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对前中二病患者而言,回忆往事几乎就是凶器。

突然、被下课铃惊醒。

“呼哇……”

打着哈欠撑起上半身,正好看到班会刚结束的景象——班主任率先走出教室,其他同学也陆续离开。

“……不妙,睡过头了。”

都怪五月暖洋洋的天气太舒服,本想趁着第六节课结束后小憩片刻,结果似乎直接睡到了班会结束。

还因此做了个格外令人怀念的梦。

“哟~玲绪君,你睡得可真香呀”

就在我掌握状况的同时,一名女生忍俊不禁地来到我面前。

她有着蓬松及肩的金发与翡翠般碧绿的眼眸,还有娇小的体型。

这个透着小动物般可爱的少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我刚睡醒的脸。

她名叫宫原紬。是我的同班同学兼为数不多的朋友。

“别光看着啊倒是叫醒我嘛。”

面对我的抗议,宫原若无其事的耸了耸肩。

“哎呀,因为你睡得特别香嘛。肯定是做了美梦吧?”

听着宫原调侃的话语,我不禁陷入沉默。

要说美梦倒确实是美梦。

是我与那个下头女——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共度的奇妙时光。

虽然不明白为何事到如今还会梦见那些。

“咦,被我说中了?难道梦到和女孩子约会?而且对方还是名人?”

“唔……”

听到虽然没猜中但是没差多远的推测,我吓了一跳。

见状宫原更是投来恶作剧般的眼神 。

“要我猜猜约会对象是谁吗?是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酱吧?”

这家伙怎么回事,超能力者吗?

看着我愕然的模样,宫原得意地点点头。

“好,看来这也猜中了。”

“……你怎么知道的?”

面对这惊人的准确率,我甚至有些退缩。宫原指向某处。

“不 因为,这个呀。”

顺着她指尖看去,是我的智能手机。

屏幕上正显示着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的报道。

之前浏览新闻网站时看到魅娅的名字,就不由自主的读得入迷了。

看来是读着读着睡着,才做了那个怪梦。

“……原来不是超能力者,是侦探啊。”

“哼哼哼,这只是初级推理哟?华生君。不过玲绪君也喜欢魅娅呀。我以前也是她的粉丝呢——”

像是遇到了同好一样,宫原的眼睛闪闪发亮。

“……算是吧,我以前也确实经常看她。”

与我曾是朋友的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因其在社交媒体的活动被演艺公司相中,作为偶像正式出道。

她那鲜明的个性在演艺圈似乎也很吃得开,以中二病偶像的身份几乎攀上巅峰——在只差临门一脚时。

“果然吧?但她突然引退时真是让人震惊呢。从那之后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没错。魅娅那家伙在即将登顶之际,突然宣布引退。

记得当时我虽然感觉意外,却觉得这确实也符合她奇葩的作风。

“是啊。明明好不容易走红,太可惜了……呼哇。”

或许还有残存的睡意,我边回答边忍住哈欠。

宫原见状苦笑。

“真是我行我素呢。连班会都能熟睡。全班同学都注意到你了哦?”

“怎么,我睡相很有趣吗?没人拍照吧。”

“虽然厚脸皮得惊人……但玲绪君明明不爱出风头,被瞩目时却完全不在意呢。”

“算是吧。又不会少块肉,要是介意被人看可就没完没了了。”

正当我回答宫原时,教室门开了。

“啊,紬,抱歉让你久等了。日报已经交完了”

进来的女学生一见到宫原就开朗地笑道。

她有着光泽的长黑发与白皙肌肤。仔细一看,给人一种虽长着一副端正的容貌却带着些许土气的少女。

记得是……十七夜凪吧。

虽然和我几乎没有交集,但因为名字很少见,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真是的,虽然是班长也不用连缺勤的值日生工作都代劳呀。”

看来班长是她的朋友,宫原以坦率的态度回应道。

“啊……那个,来栖君也在啊。”

也许是她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似的,班长露出僵硬的表情。

“……哟。”

被班长莫名的紧张感影响,我也不由得拘谨起来。

因为是第一次面对面交谈,拿捏不好距离感……但她僵硬的表情与游移不定的视线,总让人觉得带着拒绝之意。

“啊—,抱歉。凪酱有点怕生。”

或许是察觉到我们之间微妙的气氛,宫原打圆场似的插话进来。

嗯,确实看起来就是怕生的类型。

说起来班长这个职务,好像也是因为被周围推举却又不敢强烈拒绝才担任的。

“这样啊。那是我冒昧了。”

“不……”

当我退后一步,班长也歉疚地缩起身子。

就在气氛快要变得沉重时,宫原恍然拍手。

“对了。玲绪君是那种在人前也完全不紧张的体质吧?不如教教凪酱不怕他人目光的诀窍吧。”

“诀窍啊……”

“对,教点容易模仿的方法嘛。”

受宫原所托,我稍加思索后说出想到的点子。

“那就说个老套的。不是有那种把周围人都当成土豆的方法吗?”

“嗯,常听说呢。是站在舞台上消除紧张的暗示法吧?”

“但要是周围全是土豆,只有自己是人类的话,会有疏离感吧……”

“你这说啥呢!?”

“这是一个人类灭亡后土豆们横行世界的设定。把自己想象成是那个世界里最后的人类。这样想的话,光是活下去就竭尽全力了,哪还有闲工夫紧张。所以说把周围当成土豆就是诀窍。”

“这解读太独特根本没法参考吧!为什么突然变成文明毁灭后的科幻设定了!?拜托你的我真的是笨蛋!”

唔……我明明认真回答了,这什么态度啊。

“那个,我、我会努力试试看的……”

与宫原不同,班长似乎没有吐槽的胆量,只是生硬地点头。

“不凪酱不用勉强也没关系啦!刚才的对话你都可以从脑子里删除哦!”

宫原慌忙阻止即将潜入科幻世界的友人。

“真是的……本来工作就够多了,差点又增加额外负担。”

看着深深叹气的宫原,我忽然意识到什么。

“工作?难道宫原你是特地留下来的?”

“没错。因为凪酱现在穿的制服尺寸不太合身,我要帮她修改。你看,我是服装部的嘛?”

看向班长,制服尺寸确实显得有些大。

话说现在才一年级的六月。应该是考虑到还会长高才买大一号的,这么快就放弃成长了吗?

“因为凪酱现在要参选学生会长呀。想拍出最好看的选举海报照片,所以我希望尺寸能完全合身。”

或许是看出我的疑问,宫原补充说明。

“学生会长选举……一年级也能参选啊。不过,明明怕生还要参加选举。”

“想、想改变怕生的自己。”

本以为又是被谁推举的,但班长为了否认这点,说出了自己的参选动机。

“这样啊。还挺有魄力的。”

虽然感觉她话中带着些微妙的欺骗感,但我们的关系还没熟到能追问,我便决定忽略。

“所以说呢,我和凪酱现在超级忙。玲绪君既然闲到能睡午觉,不如来帮忙竞选——”

“哎呀,突然想起有急事。我先回去了”

感觉到麻烦事要波及自己,我迅速拿起书包起身。

“唔……被他逃掉了。”

将宫原不满的声音甩在身后,我离开了教室。

——后来回想起来。

这里正是命运的分岔点吧。

“……话虽如此,我确实很闲啊。”

在无人的走廊茫然望着窗外,我轻声嘀咕。

不知是因为和魅娅一起时闹得太凶的反作用,还是我本就是独处时一事无成的男人,升上高中后我总有些闲得发慌。

“虽然不想惹麻烦,但无聊也确实难熬啊……嗯?那是什么?”

我突然望向窗外,发现操场外围延伸着一片杂木林。

但我的视线落在更深处。杂木林中矗立着一栋旧校舍。

“……说起来确实提过有旧校舍呢。去看看吧。”

或许是实在太无聊,我冲动地走出门口。

穿过操场外围,踏着柔软的腐殖土穿过杂木林。

虽然是第一次来这个普通学生完全不会涉足的设施,幸好铺设着比兽道稍好的道路,没迷路就抵达了目的地。

“莫名的会让人想起往事呢。”

曾经为了帮魅娅拍照,到处寻找陌生的拍摄地点。

一边回想着往事一边走进旧校舍,吱呀作响的走廊与旧木材的气味迎接了我。

虽然整体破旧,但记得仍然有些社团在这里当活动室,意外地维护得不错。

“嘿……不错嘛。 ”

这种复古氛围,很适合当背景呢。

要是配合这个场景,魅娅的服装该选——。

“……喂,不对,想什么呢。”

我发现自己因为回忆往事,连思考方式都变回当时那样,我苦笑着继续沿着走廊前进。

随即发现了一间教室。

……里面会是什么样呢?

涌起好奇心的我,为了查看内部状况推开了门。

——刹那间映入眼帘的,是只穿着内衣的班长。

“诶……”

传来了班长呆住了的声音与因突发状况失语的我。

在时间仿佛静止的室内,唯有眼前的光景深深烙在我的视网膜上。

她那修长白皙的肢体。

虽然被水蓝色胸罩包裹的胸部并不算大,但却有着确实的隆起,与她纤细的身体保持着绝妙的平衡,散发出恰到好处的性感。

一瞬间,我从室内的缝纫工具判断出这里是服装部的活动室,并意识到这恐怕是宫原修改完制服尺寸后,班长正在换衣服时我恰好闯了进来。

“你、你、你……!”

就在我理解了状况僵在原地时,班长似乎终于重启了大脑,她抓着衣服遮住身体,一步步向后退去。

但果然还是没能从容到留意四周的地步,她的后背哐当一声撞上了储物柜。

这不怎么妙啊,受到冲击的储物柜顶端发出了嘎嗒声响。

只见放在柜顶的纸箱晃了晃,眼看就要砸在班长头上。

“危险!”

这时我终于解除了僵直状态,猛地伸手,但是却为时已晚。

“咦——呀!?”

随着轻微的撞击声,纸箱砸中了班长的脑袋。

“没、没事吧!?”

我慌忙冲过去。虽然撞击声不大,但实在让人担心。

“这是……假发?”

定睛一看,掉下来的是服装部备用的各色假发。

既然是这个那应该不会受伤,我松了口气。

这时,被假发堆埋住的班长窸窸窣窣地动了动,从里面钻了出来。

“班长,你没——咦?”

看到她的模样,我再次冻结。

撑起身子的班长头上,正好戴着一顶假发。

那顶似曾相识的银发假发。戴在班长头上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全是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本人。

“啊……不对、咦?魅娅?”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我的呼唤才终于理解现状的班长,猛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通过触感意识到自己戴着假发,又看清发色后,她的脸色眼看着越来越苍白。

“呜哇,完蛋了……!”

班长喃喃自语着些什么,但没能传进我耳中。

此刻我只充满着与意外重逢的故人相见的震惊。

“不会吧!咦,是本尊吗?不是长得像的人?你还记得我吗!?”

“嗯,当然。我记得很清楚哦。”

“哈哈,真的是本人啊!原来你也进了这所高中!话说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啊!”

我因惊喜而情绪高涨的说着,但班长现在的魅娅毫无反应。

只是像是强忍着什么似的浑身发抖。

“……想说的话有很多,但先让我说一句。”

“什么?”

我歪着头问道,只穿着内衣的魅娅涨红着脸怒吼。

“总之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我就这样被赶出了服装部的活动室。

对我们而言不幸中的万幸,是宫原刚好去了厕所不在场吧。

多亏如此能将混乱控制在最小程度的我们,在暂时解散后,决定晚点在校外碰面好好谈谈。

约定的碰头地点是小巷里一家隐蔽的咖啡馆。

这里的价位对学生来说稍高,所以不必担心遇到学校熟人,是个适合说悄悄话的完美空间。

落座后,我重新打量起坐在对面的班长。

她那通透的白皙肌肤与偏美人系的长相,虽然比记忆中成熟了些,但确实与《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有着相同的轮廓。

“姑且再确认最后一次……你就是魅娅对吧?”

“……是的。”

面对我的确认,魅娅像在接受审讯般低着头回答。

“原来你叫十七夜凪啊。”

“……算是吧。”

时隔数年才知道朋友的名字,这种感觉确实挺奇妙的。

不过,疑问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说魅娅。你干嘛要这样伪装啊?黑发不说,瞳色也不是异色瞳。暗之眷属的特征都丢哪儿去了?简直跟人类没什么两样嘛。”

我怀疑是不是有了什么新设定更新便这么问道,不知为何魅娅却抱着头开始痛苦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停!别再说了!要死了!心脏要破裂了!”

“什么……难道你被下了诅咒!? 确实我记得你说过黑暗世界还有争夺霸权的另一股势力。是那些家伙搞的鬼吗!?”

看我表情严肃地追问,魅娅直接趴倒在桌上发抖了起来。

“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面对魅娅这种态度,我疑惑地歪着头。

“喂喂,为什么啊?我可是通过盟约与你灵魂相连的盟友啊?有什么都可以跟我商量嘛。”

“你明明知道还故意捉弄我!”

魅娅猛地像弹簧般气势汹汹地跳起来,泪眼汪汪地瞪着我。

嘛其实我早就隐约察觉到情况了,这一连串反应更让我确信无疑。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中二病彻底痊愈了?”

“……是的。”

对我的推测,她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她称我为盟友的那段时期,正好是初中二年级。据说是人一生中产生最多黑历史的年龄。

而这位十七夜凪同学也不例外,创造了《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这一超特大黑历史,而在心智成长后的今天,正在遭受着羞耻的折磨。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终究还是长大成人了啊。恭喜你从孩子们的梦幻岛毕业。”

“吵死了!”

我啪啪鼓掌的手被她啪地拍开了。

“好啦好啦,就让我说几句嘛。毕竟从入学开始就被你无视了两个月呢。这可是被老友彻底躲着的我,那份寂寞的代价啊。”

甚至可以说,要不是这次意外,我很可能直到毕业都会一直被无视。

这么一想,当时果断选择不帮忙而去散步真是明智之举。

“……哼。不过我觉得没认出我脸的人也有问题吧?我明明马上就认出你了。”

但魅娅似乎对我也有意见,用湿漉漉的眼神看了过来。

“不这不能怪我吧。你既不是银发,也不是异色瞳,没穿军服连衣裙,第一人称也不是‘妾身’,也不叫我盟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就像在心窝最柔软的地方被刨丝器摩擦……!然后还被涂满了塔巴斯科辣酱啊……!”

啊,糟了。这次我明明没有恶意只是解释而已,好像又踩雷了。

看着她用手捂着脸苦闷的样子,我多少有点愧疚了。

“抱歉。我道歉,别生气了,魅娅。”

“对不起,那个称呼也请别用了。”

这家伙地雷真多啊。

“知道了,班长。”

我改回以往的称呼,但班长不知为何却显得有些不满。

“……可以叫我凪。”

“这样啊。那你也像以前一样叫我盟友就好。”

“才不叫呢!”

喊完后,班长……不,是凪,清了清嗓子。

“总之现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想再那样惹人注目,目标是度过不显眼而平稳的高中生活”

凪一脸认真地宣言道。

我虽然心想那个《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居然变了这么多……但此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不显眼平稳地生活……那为什么这么想的凪会去参加学生会会长选举啊?越是显眼暴露真实身份的风险不就越大吗?难不成真是为了改掉怕生?”

虽然第一印象完全不同导致我没认出来,但脸部轮廓几乎和以前一样。敏锐的人说不定会注意到。

“这其中有很深的缘由……”

面对我的疑问,凪露出了阴沉的表情。

“你看,我以前是中二病系偶像对吧?嘛虽然说是角色扮演但其实根本就是本色出演……但正因如此,中二病痊愈时的打击才特别大……”

“原来如此。所以就不当偶像了。”

《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是纯度100%的中二病塑造出的角色。

正因为不是虚构角色而是真实的中二病才会闪闪发光,拥有吸引人的某种特质。

也正因如此,当中二病痊愈时就无法挽回了。

毕竟那不是靠技术或演技营造的,所以无法恢复原状了吧。

“就是这么回事。表面上说是想专注于学业,其实只是因为已经无法忍受再扮演中二病角色了。但是,演艺圈不是你想退出就能立刻退出的。”

凪深深地叹了口气。

嘛,演艺事务所当然是有合约期限的。

《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当时真的差点就要登上巅峰了。就算本人说再也无法演绎这个角色,事务所也不可能轻易放人吧。

但这一点与现状有点对不上。

“尽管如此,表面上你还是成功引退了吧。是付了违约金吗?”

这家伙应该也赚了不少,很有可能砸钱辞职了。

但凪摇了摇头。

“很遗憾。那样确实最好……但我资历浅,薪资也不算高。还有就是中二病导致了不少浪费……比如衣服、装饰品、室内装修之类的。”

后半部分凪在不好意思的嘟囔。

作为曾经关注过她偶像活动的我,立刻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啊……说起来你确实说过什么‘将黑暗世界中妾身城堡的一间房召唤到了现世’,然后把自己房间装修得超级华丽又暗黑风来着。”

酒红色的地毯、奢华得像王座般的椅子、带蕾丝的窗帘、连规则都不太懂就摆在那里的国际象棋棋盘。

那个中二病房间,是哪怕只看过一次也会留下难以忘怀的强烈气场。

“呜咕咕咕咕……我为什么要那样浪费啊……!那个带天盖的国王尺寸双人床我是绝对不需要的……!”

黑历史&经济创伤让凪再次痛苦起来。

“喂,别再遭受来自过去自己的经济暴力了。话说,既然没钱那你是怎么成功引退的?”

听我这么一问,她似乎能从过去的浪费中转移注意力了,凪表情认真地回到了正题。

“嗯。那是因为,我答应他们以当上这所学校的学生会会长为条件,才获得了引退许可。”

“哈?”

这出乎意料的条件让我目瞪口呆。

看着我的反应,凪依旧保持着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翠洸学园历史挺悠久的对吧?现在暂且不论,过去可是被称为名门学校的。”

“啊。好像听说过。”

如今随着时代变迁,它已经成了“还算不错的私立学校”,但听说直到平成中期为止都是名门学校……也就是所谓贵族子弟就读的学校。

“嗯。特别是学生会似乎很有权威,在黄金时期培养出了好多位被称为财政界巨头。”

“哦……但把原中二病偶像塞进来,对事务所又有什么好处?”

财政界大人物群体里混进个中二病偶像这事,虽然光是想想就觉得超有趣也想亲眼看看,但再怎么也不至于为此就允许引退吧。

“因为有过学生会长经验的人能建立起非常强大的人脉关系。一旦被视为优秀人才,校友们就会为了将人才招入自己的组织或派系而提前接触,或者为了将来建立合作关系而主动联系。”

“区区高中生,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又不是运动员,这么早就开始搭建人脉,感觉也太着急了吧。

“正因为是高中生啊。等上了大学或进入社会后,对方可能会进入不同的学阀,就无法完全成为自己人了。以报考自己的母校为条件提供各种支持,目的就是要培养完全属于自己势力的人才。”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就觉得合理了。

而且,既然信息都到这一步了,我也明白凪的事务所在打什么算盘了。

“所以是说,只要能建立起那种学生会会长特有的人脉,成为与大人物们的沟通渠道,就放你自由?”

“就是这样。”

凪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

“不过……一般会从一年级就开始瞄准学生会会长吗?”

一年级第一学期既没有像样的人脉,连学校现状和问题都还没把握清楚吧,再怎么想尽快离开事务所也太着急了。

“……没办法啊。他们说如果找各种借口拖延到合约期满就麻烦了,要是我一年级出不了结果的话,就取消引退。”

凪疲惫地深深叹了口气。

嘛,从事务所的立场来看,这判断很合理吧。

“那,你有希望当选吗?”

我一问到关键处,凪眼中的光就消失了。

“完~~~~~全没把握!首先选举是突然开始的我什么准备和调查都没做!竞争对手又强!我还是个门外汉!”

哦哟,看来是完美的背负了三重苦难啊。

“那可真不容易啊……作为朋友我会尽力支持你的。”

我这么一说,凪的脸立刻亮了起来。

“真的吗!?”

面对似乎很感激的她,我微笑着点头。

“嗯。我在此发誓,会永远支持复活中二病偶像《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

“你这完全是默认我会输的前提吧!?我是希望你支持我阻止变成这种结果啊!”

凪紧紧握住我的手,仿佛在说绝不会放我走。

但我也只能面露难色。

“可我的条件也和你差不多啊。两个门外汉凑在一起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吧。”

“没这回事吧。因为你看,来栖君在打造我这件事上,可是比任何人都要擅长的啊。”

“————”

被她这么直截了当地一说,我不由得语塞了。

确实,如果是别人另当别论,但在打造凪……打造《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这件事上,我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我有着多次让她爆红,接手商业合作,将她引导至网红顶流,最终甚至为她铺好了走上偶像道路的基础的自信。

而且,这也是我心中不言自明的小小骄傲。

“……被你这么说就没法拒绝了啊。”

败给了这完美的说辞,我只好苦笑着接下了她的请求。

嘛,也好。正好我也有点想做的事。

“这次是真的对吧!?事后反悔说‘还是算了’我可不会听的哦?”

表情再次明亮起来的凪以惊人的气势紧紧逼问。

“包在我身上。正如凪所说,在倾注了对你的爱情进行打造这件事上,没人能胜过我。”

“不,嗯。我倒没要求到爱情的程度啦?只要有责任感就够了。”

“知道了。那失败的时候,就采取两年后和我闪电结婚引退的方案吧。”

“我也不需要那种程度的责任感!那样的话我还不如继续当偶像呢!?”

嘛,很遗憾的是,失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毕竟凪好歹是曾经差点登顶的偶像,而我就是造就了那个契机的男人。

如今我们两人再度联手。不过是赢得学生会会长选举这种小事,定能轻松达成。

——真想狠狠揍一顿过去如此天真乐观的自己。

让我产生这种后悔的,是第二天的事。

“那、那个……我是……这次蚕……参选学生会会长的……十、十七夜……”

早上拍完选举用的照片,放学后就立刻将其加工成了传单。

我们采取了先让大家熟悉面孔的策略,由本人在校门口向路过的学生们分发传单并进行宣传,但结果却出乎意料。

游移不定的眼神。颤抖的双腿。仿佛从腹部发出的、微弱的声音。

虽然昨天身份暴露后她元气满满让我完全忘了这码子事,说起来现在的凪是有着社交障碍的阴角属性来着。

“那个……”

她终于向在稍远处守候的我投来了泪眼汪汪的求助信号。

“……暂停。你过来一下。”

我实在看不下去,招手把凪叫了过来。

“得、得救了……”

脱离了众人视线的凪明显松了口气,完全不见那个曾自称世界中心的《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的影子。

“凪……我是听说你怕生,但没想到到这种地步。在武道馆办过演唱会的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老实说,我脑海中魅娅时代的印象还很强烈,所以觉得就算再怕生,关键时刻应该也能重新振作想办法搞定。

但看来我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

“呜……该说是反作用吧。越是体会到当众暴露黑历史的事实,就越不擅长面对人群,现在就成了这样。”

凪尴尬地移开视线。

期间,每当周围视线投向自己,她都会吓得一颤。

“哎呀不是……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

我不禁望向了远方。从来没听说过有怯场症的学生会长啊。

“来、来栖君……”

走投无路的我,迎来了凪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目光。

……嗯嘛,虽说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抛弃老友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既然还没彻底完蛋,就必须继续玩下去。

“怯场症的问题之后再想办法……现在先从能做的事情开始吧。”

重新振作起来的我,从纸袋里拿出了海报。

“那就来贴海报吧。这个总不管你是怯场症还是怕生都能做得到吧。”

我把一半的海报递给凪,她表情僵硬地接了过去。

“说、说得对。这次一定会做好的。”

于是我们回到教学楼内,来到了走廊的布告栏区域。

“好。那就从一楼开始,把所有能贴的地方都贴上吧。如果是还没有候选人的班级,说不定也能让我们贴在教室后面,我去交涉。”

“明白了。”

凪用力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两人开始在校内各处张贴海报。

——然而,还不到五分钟就发生了异常状况。

“呜……!差、差不多到极限了。”

抱着的一沓海报掉了下来,凪开始喘粗气,像是刚跑完一场全程马拉松。

“喂,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担心她是不是发烧了,凪却脸色苍白地嘟囔道。

“………………想起来了”

“诶?”

对着困惑的我,凪用挤出来般的语调再次开口。

“我想起当年为了宣传演唱会,街上贴满了《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海报时的事……!而且兴致来了还会偷偷在部分海报上签名让粉丝寻宝,或者故意在海报附近晃荡让人发现……!”

“你这家伙,还干过这种事啊……”

对着抱头坦白着我所不知道的黑历史的凪,我有点无语了。

膨胀的认同欲和中二病结合后,居然会产生这么麻烦的症状吗。

“那些格外引人注目的华丽阳伞……!私底下却穿着买下来的PV服装出门走动的行为……!为什么我能毫不羞耻地做那些事……!”

凪又被来自过去的子弹回忆击中,开始痛苦挣扎。

“喂——,快回来。”

我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凪才恍然回到了现实。

但她的脸色依然很差。

“来、来栖君……抱歉,再继续贴海报的话,我可能真要不敢来上学了。”

听着她有气无力的放弃宣言,我抱住了头。

“这个也不行啊——”

虽然又失去一张重要手牌让我感到沮丧,但我开始思考下一个策略。

“那就在SNS上开个账号,在那里向校内的人宣传政策吧。”

这样既不需要必须露脸,总该没问题了吧。

我正这么想着,凪却露出了迄今为止最扭曲的表情。

“SNS宣传政策……我觉得挺好的,嗯。偶像时代也做过效果很好,公布我出身地黑暗世界的法律和作为女王的政策后,粉丝们……不,臣民们也都认真学习了……啊啊啊,为什么我要做那么羞耻的事!”

“你这家伙可真行啊!随便一挖就是地雷啊!”

黑历史太多,无论碰到哪里都会引爆的新型地雷系女子诞生了。

曾经中二病深入骨髓的家伙恢复本性后,居然会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吗。

不管怎么说,像这样一边避雷一边进行选举活动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

“没办法了……我本来是真不想用这招的。凪,我们现在离开学校。到秘密特训的时间了。”

“秘密特训?”

对我的话,凪疑惑地歪着头。

随后我们前往车站,乘坐摇晃了约三十分钟的电车。

因为提早离开了学校,总算在日落前抵达了目的车站。

“呐来栖君。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没被告知特训内容的凪,一走出检票口就困惑地问道。

“嘛,虽然也不是非这里不可,但离学校远点各方面都比较方便。”

我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在观察周围的情况。

站前广场有摊贩和长椅,能看到像是刚放学的学生和步履匆忙的上班族的身影。

……嗯。因为还没日落,可以清楚地看清每个人的脸。

这样条件就足够了。

“好了凪。现在开始特训。”

我这么一说,凪不安的样子更明显了。

“所以,特训是做什么?而且到底是什么的特训?”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为了克服你的怯场症啊。”

我一脸认真地告诉她,能感觉到凪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那是必要的没错。但是做的到吗?在参加竞选的时候,我可是也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过了。”

结果却还是那副样子,说明症状相当严重。

但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想当学生会会长就必须让她克服才行。

“说到底,怕生什么的不过是害怕丢脸、不想被人讨厌这种情绪累积起来的结果。只是这种心理暗示重复太多次,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条件反射性地畏缩。所以,要打破那个反射。”

“……原来如此。或许有点道理。那打破那个反射的方法是?”

“这次要积累成功体验。通过多次经历‘即使在人前显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感受来克服。”

实际上,《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时代的凪正是因为积累了这些才不怯场的。

……嘛,虽然现在价值观反转,那些全都被当成了失败经历,导致她一下子变得怕生了。

既然如此,让现在的凪再次积累成功体验就是最快的捷径了吧。

“……嗯。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似乎看到了希望的凪,也表现出了干劲。

“好,就要这股劲儿。不过要做的并不难。从现在开始,不管我对你说什么,你只要回答‘是’就行了。”

“……?就这样就行了吗?”

或许是因为我的指示比想象中简单,凪露出了有些泄气的表情。

“啊。这样就够了。还有,站在那里别动。”

我露出爽朗的笑容,转身走开。

在走出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我停下脚步再次看向凪。

凪正呆呆地望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样的她大声喊道。

“凪——!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请和我交往吧!”

突如其来的、大声的告白。

“等……!”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一击,凪瞪大了眼睛。

当然,不止是她,周围的行人也都瞬间停下动作,看向我们。

上班族、学生、摊贩店员。

被形形色色的人们视线包围的凪,像在学校时一样僵住了。

想必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吧。

但是没关系。指示已经下达了。

人类,只要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对于意外状况的承受力其实挺强的。如果指示很简单的话就更是如此。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凪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后,还是挤出了话语。

“好……好的!”

就在凪回答的瞬间。

化身观众的周围行人们,一齐鼓起了掌。

作为回应,我也走到凪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

“谢谢!非常感谢——!我们会幸福的——!”

我一边挥着手回应观众们,同时带着完全耗尽力气瘫软无力的凪离开了广场。

之后默默地在站前道路走了大概一分钟左右。

“吓……吓死我了!?”

直到现在才脸红的凪,从依然搂着她肩膀的我身边跳开抗议道。

“哦,复活了啊。不赖,你向前迈进了一步哦。”

“‘不赖’在哪了我请问!要做那种事的话事先告诉我一声啊!”

凪泪眼汪汪地瞪着轻松笑着的我。

“那样做了就没意……不,就没特训效果了吧。”

“你刚才想说‘没意思’对吧!?你完全优先考虑自己开心了吧!”

“没有没有。正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才能成为有冲击力的成功体验嘛。”

我漫不经心地避开追问,凪可能觉得再说也是徒劳,叹了口气收起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嘛确实在人前大声说话是做到了。”

虽说是事先定好的台词,但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迈出第一步的感觉,凪似乎也并不完全否定。

“那就好。我忍辱负重也算有价值了。”

正当我沉浸于作为教官的成就感时,凪不知为何投来了无语的目光。

“……话说回来,就算是演戏,来栖君也真能在那种地方告白呢。你是怎么练就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的?”

“嗯?这还用问吗。多亏了常年和那个中二病巅峰的女人一起行动,遭受了无数白眼啊。早就对羞耻感麻木了。”

“我不该问的!”

凪猛地用双手捂住脸。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连耳朵都红透了。

“自己埋的地雷自己踩,你这家伙可真行啊。”

我正笑着,不经意间又看到了晚霞。

那让人想起初中时代《灾祸的恶梦(Nightmare Disaster)》和盟友的黄昏茜色。

“哈——……好羞耻。过去的我真是……”

但并肩而行的少女与那时已截然不同,此时此刻并非那一天的延续。

总觉得,有点寂寞。

“……来栖君?真是的,怎么还在笑?”

然而,凑过来看我脸的凪,却不知为何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不由得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在笑吗?”

于是确实感觉到嘴唇做出了微笑的形状。

面对自己这意外的反应,我感到惊讶。

明明确实感到了一丝寂寞,为什么。

“当然在笑啊。真是坏心眼。”

看着语气闹别扭的凪,我莫名地理解了。

啊——原来如此。

已经结束了,那些仅仅沉浸于昔日回忆中的日子。

从今往后,新的日常即将开始。

我大概在无意识之中,感受到了这一点吧。

“……不没什么。只是成功向凪告白成功太开心了。这样我也算是有女朋友了。”

我一边品味着自己的心情一边开玩笑,凪又慌忙脸红起来。

“才、才不是呢!?那只是特训而已!不算数的!我没接受!”

“诶——”

“诶个头啊!”

我们一边进行着这样傻瓜一样的对话,一边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一起,朝着定会忙碌到无暇感到无聊的、喧嚣的未来走去。

断章。

——曾几何时,我也曾想过要成为“特别”的存在。

某种无可替代的事物。

某种不会被任何人遗忘的事物。

就像我一旦消失,世界就会因此缺损那般——成为那样“特别”的存在。

我遇见魅娅,正是在那个时候。

她一眼看去便是异端且异质——没错,她非常“特别”。

不,应该说是她一直奔跑在试图成为“特别”的道路上。

正因如此吧,我深深地被那样的魅娅所吸引。

即使现在的凪将其称为黑历史,在我心中,那些日子的光辉也依然不曾改变。

那段彼此都无法忍受自身的平庸,渴望变得“特别”而拼命挣扎的日子。

但如今我才明白,正是那段拼命挣扎的日子所散发出的光辉,成了我心中无可替代的事物。

——所以,回过头来看。

我和魅娅的故事,想必正是一个追求“特别”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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