Another2001 Chapter 2 四 月 Ⅱ [角川书店][绫辻行人][官方对策组翻译]
Chapter 2 四 月 Ⅱ
1.
开学典礼后,新班级的第一次课外活动。——如同字面意思一样,身为“不存在之人”的我还是不要在场的比较好。我这么想着,自然也就决定要早退了。
虽然的确是个令人担心的问题,不过,她还是会好好做的吧。我也没必要一一跟进, 如果胡乱干预的话,事情反而会变得复杂。
今天就先这样回去吧。
走出教室前,我这样犹豫了一下。
每个班级都还在进行班会,校舍的走廊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不由自主地蹑手蹑脚走向楼梯。并不着急着回去。要不要去屋顶看看——我毫无预兆的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屋顶入口的奶油色铁门上依然贴着胶带。虽然用红墨水写着“禁止随意出入”这样模棱两可的禁止命令,但会严格遵守的学生毕竟还是少数派吧。
推开门之后,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三层钢筋结构的校舍的屋顶上,脏兮兮的水泥着实煞风景。周围的铁栅栏也露出红褐色的锈迹,看上去很脏的样子。
我走到靠近操场一侧的铁栅栏前,轻轻伸了个懒腰。
还是和早晨一样的阴天。抬头一看,低空飞着几只漆黑的鸟。那是乌鸦。啊,啊啊啊啊……我一边听着它们的叫声,一边回想起来。
如果在屋顶上听到乌鸦的叫声,回去的时候要先迈左脚。否则,不久就会受伤。—— 是有这样的说法吗?
这是我刚入学不久,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闻,也有不少类似的传闻。
升入三年级后,切记不可在后门外面的坡道上摔倒。否则,中考就会失利。
当然,我完全不相信这两种说法。即使是各种各样的“夜见北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类的,也意外地有很多人相信并感到害怕,但我只觉得每一个都是愚蠢的、老套的怪谈。
老实说,我已经厌倦了“幽灵”、“灵异现象”、“作祟”等非科学、超自然的话题。这一定是因为三年前那异样的真实体验吧。只是……
其中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我现在所面对的三年级三班的“现象”。无论如何也不能用“非科学的”“神秘的”来解释掉这个……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从校舍里鱼贯而出的身影被我尽收眼底,但我还是一个人在屋顶上呆了好一会儿。本想在这之后去生物部的活动室看一眼,但转念一想,今天还是算了。给部长幸田俊介发个邮件或者打个电话就行了。所以……
就在这时。放在校服内袋里的手机,因为接到来电后,开始震动。“听说是‘发生年’?”
这唐突问我的人是幸田俊介。“嗯,嗯。”
我尽量淡淡地回答。“消息真灵通啊。”
“我刚才听敬介说了。” “这样啊。”
敬介是幸田俊介的双胞胎弟弟的名字。这个幸田的弟弟,也是今年三年级三班的一员。
尽管关于“现象”的一系列信息被视为“内部机密”,但对于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双胞胎哥哥果然还是无法保持沉默吧。敬介会把事情的具体情况告诉俊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社团活动怎么办啊?”
在俊介的追问下,我说出了问题所在。
“我之前不是也说过吗?森下同学也是三班的一员。” “啊,原来如此。”
三年级的生物部部员一共有三个人。俊介和我,而第三个人就是森下。
“比方说,如果他来活动室的话,我就必须履行‘不存在之人’的职责,在那里我就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了。”
“但那家伙这半年来一直像幽灵部的成员。”
“还是暂时先观察一下吧。” “是吗?嗯,好吧。”
我拿着手机,仿佛可以想象出电话另外一边,俊介他现在戴着度数很高的银框眼镜, 眨着小眼睛的样子。
“不过,你还是尽快到活动室来一趟吧,有些事情,我想先确认一下。” “知道了。”
“那就趁早吧。昨天我在邮件里也写过了,祝你平安。” “谢谢。”
当我把挂断的电话放回口袋时,天空中又响起了乌鸦的叫声。
那么,该先迈哪只脚呢?——我不由自主地思考着,转身往回走。
2.
走出校舍,向操场南侧的后门走去。途中,我没有遇到任何新三年三班的同学,但当我走出大门,向前走了几步时。
“比良冢君。”
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于是停下了脚步。
很快就知道对方是谁了。因为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这个声音是—— “比良冢……那个,想君。”
是叶住结香。
她独自站在门边。带着有点尴尬的笑容,有点不安地歪着头。“啊,你好。”
我也有些不自然地回答。
没有问题吧。因为这里已经是“校外”了。——这么一想,我也就接受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问,叶住快步走到我身边。“我一直在找你。”
回答道。“——找我?”
“刚才你还在屋顶上吧?” “嗯,嗯。”
“因为从下面就能看见。所以,觉得等一会儿的话,说不定就能在这碰见。如果要直接回去的话,想君,应该会走这边的门吧。”
“这样啊。”
我点点头,看着叶住的脸。她像是吃了一惊,斜着头低下了头。“然后?”
我再次问道。“怎么了?”
“做这样的事情,我这还是第一次。”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我也能猜到,她一定很是不安吧。“这个。”
说着,叶住从包里拿出了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白纸。我接过来,打开对折的部分。“啊……这个什么时候拿的?”
我的视线落在我手上的纸上,问道。“在刚才的班会上。”
叶住回答。
“老师把它放在讲台上,应该是留给我们的,所以我把想君的那份也拿来了。” 在我早早离开之后,她还在教室里一直待到班会结束吗?
“应该没问题吧?”
以防万一,我确认了一下。
“和谁交谈,或是被叫到名字,这种事。” “没有,没事。”
虽然说得很干脆,但她还是惴惴不安地歪着头继续说:“可是……” “一到这种时候,还是感觉怪怪的。”
“大家肯定都有同样的感觉。”
我这样回应着,重新看了看收到的纸。
是三年级三班的花名册。确实是在往年第一学期开学后的班会上发给学生的。
今年的这份名单与普通的班级名单有一个不同之处。按学号排列的学生姓名、住址、电话号码。但是,其中的两行被两条横线划掉了——
“是为‘发生年’特意准备的名单吗?”
并不是印刷后再被处理的。可以看出是还在数据阶段就进行了“消除”的处理。之所以没有用涂墨的方法使其无法辨认,大概是考虑到这样做的话在紧急情况下就派不上用场了。
“事先准备了两份名单,分别应对‘发生年’和‘平安年’。” 真像神林老师的做法啊,我这么想到。
那位老师的理科课,我在一年级的时候上过。说得好听点,就是非常非常认真。说得难听些,就是没有趣味,完全不知变通的感觉。——但是,至少是如此,才会适合担任“发生年”的三年级三班的班主任吧。
“我不擅长和神林老师相处呢。” 叶住半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总觉的非常冷淡,或者说是看不出她究竟是什么心情。”
“我倒不觉得冷漠什么的。不过,那样淡然地对待未必是坏事……” 我觉得我还是相对轻松的。
因为我不太擅长表现出自身感情的起伏,也不愿意把自己的情绪强加给所谓的“他人”。即使那是“热情”或是“善意”。
我的视线再次落在手上的名单上。
这是今年这一“发生年”的三年级三班的班级名单。两条横线首先去掉的是我的名字“比良冢想”、以及住址和电话号码。从今天开始到明年三月的毕业典礼,为了担任班级里的“不存在之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做法。然而……
名单上还有一个同样被两条横线划掉的名字。——叶住结香。
3.
“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是三月末那个“对策会议”上,一个学生提出了这样的疑问。“‘对策’真的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个叫江藤的女生的意见是这样的。
她举了三年前,也就是一九九八年的例子。据说那一年的三年级三班有个比她大的表兄弟在,所以后来她听说起这件事。
一九九八年是“发生年”,虽然采取了“不存在之人”的“对策”,但由于发生了意外的事态而未能成功,于是“灾厄”开始了。但是,这时有了紧急追加的新“对策”,那就是把“不存在之人”增加到两个人。
这个“追加对策”是否真的奏效,我们不得而知。
“不存在之人”增加到两个人之后,“灾难”还是降临到班级里,好几名“相关人 员”因此丧命。——然而,按理说应该持续到第二年三月的“灾厄”,以暑假为契机就停止了也是事实。这或许是因为“把不存在之人增加到两人”这一“追加对策”在结果上发挥了某种有效作用。
所以——当时她提出了这个建议。
今年从一开始就把“不存在之人”换成两个人怎么样?
过去在“不存在之人”只是一个人的“对策”之中,只要进展顺利,就不会发生“灾厄”。那么,如果从一开始就采取两倍的“对策”,成功的概率也会成倍增加。
比如,即使其中一个 "不存在之人 "受不了压力,中途放弃了自己的角色(以往的一年中似乎出现过这种情况)1,如果第二个 "不存在的人 "继续坚持自己的角色,"灾厄”也是不会开始的。 ——所以,这算是是一种保险。
1 1983 年度的三年三班曾经出现过“不存在之人”承受不了精神压力,主动放弃而导致灾厄开始的先例。当时 15 岁的三神怜子也是那届三班的一名学生。
“‘对策’这样就可以了吗?”
也就是说,她的问题包含着这样的意思。意思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会感到不安,所以今年从一开始就试着制定更多的‘对策’吧”。
神林老师认为这个提议“有讨论的价值”,于是向学生们征求意见:“你们觉得怎么样?” 赞成的人和保留意见的人大概各占一半。奇怪的是没有积极反对的人。结果——
在今年的“对策”中,增加了一个重大的变更,“把‘不存在之人’增加到两个。 “第一个不存在之人”在之前,已经由我亲自举手接受了,但“第二个”就没那么容
易决定了……最终在现场用扑克牌进行了抽签。在人数相当的卡片中掺入一张鬼牌,抽到鬼牌的人就算是抽中了。事先决定好的对策组成员也必须参加抽签。然后……
于是被选出的 “第二个不存在之人”的,就是她——叶住结香。
4.
“嗯,老实说,我到现在都不相信。”
我们并排走在后门外的坡道上,我和叶住交谈了一会儿。“哦?”
“今天早上我还说过,万一有什么意外,请多关照,可没想到真的是这样……” “你是说不可能发生?”
“可是,不管怎么说……”
“实际上,今天的桌子和椅子确实不够用吧?”
“可能是什么失误,也可能只是碰巧不够用,我觉得有挺多解释的。”
“为什么……我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不存在之人’呢?我想这绝对不是一个愉快的角色。”
“这……”
叶住有些难以回答。
“那是因为你看,我抽到了那张鬼牌。”
“如果实在不愿意,我想你完全可以在那里坚决拒绝,不是吗?” “因为……”
说到这里,话就断了。
她的那种感觉也不是不明白。即使三月有那样的“交代会”和“对策会议”,也还是不相信或半信半疑的,这或许是普通学生此刻的真实反应。——但是。
“没问题吗?叶住同学?”
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严厉。“你可别小看这件事。” “啊?”
“三年级三班的事情,不是常见的夜见北七大不可思议或都市传说之类的,而是从二十八年前开始,在这个学校里真的发生的事情。”
叶住停下脚步,一脸困惑地点了点头,“嗯,嗯。”但她马上轻轻摇头说: “我听你这么说过,但怎么说呢,好像还是没有真实感。”
“等有了实感,就都晚了。” 我再次严厉地说道。
“如果‘对策’失败了,‘灾厄’开始了的话……就会有人死去。在现实中,数个人会因此而死。”
“……”
“我是从曾经有过这种经历的人那里直接听到的,所以……”
说起来,对,是三年前去世的晃也。十四年前——一九八七年,他是夜见北三年级三班的一员。那一年是“发生年”,因为“灾厄”,很多人都被卷入“死亡”其中,晃也也是因此……。
“可以吗?”
我看着叶住的脸,叮嘱道。
“千万别小看这件事,这可不是游戏。”
叶住的困惑神色淡了下来,表情变得很奇怪。接着,她又慢慢地点了点头,但下一瞬间表情变成了孩子气的笑容。
“知道了。——没关系的。所以想君,请多关照。”
5.
之后两人边走边说了几句话。主要是以我回答叶住的问题的形式。“听说班里增加的‘多出来的人’是‘死者’,这是真的吗?”
“嗯,而且那个‘死者’好像是在过去的‘灾厄’中死去的‘相关人员’。” “那是僵尸吗?那样的话,应该很容易分辨吧。”
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她在三月的“交代会”上应该也听过大致的说明。不过,光凭这一点还不能充分把握其中微妙的差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和幽灵不同,他有实体,和僵尸不同,他好好地活着。就是这种情况。表面完全和 “活人”没有什么区别。即使接受了健康诊断……因为和活人无异,即使拜托医生诊断,也绝对无法知道。然后据说“死者”自己,也是完全没有意识不到自己是“死者” 的。”
“连家人都不知道吗?那可能是很久以前,死去的自己的孩子吧?” “也不知道——好像是这样的。”
“可是,各种各样的……”
“好像所有相关的记录和记忆都会被篡改、这种改变将会一直持续,直到毕业典礼结束,‘多出来的人’消失为止。”
“……”
“所以,谁也没办法发现,也没办法确认,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现象’。” “现象?”
“嗯,是的。不是什么‘诅咒’或‘作祟’,也不是谁的错,而是一种‘现象’—— 这种说法似乎已经成为定论。”
这并不是晃也告诉我的,而是在晃也死后——三年前夏天那件事发生后不久,从见崎鸣和她当时的同学榊原恒一那里得知的“想法”。后来,我进入夜见北后,在鸣的启发下,我拜访了“第二图书室”的管理员千曳。
突然想起千曳在谈论这个问题时喜欢使用的“超自然的自然现象”这个词,在我反复回味的过程中——
我们已经走来到了夜见山河边的道路上。
和今天早上一样,依然平缓的水流。只是风比今天早上稍微冷了一些。“刚才的这个。”
叶住指了指自己挎在肩上的包。
“你是说这个名单里已经有死者的名字了?” “是啊。”
叶住微微噘起嘴,“嗯……”
“还是有点不能接受……啊,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担任‘没不存在之人’的。” 她好像在讨好我似的这么说着,同时短促地叹了口气。
“明天上午还是开学典礼吧?二年级和三年级只有课外活动,你打算怎么办?” “在家休息。”
“因为即使这样也不会被骂吧?”
“神林老师自不必说,其他老师也都知道情况,也都愿意帮忙。” “嗯,总觉得,好厉害啊。”
我也想过要不要下到河边,但因为现在还和叶住走在一起,只得作罢。我一边沿着河边的道路慢慢前进,一边说道。
“先确认一下规则吧。” “规则?”
“就像‘不存在之人’心得一类的东西。” “啊,是啊。”
叶住竖起手指,在嘴唇中间抹了一下。
“总之,在学校里不能和班里的任何人说话,包括神林老师。” “嗯。”
“如果是别的班级的同学就没问题吧。” “是吗?”
共享“不存在之人”的,只是三年级三班的成员而已。——这是自这个“对策”开始尝试以来,一直没有改变的共识。
“必须要注意的是,班主任老师以外的老师的课。只要离开教室,和班主任老师以外任课老师进行的一般的接触也是没关系的,但是不能在课堂上。当着同一班级的教室里大家的面。上课的时候,任何老师都不会按照座位顺序指定学生,让他们回答问题或者之类的。”
“‘不存在之人’在上课时也是一样不存在的呢。” “没错,就是这样的”。
据说,在老师们之间,对于这件事是通过与学生不同的渠道进行“传达”的。“体育课可以参加吗?”
“当然不能参加集体运动,例如球类比赛这些,但即使是跑步、游泳等个人运动,也还是见习比较好。”
“我不怎么喜欢体育,这可能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大概就是这些吧,校内的基本规则。”
“嗯……那么,这样的话?到学校外面的话,可以和三班的人说话吗?”
“我听说有人说在校外也不行,但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所以就形成了现在的规定。”
“外面也不行,那就太严格了。” “不,只是……”
我补充道。
“即使学校外面有各种场所,例如在郊游、社会参观等学校组织的活动中,‘不存在之人’也必须是‘不存在之人’。在这方面,我觉得因为判断稍微有些困难,所以在校外也尽量不要和三班的大家接触才比较安全。特别是上下学的时候,要特别注
意。”
“好像有很多事情要顾虑,很辛苦啊。”
“确实……啊,但是,成为‘不存在之人’和在班里被无视、被欺负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请不要忘记这一点。可以吗?”
“嗯……”
点了点头,叶住又短暂地叹了口气。然后问了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三月的‘对策会议’上,想君为什么是第一个举手的呢?” “啊,那时候……”
我想了想,回答得很干脆。
“嗯,我觉得这是适合我的‘工作’。”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这个重复的问题。 “为了成为‘不存在之人’。” 我试着改变话题。
“因为我经常意识到,周围的人都看不到我的身影。换句话说,就像自己变成了幽灵一样。倒是你,真的能做到吗?”
“——我会努力的。”
叶住点点头,按住被风吹散的头发。
“一个人的话肯定不行,但有想君在的话。”
“还有,这并不仅限于‘不存在之人’,三年级三班的这种特殊情况原则上应该对外人保密,即使是对家人,也不能轻易透露。”
“嗯,三月的会议上也这么说过。”
“我的意思是说,随便说出去会招来很多不必要的灾难,虽然这也不是绝对禁止,但还是要尽量遵守的。”
虽然我对叶住是这么说过,但我认为对这件事不必那么神经质。鸣也是这样说的。不用太在意。这大概是由于过度的戒备心而产生的“民间说法”吧。
“对了,叶住,你的社团活动怎么办?” 我忽然在意起来,问了一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微微摇头。
“到去年为止,我还加入了戏剧社。不过,现在已经退出了。”
这样就不用担心了吗?这样即使在社团活动的场合,也不会无意中和同学接触。不久,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伊邪那桥——那座行人专用桥。
“啊,对了。”
我意识到,有一件事我忘了说。应该在这里说吗? “叶住同学,还有一件事……”
然而就在这时,叶住也开口了。“想君,那个……”
两个人同时停止了说话,进入了所谓的“对视状态”。此时,河面上成群的几只鸟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一齐飞了起来。在我被它们的动作吸引注意力的时候,
“那个。”
叶住继续说道。
“刚才给你的名单上有想君的住址。” “我的地址……啊。”
她想说什么,我马上就猜到了。
“上面写着飞井町的地址,后面不是有‘赤泽家’吗?那个赤泽……” “从一年级开始就是这样的,你今天是注意到了吗?”
“啊,嗯。”
“为什么是‘赤泽家’?” “嗯……”
“有些事情。” 我回答。
“我现在暂时住在赤泽伯父和伯母的家中。在我小时候,大约六岁以后是住在比良冢的老家绯波町那边……期间,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不愿在这件事上透露过多。但叶住似乎还在问什么,我只得装作没看见,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那个,赤泽……”
当她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们正好走到伊邪那桥边。回家就这样沿着河边的路走就好了,我停下脚步说: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发出“啊……”的声音。而我的视线却再次从叶住的脸上移开了。“我去那边有点事。”
我望着桥的对面。
刚才说的“一件忘了说的事”让我有些在意……嗯,不过也不是非得现在就在这里说明,下次再找机会,也是可以的吧。即使是后天,以平常模式开始上课的那一天。
“那么,再见。”
我轻轻举起手,向桥那边走去。
叶住站在原地,回应着在胸前挥了挥手。突然刮来的强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掩在脸上,我看不见她此时是什么表情。
6.
夜见的黄昏下, 空洞的苍之眸。
那块黑色木板上用奶油色涂料写着文字的招牌,自三年前秋天第一次造访以来,一点都没变。
位于御先町幽静住宅区一角的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一楼。面对着略带坡度的坡道,在这个有着奇特名字的人偶画廊的入口。
刚才对叶住说:“我去那边有点事。”这倒不是说谎,说是“有事”,并不是和谁有约。只是我想顺便来看看而已。
离入口稍远的地方,有一扇椭圆形的大嵌入窗。虽然是画廊的橱窗,但从三年前开始一直装饰在那里的人偶(只有上半身的、妖艳美丽的少女),二月去的时候已经不见 了。据说是有人以相当的价格买下了。
我为此感到有些落寞,但对与制作那个人偶的雾果阿姨来说,作品如此“畅销”,难道是也是无条件的可喜之事吗?在某些情况下,或许也会产生类似寂寞的感情吧。
现在,橱窗里已经没有其他的人偶了。一如既往地空着。
今天没有“休馆”的告示。在推门进去之前,在那之前,我下定决心打了一次电话。用自己的手机打给她——见崎鸣。
没有人回应。
鸣住在这栋楼的三楼。二楼是她的母亲——人偶制作者雾果的“工坊 m”。
没有人应答,是因为她曾指着手机毫不顾忌地说“讨厌的机器”,所以现在没有把它放在身边吗?或者……
今天这个时间,身为高中生鸣是否在家,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却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果然如此,还是想早点把今年三年级三班的情况告诉她。我想告诉她之后,好好听听她的想法。
我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推开了入口的门。哗的一声,门铃响了起来。
虽然是白天,但画廊里一片昏黄的景象,仿佛一踩进去,眼前就会出现一片昏暗。“欢迎光临。”
一种熟悉的、含混的声音传来。
进门左手边放着旧收银台的细长桌子后面。一位白发老妇人坐在那里,身上的衣服颜色很深,仿佛要融入馆内的幽暗之中。
她拿起一副暗绿色镜片的眼镜,把头伸到桌子上,看着我说: “哦,是小想吗?”
老妇人说。
“天根婆婆。”鸣这样称呼她。她是鸣的母亲的姨婆,总是在这里,以这种状态接待来客。
“你好。”
我轻轻打了个招呼,天根婆婆蠕动着满是皱纹的嘴角说:
“你好,小想,你也长大了啊。”
每次来这里和她见面时,都觉得她是这么说的。
第一次来到这个画廊,是前年的十月。那时,我还是小学六年级学生,身高也比现在矮很多,也还在变声器……所以,“长大”倒也是事实。
“因为是朋友,所以不需要付钱了。要不要去看看人偶?”
收银台前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黄色粉笔写着“入馆费五百日元”。听说“中学生半价”,但我从第一次来的时候开始,就被当作“朋友”,所以一次也没交过钱。
“那个,请问。”
我喜欢看这里展示的人偶和画。但是,我今天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你是来找鸣的吗?”
被这么一问,我用力点头说:“是。”
“我打了电话,但是打不通。所以,鸣,她是在学校吗?” “鸣的话,在三楼。”
天根的奶奶说。
“可是,今天见不到啊。” “啊?”
我不禁歪着头说:
“为什么……”
“从前天开始,就因为流感卧床不起了。” 流感?是因为流感吗?——原来是这样啊。
“烧好像还没退呢。怕会传染,所以也不能让你上去了。” “是吗?”
我仰望着画廊里昏暗的天花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谢谢。嗯,请多保重。”
“我还年轻,不用担心,回头我告诉她你来过了。”
“啊,好的。拜托了。”
我郑重地鞠了一躬,告辞出来。还是过几天再联系吧。
——话虽如此。
得了流行性感冒发高烧,一定是很痛苦的状态吧。可是昨天晚上,她还特意给我发了那封邮件吗?——这么一想,从今天早上开始一直紧绷的那根线,稍微松了一点。
走到外面,视线再次投向写着“夜见的黄昏下,空洞的苍之眸”的招牌。从“空洞的苍之眸”这几个字的排列中,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见崎鸣的左眼,那“人偶之眼”的色彩。
7.
现在也时常做梦。
来这里之前——住在绯波町老家时的。那个可怕的梦,仿佛是从当时的各种经历的片断中生成的。
舞台一般都是建在水无月湖畔的“湖畔之家”。晃也生前一个人生活的那个家。
晃也的姐姐,也就是我的母亲月穗十年前再婚,姓氏由此改为“比良冢”,和再婚对象也,就是我的继父生下了妹妹美礼。我在自己的新家找不到容身之处,所以经常去“湖畔之家”。晃也也并不把我当外甥,而是把我当亲弟弟一样照顾和疼爱着,还教了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很喜欢晃也。宅子里有一个书库,里面放着我一辈子也读不完的书,我很喜欢在那里独自度过的时光。——但是。
三年前的春天,晃也突然死亡。在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晚上,他希望自己的生命就此终结。——然后。
以那天晚上为起点,在那个时期,我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
在常人眼里,这段记忆可能是疯狂的产物,我平时把它关在一个精心保管的小盒子 里。但是,并没有完全忘记。有些回忆是无论如何也关不住的,只要打开盒子,记忆一定会活生生地重现到眼前。
所以,噩梦的原因就是这个小盒子。
睡着的时候,箱子的封印会解开,被关起来的东西会溢出来……
……比如。
我在“湖畔之家”的后院,单膝跪在地上。眼前排列着几个用木片搭成的粗制滥造的十字架(——《禁忌的游戏》吧)(很久以前的法国电影……)……其中有一个比其他的大一
些的崭新的十字架。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双手伸向十字架。我握着那横杆,想把它从地上拔出来……突然。
十字架前面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从土里伸出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简直……没错,就像初一借来录像带看的老恐怖电影中有名的令人震惊的最后一幕一样。
从地里伸出的那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我惨叫起来。
并排的十字架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拔出倒下。倒下的十字架眼看着变成了烧焦的墨色,化为灰烬在风中飞舞。
巨大的乌鸦出现在空中。乌鸦扇动翅膀,吐出黑色的血,发出刺耳的叫声。不断发出悲鸣的,我的嘴里也喷出了同样的黑色血液。血变成雨,雨变成洪水,我被淹没,不断被淹着,沉入深深的水底,直到这时,我才从梦中醒来。
或者……比如。
我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正如字面意思,一片漆黑……突然,我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越是意识到,那种味道就越重……就在我感到无法忍受的时候,黑暗中出现了微弱的光芒。而我看到的是——
尸体。
躺在脏沙发上的某人的尸体。
腐烂的皮肤,腐烂的肉,腐烂的内脏……成群蠢动的无数蛆虫。这具尸体就是我——我一边看着尸体一边这么想。
我死在这里了。
我死在这里,变成了如此丑陋可怕的东西。我……
所以我是“死者”。不是别人,我才是给大家带来灾难的“死者”。我。我才是…… 就在抱着头,差点发出惨叫的时候。
咚!
激烈的声音震动了整个世界。尸体就像被看不见的斧头砸中一样崩塌,失去了形状。连同沙发一起,变成粘稠的黑色液体融入黑暗,蔓延到我的脚边,再从我的下半身爬到上半身……我发出无声的惨叫,从梦中惊醒。
这一天,我也做了这样的梦。
在赤泽本家度过了晚饭时间,回到公寓的房间,一躺在床上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在那短短几分钟的睡眠中。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我马上意识到,这是手机的震动声。可能是这个声音把我吵醒了。
起身,伸手去拿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时,来电铃声已经停止了。确认了一下来电记录, 才知道是矢木泽打来的电话。昨晚还说“手机坏了”,现在是已经修好了吗?
——是我。矢木泽。关于你的任务,辛苦了。放学后在外面联络的话,这样也 OK
吧。
留言录上留下了这样的话。
——虽然乐观的预测落空了,不过,还是不要想不开,加油吧。一定会顺利的。我会再联系你的。
嗯。他还是那样轻松地说话。——我一边苦笑,一边决定不再主动打电话过去。
确实已经放学了,和他打电话也不违反规定。不过,对于“第二个不存在之人”叶住来说,这个问题或许稍微刺痛了她的心,即使是在校外,也要尽量避免和同学接触。
虽然是在校外,但一直保持着和以前一样的交往,之后明明是在校内,却不知因什么原因不小心接触了……这样的意外很容易发生吧。我个人是这么想的,这也是我的方针。
所以,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主动打电话过去。
虽然不打算彻底做到不接电话,或者面对突然的搭话我也不会答应,但至少我不会主动与对方联系。——嗯。至少眼下这样比较好吧。
8.
走去洗脸时,看着洗脸台镜子中的自己。
来到夜见山已经两年零七个月了,我的容貌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但皮肤白皙,身材小巧,一般来看是中性的五官,这一点基本没变。过了变声期,声音完全变低了,但胡子几乎还没长……
为了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一下,我用冷水了把洗脸,接着再冲个澡。我想起浴室里没有肥皂和洗发水。
这么说来,盥洗室里既没有牙刷也没有牙膏。搬家的时候,忘记带来了。今天早上, 我去赤泽本家的时候刷了牙。然而,今天却忘了带洗漱袋来这里。
明天可以吗?我这么想着,一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时间有点晚了…… 还是去取吧。
我下定决心,走出房间。出门时,手机和钥匙一起漫不经心地塞进了上衣口袋。当我在五楼电梯大厅按下呼叫电梯的按钮时,这个时候手机又接到了新的来电。我有意识地抑制着激动的心情,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喂”。
“啊……小想吗。”
她的声音沙哑而无力。“见崎前辈?”
我看了一眼屏幕,知道是她的手机打来的,但还是忍不住去确认。“是见崎前辈吗?嗯……那个。”
在我寻找话语的过程中,电话那头的她开始咳了起来。“没事吧?听说是流行性感冒……”
“天根婆婆说你来画廊了。” 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啊,没事吧?”
“没关系,烧已经退了一点了。” “不要勉强。”
“别在意,我想我不会死的。”
怎么会……真希望她不要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你特意跑来,是为了那件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我立刻回答:“是的。” “今天开学典礼之后,有个班会。”
“是‘发生年’吧?” “是的。”
“是吗?”
“所以,我成了今年的‘不存在之人’。” “果然是这么决定的。”
二月见面的时候,我已经向鸣传达了如果有“万一”的话,自己会接受这件事的意志。
“我……”
我握着电话的手不知不觉地用力起来,说道。“因为我不能逃避。”
“嗯……”
“还有,见崎前辈,其实,今年有点……”
正当我想说明把“不存在之人”增加到两个人的“追加对策”时,电话那头的鸣又咳嗽了起来。我停下了说话,并重新开始考虑。
“你现在说话太辛苦了……下次再说吧,等身体恢复了再说。” 说完,又补充道:“谢谢。”据我观察,鸣果然还是相当不舒服吧。“知道了。”
鸣用嘶哑的声音冷冷地回答后,我们的对话就此结束了——
电话挂断后,我呼了口气地把手机放回口袋。突然,电梯厅附近的那扇“E-1”的门(—
—那间没挂名牌的房间)被猛地打开了。
9.
因为太突然了,我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这个房间里也有人住,她只是碰巧出来而已。
从“E-1”里出来的,和预想的一样,应该说,是我认识的人—— “啊,小想。”
一看到我,她就这么说着。
“正好,你能帮我吗?”
低头一看,她双手各拿着几个大垃圾袋。一共三个。“帮我把这个拿扔出去吧。”
“啊……啊,嗯,嗯。”
她穿着淡蓝色的运动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很休闲,这让我瞬间动摇了对她的印象,但脸和声音……没有错,或者说应该没有错。当然是她。
今天在学校,在三年级三班的那个教室里也见过。开学典礼结束后,她去了教室,对着没能坐下的同学们说:“大家先坐下吧。”她是今年对策组的一员——
“这房间里乱糟糟的,有很多不需要的东西。” 她把一个垃圾袋塞给我,说道。
“我们说好打扫这个房间算是我的工作……嗯,不知什么时候弄得这么乱。”
即使说出这样的台词,她的语气也是干脆的,口齿也很清晰。因为是对着我说,所以用词相当干脆。
“小想也会在这里独居一段时间吧?” “嗯,大概到六月左右。”
“那边的房子也很近,应该没什么不方便的吧。” 她说着走了出来,一边按电梯的按钮,一边说:
“有什么困难的事,随时来找我商量。不管是日常生活的问题,还是班里那个问题…… 对吧?”
“啊,嗯,好的。”
两人一齐进入电梯,下降到一楼。我们把垃圾袋扔进设置在玄关旁,自行车停车场的公寓专用垃圾收集箱里。
“谢谢你。”
她一边轻拍着双手,一边看着我。“现在出去?”
“嗯,是的。”
“去哪儿?有什么事?” “嗯,这个……”
我把肥皂、洗发水和牙膏的事如实告诉她,她立刻回答:“如果是这样的话。” “用我房间的就行了。”
“啊?可是……”
“肥皂和牙膏有的是,洗发水也请随意用吧。” “可是……”
“已经九点多了,那边的房子晚上很早就休息了吧?” “啊……”
“不用客气,你是我表弟嘛。” “嗯……”
教室里的脸和此时此刻的脸。——考虑到我们的关系,两者有相应的差距是理所当然的。正如她所说,我们两是表姐弟的关系。
三年前的秋天,在我被送到赤泽家之前,他我们一次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但从那以
后,作为住在附近的同龄表弟,我们有过一定的交流……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在学校同班。
在学校该怎么称呼她呢?——事到如今,我才开始考虑这件事。
果然还是称呼姓氏吧。不管平时怎么叫名字,总觉得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在学校里,我是‘不存在之人’,所以没有和她说话的机会。
“你搬进五楼的那个房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一边回到电梯,一边问。她“嗯……”了一声,歪着头说: “从二年级的夏天开始。”
“为什么?明明家里的房子就在旁边。”
“理由有很多。不过,爸爸和妈妈基本上都会听从我的任性。” “你不喜欢父母吗?”
“那倒不是。”
她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斜眼看着我。
“如果是一个人的房间,就不用操心什么,很轻松对吧?你不这么认为吗?” “嗯,是吗?”
“而且,上了大学之后,就要离开夜见山一个人生活了,现在就得开始练习,这种感觉……”
大学吗?
关于未来的事,我还完全无法想象。总之,首先要克服今年的困难,这才是我现在最大的难题,也许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回到五楼,她先去“E-1”,把需要的东西拿来。我说了声“谢谢”,接过它们。“明天是开学典礼,你打算去学校吗?”
她忽然严肃地问到。“我不打算去。”
我一回答,她就一本正经地点头说:“是啊。” “因为还没上课,所以不来才是正确的吧。” “嗯。”
明天班会的内容应该会由班委来决定,但是我会根据需求告诉你必要的信息。然后, 如果有什么觉得不对的话,就说出来。当然,是在放学回来之后。虽然很辛苦,但既然接受了,就要好好地发挥‘不存在之人’的作用……
“我知道,没事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着,嘴角紧绷。
“我绝对不会随便在学校跟你说话的,即使是表弟也一样。” “加油吧,应该说大家都要加油。”
“嗯。那这个借我一下。洗发水等一下我会还来。” “明天就好。晚安。”
“晚安。”
回到自己的房间前,我回头看了看电梯厅。大厅的另一边,可以看到她准备关门的身影。
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突然闪烁起来。虽然很快就停了下来,但是接着传来低沉的声音。就像“黑暗中闪光灯”被点燃了一样,世界变暗了。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消失了。
我看着被关上的“E-1”的门,在心中,反复的确认着刚刚从她那听来的话。
她是我夜见山北中学三年级三班的同班同学,也是今年的对策组成员之一。和我同岁的表姐——也就是住在这个顶楼房间的赤泽家次子夏彦和他妻子繭子的女儿,
她的名字叫lzumi(いずみ)——(あかざわ いずみ)
Akazawa Iz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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