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入间人间]《六百六十日元的实情》web后日谈——第1话·寻找优点 [本话更新完毕]

第1话

寻找优点

　　三月的第一周跟往年一样，冬日的寒冷一如既往。多亏了穿得厚厚的衣服，身体倒没有寒冷彻骨的感觉，但裸露在外的脸颊干燥得发痛。嘴唇也紧绷得快要裂开，仿佛要渗出血的味道。风也刮得很猛，那声音吸引住了我的耳朵。

　　就像是飞机在低空飞行时发出的轰鸣。

　　「好，今天的营业结束了——」

　　「哟——辛苦啦——」

　　在食堂的停车场呼出白气时，北本正好在收拾门帘，顺便跟我打了声招呼。缠在头上的三角巾末端飘舞于微寒的夜风中。北本解开三角巾，把头发放了下来。

　　停车场狭窄如猫的额头，那里面没有停车，仅有自动售货机的微光粘在沥青之上。那片光被我踩在脚下，细长的影子也无依无靠地摇曳着。

　　「可为什么要在外面等呢？很冷耶。」

　　「不，食堂毕竟要做生意嘛，总不能占着位置喝茶吧。」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在店里面等哟，先生。」

　　北本轻轻一笑。理由什么的明明马上就能想到啊。

　　「要是跟伯母面对面的话，胃就没法休息了哦。她说不定会问我什么。」

　　「有什么被问到时会感到为难的问题吗？」

　　「当——当然有啊。你看，比如说『你和我女儿是什么关系』啦。」

　　我支支吾吾道。但听到这句话后，北本突然就捉弄起了我。

　　「哦——是什么关系呢？」

　　「你、你又是怎么想的啊，不肯说吗？」

　　「不告诉你。」

　　北本岔开话题，耸了耸肩。她呼出的白气乘着风，向天空飘散而去。我仰望夜空，像是要在风中晾一晾发热的脸颊。

　　宛如人呼出的气息汇聚、凝固而成的白云，在夜空中薄薄地铺展开来。在好似无节制横向排放的云彩彼端，月亮正隐约散发着清辉。半张着嘴凝望那抹月光时，干燥的嘴唇开裂生疼。然后，感受到视线的我向侧面看去。

　　背靠着自动售货机的北本在我身旁露出了微笑。光是看到这个，脸颊就热了起来。

　　「你今天是怎么了？明明还在放春假，怎么突然跑过来啦？」

　　「呃，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想跟你聊天，大概吧。」

　　我把嘴贴上几乎没剩茶的铁罐，将话尾含糊带过。

　　今天是高中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在这样的夜晚，我忽然想见北本一面。

　　想到这将会是最后一次见到高中生北本，我就不由得走出了家门，又在食堂外的停车场等到营业时间结束。啊——好冷。

　　「聊天吗。嗯，还不赖。」

　　「什么还不赖？」

　　「和竹仲聊天这事，还不赖。」

　　总觉得不太明白。不过，还不赖？我也是这样想的。

　　「虽然明天就要参加毕业典礼了，但你可真厉害啊。有在认真地工作呢。」

　　「诶，为什么这样说？」

　　「毕业之前就开始工作了，这很厉害吧？」

　　「嗯——还好吧。」

　　不太明白呢，北本歪着头表示疑惑。在她本人看来，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她这方面和其他高中生略有不同。

　　「Ghiaccio……不对，拿吉他的人今天也来店里了吗？」

　　「来了来了。她和静哥亲热了一会儿后就回家了。」

　　「你嫉妒啦？」

　　「笨蛋。」

　　北本给了我的侧腰一肘，然后把手掌伸了过来。

　　「让我也喝点茶。」

　　「只能喝一点点哦。」

　　我如此提前声明道，把罐子递了过去。北本收下罐子后先把它上下晃了晃，听到装在罐里的茶水啪嚓作响才把嘴贴了上去。事到如今，我甚至都懒得指出这是间接接吻啥的了。

　　假如情况相反，我倒是会惊慌失措吧。

　　「咦——已经关门了呀。」

　　松弛的声音从食堂出入口的方向传了过来。一脸呆相的高个子男性正挠着头。他说这话时虽然是「伤脑筋啊」的语气，但还有种莫名悠闲的氛围。看起来好眼熟。似乎是他女朋友的女性站在男性身旁，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

　　「果然还是迟了点呢。」

　　「是啊——」

　　「要换个地方吗。想去哪里？」

　　「那就去超市吧。超市。我想在那里买些可乐饼那样的熟食。」

　　「可乐饼那样的熟食吗。嗯，就这样吧。」

　　两人朝着与停车场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所以没有注意到待在那里的我们。

　　算了，虽说是熟人，但上一次见面并长谈毕竟都是夏天的事了。我与那个社群的相关人员之间并没有多深的交情。聚在一起做些什么，也仅限于那个夏天的那一次罢了。

　　可我不禁觉得，那次相遇蕴含着重要的意义或转折。

　　但也许是因为在那个夏天遇见了北本，我才会想去感受那种命运般的事物。

　　是喝干了吗？把嘴从罐口移开后，北本露齿一笑。

　　「喂，来寻找优点吧。」

　　「啊？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啦。我俩来寻找对方的优点。」

　　「为什么？」

　　「因为早上的电视里有提到要表扬优点。」

　　「那是什么新闻啊。」

　　「儿童的养育方法？说是表扬式教育。」

　　「这有参考价值吗？」

　　「我和竹仲都还是小孩子呀，不是吗？」

　　「啊，毕竟是处女嘛。」

　　「吵死了处男。快说说看我的优点。」

　　聊着聊着，对话突然回到了原点。唉，不过我们就是像这样相处的。

　　「那第一点，厨艺进步了。」

　　「嗯嗯，其他的呢？」

　　「诶，接下来该你说了吧？要轮流来哦。」

　　「诶——真的吗？竹仲的，优点……胳膊上的毛很少。」

　　「啊？」

　　北本卷起我的外套，直到露出胳膊肘才停手，害我冷出了鸡皮疙瘩。她抚摸起那里的皮肤，如此重复数次之后——「果然啊」，北本点了点头。

　　「嗯，光溜溜的。手感不错呢。」

　　「这难道就是你最先想到的优点吗？」

　　把衣服恢复原样之后，我陷入了沮丧。哎呀，话虽如此，我自己也想不到什么优点就是了。

　　「算啦~算啦~刚刚我慌了神，后面会认真一点的。好，轮到竹仲了。」

　　北本催促似的向我招了招手。我一时间没想到优点，目光四处游移。

　　不，其实是有的，比如可爱。但我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有、有温柔的一面。」

　　「好像在说谎呢——」

　　「你、你这家伙，我明明是在夸你，说谎什么的……」

　　「我哪里温柔呢，举几个具体的例子吧。」

　　「帮家里的忙这一点。」

　　「那可是理所当然的啊。」

　　「诶——那就、我觉得啊，可以从你每天待客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哦，北本温柔的暖意。」

　　我比手画脚地瞎掰了一通。自不必说，北本根本不买我的账。

　　「你啊，像这样去参加大学的面试，真的没问题吗？」

　　「就是因为没问题才通过面试了吧。好，接下来轮到北本啦。」

　　她似乎还要说下去，所以我强行带过了这个话题。北本不带一丝烦恼地回答道：

　　「腿毛——」

　　「很少呢。」

　　「好，轮到竹仲了。」

　　喂，我的优点真就只有体毛少吗。这家伙，接下来怕不是要说出『头发很少』什么的吧。

　　「……啊。最近，你头发长长了一些呢。」

　　「喜欢的女演员留了长发，我想模仿一下。」

　　北本用手捧起搭在肩上的头发，那动作像是在炫耀。

　　「适合我吗？」

　　「嗯……嘛……」

　　「呜哇，这回答明显是在敷衍啊。」

　　抓着头发的北本撅起了嘴唇，但我只是在如实回复她嘛。

　　「我喜欢你之前的发型啊。」

　　「之前？」

　　「夏天那时的发型。」

　　盖住了脖子但没有及肩——我用手比划着北本那时的头发。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现在的发型遭到了否定，北本微微皱起眉头，右腿甩动得跟钟摆一样。我本以为她或许是在闹别扭，但北本的表情立马就恢复了原样。

　　「算了~发型我还是再考虑考虑吧。好，轮到……轮到我了啊。嗯……」

　　她目光游移，像是在思考有什么优点可说。我的优点难道只有那两个吗？

　　「哦，想到啦。四月之后你就是大学生了。」

　　「所以说，那算得上优点吗？」

　　「肯定算啊。你脑袋比我灵光嘛。」

　　北本嘻嘻一笑。我倒觉得她也算不得脑袋不好使的学生。北本在学校的成绩还没差到亮红灯的地步，要是她认真学习，取得中上水准的分数应该不成问题。

　　北本连学校的考试也一并放弃，因为她正式就职于食堂了。

　　「好，竹仲。」

　　「不，你这指名举手的人回答问题的口气是闹哪样啊。」

　　「啊哈哈，别介意嘛。行啦，快说吧。」

　　北本如此催促道。我用手指摩挲着人中，发起了愁。先前隐于云后的月亮，毫无遮拦地倾泻了数秒的光辉。月光洒下，让我干燥的脸颊感受到了湿润般的冰凉。被寒气冻僵的脸稍稍和缓，柔软下来。

　　受其影响，抑或是顺势而为，嘴唇的动作也轻快了些许。

　　「你是个好人哦。」

　　「这跟刚才说的不是一样的嘛。而且又没给出根据。」

　　「该说是根据吗……毕竟，我们都来往这么久了。果然是那什么吧……因为北本是个好人，所以这段关系才能成立。」

　　我们像现在这样比邻而立，便足以证明某些事情了。

　　并没有发生什么。我和她在一起后，并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事件。

　　说不出具体优点的焦燥，以及可能于同时产生的害羞。

　　——那就像，我跟北本如此共处时隐约感受到的热流般的事物。

　　北本挠了挠鼻尖，含含糊糊地动员起嘴巴。

　　「真没想到，我居然能和竹仲一直聊到毕业典礼呢。」

　　「我也是。因为直到去年，我对你还几乎一无所知嘛。」

　　「确实啊，毕竟你把我叫成秋本了呢。」

　　她似乎还没忘记我当初叫错她名字的事。虽然我也还记得啦。

　　「嘿咻~」

　　北本用后脑勺推了一下自动售货机，借助反作用力向前迈进。移动到我面前后，她脸上出现了害羞的表情。她的手一开始交握于身后，但马上就放到了身前，还做了一个轻轻掸掉裤腿灰尘的动作。

　　「竹仲。」

　　「哦？」

　　「我们俩，似乎都有不少优点呀。」

　　「有吗？」

　　「有的。」

　　「既然你说有，那就当是这样吧。所以呢？」

　　「所以……从今往后，也要请你多多关照啦。」

　　北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或许是因为事发突然，我第一时间先是被惊得瞪圆了眼睛。

　　但我立刻就察觉到她话中的含义，脸上不禁泛出些许笑意，声音也轻快起来。

　　「哪里哪里，我才要请你多多关照。」

　　我配合北本深深地鞠了一躬，但还是笑个不停。

　　也就是说，即使从高中毕业——

　　不再是高中生的我，会成为大学生。

　　不再是高中的北本，会正式开始工作。

　　但我和北本，『从今往后』仍会待在一起。

　　鞠躬的姿势，还要维持多久呢？我开心地烦恼着，打算等到差不多为止。

　　话虽如此，我们肯定会在同一时刻，一同把头抬起来吧。四目相对的瞬间，真让人期待不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