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虛假的,內心
3 虛假的,內心
今天的午餐是奶油麵包。這是我早上去人氣麵包店買的,整個上午都非常期待。奶油麵包這種東西其實是門學問。每家麵包店對奶油的濃稠感、有沒有放香草豆、甜度等細節都有各自的講究。
「……唉~」
我一邊咬著奶油麵包,一邊嘆氣。
雖說這家麵包店的品項很合我口味,非常好吃。
「太沒精神了吧。剛才明明一直興奮地大叫奶油麵包……怎麼啦?」
柚葉無奈地說。
當然興奮啦。平常大排長龍的麵包店剛好沒什麼人,讓我成功買到好吃的麵包。會那麼興奮也不奇怪吧。
然而──
「人與人的距離感真難拿捏啊。」
「什麼意思?妳又和渚怎樣了嗎?」
「不能說沒發生任何事,但也可以說沒有……」
「真不乾脆呢~仔細說來聽聽吧。」
總不能向柚葉坦白一切吧。
但我的確想找人商量。
「……感覺不對勁。」
「不對勁?」
「渚最近對我很溫柔。這件事的確讓我很開心,但有點不像她。」
「嗯……會不會是某個東西覺醒了?」
「什麼東西?」
「那當然是……哇!」
說到一半,柚葉好像看到了什麼,身體猛地一震。那道視線投向我背後。
咦?現在可是大白天耶。她該不會看到什麼了吧?
拜託不要。我真的很怕那種東西。每次看完恐怖片,我晚上都不敢去廁所。
我慢慢地轉頭。
在那裡的是──
「妳今天又在吃好料呢,小結叶。」
雙眼發光的茜峯。
我鬆了口氣。唉,真的好險。
「要吃一點嗎?」
「咦?討厭啦~我看起來有那麼想吃嗎?不好意思啦,嘿嘿。」
「好煩。」
看著茜峯大口咬下奶油麵包,柚葉顯然很無奈。
那是「一點」?
「縮忍夾環鼠惹吼蘇理咧。」
「東西吞下去再講話。」
「說人家煩死了很失禮耶。」
「我沒說『煩死了』,只說了『好煩』。」
「還不是一樣!」
我輪流看向兩人。
「茜峯和柚葉其實很要好吧?」
「怎麼可能?只是孽緣。」
「我們是摯友!」
茜峯說著便坐到我旁邊。
「啊,小結叶,謝謝妳的麵包。很好吃喔。」
「太好了。這家店的麵包都很好吃喔。」
「該不會是那條巷子裡的?」
「對呀。茜峯常去嗎?」
「偶爾啦~不過,真不愧是小結叶。品味不錯喔~」
獲得稱讚總是讓人心情很好。我稍微挺起胸膛。
「這傢伙老是隨便亂講,妳最好別當真喔。」
「唔,真沒禮貌。我哪裡隨便啊!」
「就是那種地方。」
「啊、啊哈哈……」
看我笑了,茜峯這次坐上我的大腿。
我一邊苦笑一邊咬著麵包。茜峯好像吃過午餐了,不打算站起來。
「話說,妳們剛才在聊什麼?」
「跟茜峯無關的話題。」
「咦~小結叶,到底是什麼呀?」
她坐在我大腿上,抬頭看了過來。
很少遇到這麼喜歡肢體接觸的女生呢。
我稍作猶豫後開口:
「……是渚的事。」
「喂,結叶!」
柚葉焦急地看過來。
我用眼神制止她。現在和渚最要好的人應該是茜峯。她可能比較了解詳情。
「總覺得最近的渚有點怪……茜峯有沒有察覺什麼不對勁?」
「不對勁的地方呀~」
她雙手抱胸,露出沉思的表情。
然後筆直地看進我的眼睛。
「妳在擔心渚嗎?」
「……嗯。因為是朋友。」
「……這樣啊。那耳朵借我一下。」
「咦?嗯。」
我把臉湊過去。
茜峯對著我的耳朵「呼」地吹了口氣,我不禁抖了一下。見狀,她咯咯地笑了,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隨後將嘴脣貼近耳畔。
「渚呀~最近在跟我練習肢體接觸喔。」
「……練習?」
「對。渚好像不習慣和別人有肢體接觸。為了加深和朋友的感情,她想要多做一點肢體接觸。這件事本來不能告訴任何人……要保密唷?」
她露出微笑。
並非剛才那種不正經的模樣,而是很認真的笑容。
所謂「認真的笑容」是怎樣的笑容?我其實也說不上來啦。
我輕輕點頭。因為在練習肢體接觸,距離才那麼近嗎?話說,讓渚不惜做到那種程度也想變得更要好的朋友,我可以自作多情地認為就是我嗎?
「雖然不能交往,但想變得更要好」。她難道這麼想嗎?
如果是這樣,我在惋惜的同時也有點開心。因為這讓我清楚認知到,能和渚當朋友就該滿足了。
但真的只有這樣嗎?
「機會難得,小結叶要不要也來練習肢體接觸?我很擅長這種事喔。」
她在我耳邊低喃。
我不擅長應對這種悄悄話。
與其說排斥,不如說這樣很癢。我扭動著身體,但茜峯似乎不打算退開。
「不用啦。那種事我做得夠多了。」
「這樣啊,真可惜。本來以為可以跟妳變得更好呢~」
「就算不做肢體接觸也有其他變好的方法喔。像這樣一起聊天吃飯就可以了。」
我笑著遞出奶油麵包。
她愣住了,隨後輕笑著咬下奶油麵包。
「小結叶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我要不要來當妳的貓呢~」
「咦……」
之前就覺得茜峯很像貓,原來她有自覺啊。
「結叶,別太寵茜峯喔~不然她真的會得寸進尺。」
「已經在得寸進尺啦~」
「喂。」
我以前沒遇過這種類型,只是聊個天就覺得新鮮有趣。
咦,等一下喔。
如果她和渚的互動是在練習肢體接觸──
我不禁望向茜峯,後者察覺到什麼似的笑了。
「……不是小結叶想的那種關係,放心吧。」
她小聲地說。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咦?為、為什麼……?」
「哎呀~看得出來喔。小結叶很好懂嘛,用那種羨慕的眼神看著我。像松鼠一樣可愛呢。」
「松……!」
松鼠。她說松鼠嗎?
呃,的確很可愛啦。
可是,松鼠和貓啊~
……看不到能贏的未來。
不不不,我根本不是松鼠啊。
「啊哈哈,小結叶的表情變來變去,真有趣~」
「……」
太蠢了,自顧自地懷疑茜峯和渚可能在交往。一個人在那邊瞎忙,毫無意義地嫉妒,自己累到自己。
之前到底在搞什麼啊?連我都覺得傻眼。
我想成為一個不拘小節的人。即使喜歡的人和別人交往也能坦然面對。
「來,小結叶。手借我一下。」
「呃……要做什麼?」
我老實地伸出手。
接著,茜峯握住我的手,帶向別的地方。掌心碰到某個物體,似乎是某人的手。
我吃驚地轉頭,發現渚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旁邊。而且,碰到我的好像就是渚的手。
我無法處理情緒,只能僵在原地。
「渚,小結叶的手怎麼樣?」
「……我覺得很漂亮喔。指甲長,形狀也好看。」
「啊,我懂。這種指甲絕對很適合做美甲!」
讚美的話語,左耳進右耳出。
我們常常在路上牽手。但被她這樣握住手,還得到稱讚,我幸福到頭腦快要當機,無法欣然接受那些讚美。
幸福的供給過剩。這樣下去,我搞不好會升天。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兩位嘍。我去買點飲料~」
「……唉。要是妳打算亂搞,小心我幫忙宣傳些有的沒的。」
「好可怕。應該說有夠陰險!直接動手就好了嘛!」
「那我就不客氣了。」
「還是客氣一下吧!」
渚一直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手心差點冒汗,但我努力忍住了。我還想多維持一下這隻被她稱讚的手。加油啊,我的手。
然而,愈是努力,汗水愈是止不住。
「結叶不管哪裡都很漂亮呢。」
「……唔!」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纏上來。
這種牽法,我從來沒和渚做過。
為什麼是現在?應該說,為什麼在這裡?這種事,應該在其他場合發生吧?沒有啦,我的確說了其他場合,但也不是那個意思。
「……結叶。」
「結叶學姊~!」
茜峯剛離開教室,海望就跑進來了。
她理所當然地來到我的座位,輪流看向我和渚。
「咦~?姊姊妳在做什麼?」
語氣輕快。印象中,她從未發出如此輕快的聲音。
「做一點肢體接觸。」
「是喔~左手我就拿走嘍。可以嗎,結叶學姊?」
「呃、嗯。」
和渚一樣,海望將手指一根一根地纏上來,握住我的手。轉眼間,雙手都失去自由了。
我這才發現。
……奶油麵包被茜峯吃完了。
完全沒注意到。那是我好不容易買來的耶。算了啦。我切換想法,茜峯能吃得開心就好。
現在不是在意奶油麵包的時候。
總覺得氣氛有點沉重。說到底,就算去她們家裡玩,我也幾乎沒看過渚和海望待在一起。兩人之間果然有道看不見的牆,感情應該不太好。
由我來當連結兩人的橋梁──不可能吧。
「學姊,妳用什麼牌子的護手霜呀?」
「咦?嗯~哪個牌子呢?我記得是在附近藥局買的……」
「哦~用那個可以讓皮膚變得這麼滑嫩啊。下次要推薦給我喔。」
「好、好啊。」
柚葉能不能化解這股沉重的氣氛呢?我邊想邊看過去。
不見了。
我傻眼地望向教室門口,與正要離開的柚葉對上視線。那個嘴型好像在說「加油喔」。
面對這種狀況,我到底要加什麼油啦。
雖然很想幫這兩個感情不好的人調解,但我其實不清楚她們的關係有多差。
至少,海望覺得渚不會和別人談論自己。
渚也曾經要我比較她跟海望。兩人說不定比我想得更水火不容。
不對。
備受父母期待的渚,和不被期待的海望,她們怎麼會融洽相處呢?因為,海望是個「不存在的孩子」。她與家人的關係差到會用那種詞彙形容,光聽就覺得難受。
我輕聲說道:
「海望,妳差不多該回去準備下一堂課了吧?」
就算與渚見面,她心裡也只有煎熬。
我這麼想著,打算把她勸回教室。
「沒關係。下一堂課不需要準備。」
「這樣啊……呃,渚還沒吃午餐吧?」
「稍微吃過了。」
「這、這樣啊。」
兩人既不看對方也不打算離開。我真的搞不懂現在是怎樣。
或許在爭風吃醋?我沒有單純到會產生如此誤會。但像這樣一直被兩人觸碰,心跳逐漸加速。喜歡的對象與在意的對象。被這兩個人同時觸碰,我根本不能保持平常心。
「對了,姊姊。媽媽最近誇妳很努力讀書喔。」
「……媽媽?」
「嗯。說什麼不負花房家之名,蠢爆了……有努力讀書真是太棒了,妳說對嗎?」
「……對啊。」
明明都碰觸到我,明明都看著我,雙方卻毫無交集。
「如果更用功,妳一定能得到更多誇獎喔。」
海望雲淡風輕地說。
「那麼……我得更努力呢。」
渚以低沉的聲音回應。
空氣緊繃到不行。這大概是長年累積的結果吧。自小的差別待遇,使這兩個人成為澈底無緣的存在。
那不是我能解決的。
……但是。
「……咦?結叶學姊?」
「結、叶?」
我把兩人的手扒開,讓她們握住彼此。兩人現在應該碰觸的對象不是我。雖然不了解花房家的狀況,但我能像這樣讓她們牽起彼此的手。
「我不會要妳們相親相愛。至少別吵架。」
「呃……我們沒有吵架。對吧,姊姊?」
「……嗯。只是在聊天。」
「那就好。來吧,握握手。」
直到這個時候,兩人終於四目相對。
「渚的手,意外地很大呢。」
「海望的很小。」
「反正我力氣比較大。要不要來比腕力?」
「不要。我知道自己會輸。」
「所以妳不會參加毫無勝算的比賽嗎?」
「……因為沒有意義。」
「那就退出吧?妳也清楚會輸吧。」
「這……」
海望突然看了我一眼,露出微笑。
我還是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疊上兩人交握的手。
這時,預備鈴響了。先放手的是海望。渚什麼都沒說,只是握住虛空。我則輕輕地把手放回大腿。
「差不多該回教室了。那麼,結叶學姊,再見。」
「嗯。再見嘍。」
「姊姊也是。」
「……再見。」
海望揮了揮手,回去自己的教室。
渚默默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才回到座位。她的背影比平常更嬌小,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能為她們做什麼呢?
對渚的喜歡,以及被海望吸引的情感。一顆心搖擺不定,我到底能做什麼呢?天真地認為家人理應相親相愛,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與她們相處。
然後,我在不太能集中精神的狀態下結束一天的課程。
直到放學後,我依然在為兩人的事煩惱。就算不能相親相愛,她們還是家人。既然如此,我希望她們至少維持見了面也不會吵架的關係。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清楚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不禁嘆了口氣。又是煩惱對兩人的感情,又是煩惱兩人的關係。最近,我煩惱的事多到跟以前沒得比,每天都被搞得昏頭轉向。還有機會回到以前那種單純的日子嗎?
「結叶。」
恍恍惚惚地準備回家時,渚叫住我。
真難得啊。
她最近很少像這樣搭話。
「怎麼了,渚?」
「很久沒有一起讀書了吧?」
「啊,嗯。期末考快到了呢。那順便找柚葉──」
「今天就我們兩個。」
我睜大眼睛。這不像她會說的話。無論何時,渚都一視同仁。所以她從沒說過要和我獨處。
異樣感已經膨脹到不容忽視的地步,那種不符風格的話卻讓我好開心。結果,我忍不住笑了。
抱歉喔,柚葉。我下次會教妳功課,幫妳躲過不及格。
「……好啊。那今天又要去府上打擾了。」
「等等。我今天想去結叶家。」
「咦?」
「……不行嗎?」
我還是第一次邀渚來家裡。
海望來過好幾次,她從未嫌棄我的房間。前陣子來房間時,她還放鬆地坐在我大腿上……感覺啦。
渚會怎麼想呢?
如果那個房間不合渚的喜好──
「沒有不行……」
「這樣啊。那我就打擾嘍。」
「……嗯。」
明明很不安,我卻下意識地點頭答應。
我這人果然很沒主見,應該說容易被牽著鼻子走。此時的我已經在想,既然渚主動開口,讓她進房間也沒關係吧。
啊啊,真是的。
如果被她嫌棄,我的人生就完蛋了。不對,真要說起來,告白被拒的當下就完蛋了吧。就在我胡思亂想時,渚站了起來。我輕輕握住她伸出的手。
「打擾了。」
「請、請進。」
心臟快從嘴巴跳出來了。
邀喜歡的人來家裡居然會這麼緊張,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喔。不過,邀喜歡的人進入平時的生活空間,簡直是把自己的一切暴露在對方面前。
「這、這邊請。」
我跟她一起走向房間。
瞄了渚一眼,她好像一點也不緊張。
這是當然的。對渚來說,我只是一個朋友。去朋友家玩這種事,渚應該經驗豐富吧。
是不是該請茜峯教我如何與人拉近距離呢?
就算是練習,能那麼積極地與渚進行肢體接觸還是很厲害。認識沒多久就那麼親近,一年後說不定會成為戀人吧。
不對啦。
我動不動就嫉妒與渚交好的人,真是個壞習慣。沉重。太沉重了。應該活得從容一點,就是這樣。
……唉。
「這、這是我的房間。等、等一下喔。」
我請渚在外面等,自己先進入房間。
海望說我的房間很漂亮,但凡事總有個萬一。
桌子,沒問題。書桌,沒有特別髒。衣櫃和窗簾都OK。床舖……布偶該收起來嗎?可能會被覺得孩子氣。話說,我昨天是怎麼睡的啊?把床單弄得皺巴巴……
「打擾了。」
「咦?」
不是叫她等一下嗎?
渚輕巧地走進房間。
「……呵呵。結叶的房間果然很漂亮呢。」
她說出與那天的海望一模一樣的話。
明明關係不太好,海望卻很了解渚。她大概知道渚會在我房間說什麼吧。
如果是這樣,她們是不是有機會增進感情呢?
不對,先別管那個了!
「我、我不是說等一下嗎!為什麼進來了啦……?」
「抱歉。我看結叶很慌張,想捉弄妳一下。」
她咯咯地笑著。
那是會讓人想起海望的,小惡魔般的笑容。
不像渚會做出的表情,但這或許才是她的本性。即便感覺不對勁,發現心上人的另一面還是讓我很開心。
我也笑了。
「真是的~妳要是經常那樣,我會生氣喔?」
「那還真可怕呢。」
渚笑著說。
「妳根本不覺得可怕吧?」
「沒有那種事喔。」
「……」
我才不想被當成可怕的人。
平易近人比較好,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
我裝出嚴肅的表情。
「表情真可愛,怎麼了呀?」
「可愛……我、我這是生氣的臉耶。」
「這、這樣啊。」
渚最近都很直接地給出稱讚,和海望一樣。但怎麼說呢……
我覺得她果然在勉強自己。
與疲憊時的海望如出一轍,讓人非常擔心。應該不是我想太多。她不需要勉強自己誇獎我,但我其實想得到更多讚美。
渚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來讀書吧。妳坐那邊。」
「好啊。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嘍。」
我請她坐上軟墊,自己在旁邊落座。
然後,我馬上就後悔了。
幹嘛理所當然地坐在她旁邊啊?光是面對面坐著,偶爾對上視線就很不妙了耶。
之前還因為坐在旁邊,拿橡皮擦時碰到她的手,害氣氛變得奇怪。而且與那時不同,今天是在我的房間讀書,不免格外在意。腦中塞滿「她好香啊~」、「我房間沒有怪味吧?」等各式想法,精神已經瀕臨極限。
這、這樣根本沒辦法讀書嘛!
我偷偷看去,正好和她四目相對。
「好久沒有兩個人一起讀書了呢。」
她說道。
「對呀。國中的時候很常這樣呢。」
「真懷念啊。」
即使柚葉不在,我也能自然地延續對話。
最近的我尚未完全遺忘戀情,卻比以前從容多了。再過一段時間,我是不是能自然地不再喜歡渚呢?
雖然那會讓我感覺心裡缺了一角。
一直珍惜地保存未能實現的戀情,好像又太過消極。
不知道一般人會如何處理「喜歡」這種感情。澈底忘掉才是正確的作法嗎?即便如此,我還是──
「我們當時還是小孩子呢~不能在路上買東西吃,也不能染頭髮。」
「是啊。和國中相比,高中自由多了。」
「就是說呀!」
高中簡直是天堂!海望也說過類似的話。
腦中閃過這段話,但還是別在渚的面前提起吧。如果又害氣氛變得奇怪也很麻煩。
渚看了看掌心,然後輕輕觸摸我的頭髮。
這突然的舉動把我嚇了一跳。
「結叶想回到過去嗎?」
「……咦?」
問題來得突然。
渚一臉認真,彷彿在應付什麼難題。我瞬間僵住,但還是立刻回答。
「沒有喔。」
「……為什麼?」
「咦?就、就算妳這麼問……」
後悔,是有的。
誤會自己與渚兩情相悅而告白,或是想把海望當成渚的替代品,諸如此類。
但我也沒有後悔到想否定當下,回到過去重新來過。
……雖然有稍微想過,如果可以重來很多次,我或許有機會跟渚成為戀人。
「呃……我的身邊現在有渚、柚葉、海望和其他朋友。如果回到過去,跟大家的連結就消失了。我討厭那樣。」
「……這樣啊。」
渚從包包裡拿出筆記本、參考書、筆袋等文具,像平時那樣整齊擺好。然後,她筆直地看過來。
「結叶很厲害呢。」
「沒、沒有啦……」
這不是謙虛,而是在陳述事實。我既不厲害又不堅強,只是個軟弱的人。
總是放不下往事。現在還想與渚有親密互動。
明明覺得待在她身邊很幸福,卻又盼望與她接吻或有更深入的互動。想法似乎充滿矛盾。然而,這是我真正的心意。
「不。我覺得很厲害。」
「……渚呢?妳想回到過去嗎?」
本來不想問的。
不管她給出什麼答案,我都會覺得痛苦。
但要我在這種時候裹足不前,默默結束對話,好像也做不到。
「……這個嘛。我的確想過,如果能重新投胎也不錯。」
居然想重新投胎,這也太……
「如果能保留現在的記憶,我應該能得到更多稱讚吧。」
她邊說邊打開筆記本。
還是那個井然有序的筆記。漂亮的字,易讀的整理方式。那份宛如標準範本的筆記很有渚的風格。
但是,我所認為的「渚的風格」,也許是錯的。
我闔上打開的筆記本。
她驚訝地看向這邊。
「渚好厲害喔。一直很努力,還很溫柔。總之就是厲害厲害超厲害!」
「結、結叶……?」
「……妳現在也能得到很多稱讚喔。不需要回到過去。」
我不知道。
渚究竟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在回應父母的期待,我完全不知道。因為不管是好是壞,我都沒有被父母期待,沒有被強加什麼。他們只是肯定了我這個人。
開始把自己變成他人所期望的樣子,是我喜歡上渚之後的事。
為博取心上人的好感而偽裝自己,與為了回應父母的期待而努力,這兩種心態或許很相似。即便如此,我也不會自以為是地說能理解她的心情。
但我相信有些話只有現在的我才能說。
有些話,只有膽小、軟弱、總是放不下往事、無法達成理想中的可愛模樣、愚蠢到無可救藥的我才能說。
「所以,妳不用把自己逼得那麼緊喔?」
我也覺得這番話很不負責任。
告訴決定努力的人「不用再努力」。這或許不是對的選擇,卻是我的真心話。
「如果想回到過去,我隨時可以稱讚渚喔。所以,那個,呃……也就是說,渚只要做自己就好!」
腦袋亂成一團。
我到底想說什麼啊?最近在渚身上感覺到的異樣感、渚家裡的事、渚和海望的關係。各種事情混在一起,變得亂七八糟,讓我開始胡言亂語。
「做、自己……」
她喃喃低語。
隨即用手指梳理我的頭髮。
為了被渚稱讚,我一直有努力保養頭髮。不知道她怎麼想。
現在觸碰我的時候,她覺得舒服嗎?
我快爆炸了。
心臟、情緒、各式各樣的東西。
「結叶認識的我,是怎樣的我?對結叶來說,花房渚是什麼樣的人?」
被這麼一問,我也糊塗了。
我所認識的渚。
我從國中看到現在,為之傾心的渚是──
「很認真,對誰都一視同仁,但笑容很可愛。牽手的時候有點拘謹,那副模樣也很可愛……大概是這樣的人吧?」
咦?
剛才說的是不是我喜歡上渚的原因呀?
我突然覺得害羞,臉頰開始發燙。不知道這份心意是否被看透,她伸手碰觸我的耳朵。
渚的手冰冰涼涼。
那絕對是因為我的耳朵變得紅通通。
「這樣啊……那麼,如果我是跟那種形象完全相反的人。結叶會怎麼辦呢?」
從耳畔滑落的手,這次撫上臉頰。
今天為何頻繁地碰我呢?我好開心,心跳加速,背脊逐漸發麻。甚至快產生奇怪的想法,覺得她會這樣吻上來。
我想要她多碰我一點,也想觸碰渚。
接吻。我想和她接吻。
慾望逐漸膨脹,壓迫著我的心。就算平時能偽裝自己,只要稍微走偏,骯髒的我就會立刻出現。而且,一旦有了自覺,我便再也無法維持「身為渚的朋友的我」。
「……不怎麼辦喔。之前說過吧?不管是怎樣的渚都無所謂。」
「……那麼,我可以確認一下嗎?」
「咦?怎麼確認?」
她的手繞過背脊,就這樣抱住我。我能聞到渚的味道。那是一種很清爽,近距離感受卻讓人鼻酸的味道。感覺某個一直被壓抑的東西即將潰堤。
我緊緊地抱住她。
當我像個孩子般用力抱住她,一股確切的溫暖便襲上心頭。幸福,卻又不幸福。如果現在說喜歡,她會接受我嗎?她說不定也喜歡我。
「渚,趕快確認吧。」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確認」是什麼意思。
唯一能確定的是,如果不快點結束,我的心會先到達極限。再不快點行動,我又會說出讓自己後悔莫及的話。
我催促似的碰觸她的頭髮。
她身體一顫,隨後輕輕地將臉湊近我的脖子。
灼熱的呼吸打上脖頸。只是這樣,我就渾身顫抖,胸口快炸開了。眼中溢出淚水,呼吸變得急促。
明明不是那樣。
明明清楚那不是事實。再這樣下去,我會誤會。再發生一次就無法挽回了。所以快點、快點把我──
「結叶……抱歉喔。」
「……咦?」
背脊頂到了什麼。
意識到那是地板,是因為天花板和渚的臉一起映入眼簾。我這才明白,自己被渚推倒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我的領帶被渚解開。出現在視野邊緣的紅色,有些遙遠、黯淡。渚的髮色卻還是那麼鮮明。強烈到刺眼的光輝,照得我睜不開眼。她的指尖碰上扣好的襯衫鈕釦。
一瞬間,我想起被海望脫掉衣服的事。
然而,跟她不同,渚的指尖僵住了。她一直摸我的鈕釦,彷彿在某種邊界上原地踏步。渚可能也明白,解開一顆鈕釦就停不下來了。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倒不如說喜歡我。即使是謊言,即使是轉瞬即逝的情感,只要能從她口中聽到「喜歡」,我就滿足了。
我揚起視線望向她,隨即愣住了。
她臉上掛著非常悲傷的表情。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哪裡都去不了,一直杵在原地。
於是我懂了,她不是喜歡我才這麼做。
我其實很清楚。
熱度立刻消散。
我摸了她的手。
「渚,不必勉強自己做出違逆本心的事喔……就算不做確認也沒關係。」
聽我這麼說,她從我身上退開,端正地回到坐墊。
我也坐到她旁邊。
就算是用來確認的行為,如果渚對我抱持好感,她應該會跟我一樣心跳加速。然而,剛才的她沒有那樣。她和我的感情不一樣。
那是當然的,卻讓我大失所望。
我竟然愚蠢地認為,她之前拒絕告白或許有什麼苦衷。明明不可能有那種事。
「結叶,妳……」
渚似乎想說什麼,卻閉上嘴。
她睜大眼睛,隨即搖搖頭,輕觸襯衫的衣領。
「……結叶,我幫妳打領帶吧。」
「啊,嗯。拜託了……」
領帶下方的是沒被解開的襯衫鈕釦。即使讓她幫忙打領帶,我現在也不開心。
我隔著領帶觸碰鈕釦。
如果她願意解開這顆鈕釦,就算不說「喜歡」也沒關係。只要能用她來填滿這片胸口……
現在想這些也沒用,她沒有解開我的鈕釦是不爭的事實,冷卻的心也不會回暖。接吻,或是更進一步的事。如果沒有確認彼此的心意,這些行為根本沒有意義啊。
但我想和渚親密接觸的渴望強烈到能覆蓋那些想法。
我的「喜歡」充滿錯誤。
「……我來教妳期末考的範圍吧。」
「……謝謝。」
她在筆記本上流暢地滑動自動鉛筆。
指尖的游移優雅細膩,方才連一顆鈕釦都解不開的事像假的一樣,但我現在不想看。那纖細的指尖,明明也是我喜歡的地方啊。
負面情緒如淤泥般蓄積胸口,無法釋放。
即使被她教了功課,也沒有半點東西進到腦中。
我們繼續讀了一陣子,但她似乎也沒辦法集中精神,讀書會比平時更早結束。我送她到門口,互道了聲「明天見」。
本來希望她再待一段時間。
只要聊些有的沒的,一同開心歡笑,應該能回想起朋友該有的樣子。
我是這麼想的。
但還沒說出口,她就走了。機會難得,我送妳回家吧──如果說出這句話,應該又能跟她一道吧。我卻連簡單的挽留都做不到,只能摸著第一顆鈕釦。
因為喜歡,所以不想被討厭。
明明喜歡她,卻無法踏進她的內心。關於她,我完全不了解。
──喜歡。
「喜歡」到底是什麼呢?讓胸口沉悶難受,使內心變得汙濁,這就是喜歡嗎?明明不是為了受苦才去喜歡人,一旦墜入愛河,承受的卻盡是害怕與痛苦。
乾脆別管那麼多了,就算被討厭也沒關係,直接撲過去吧。
如果能那樣做,該有多好?
「……明明很喜歡啊。」
就算試著傳達心意,也只是讓一切變得更不明不白。
我很喜歡洗完澡的那段放鬆又平靜的時光。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玩手機或看書。該怎麼說呢,有種不同於假日白天的悠閒氛圍。
我正躺在床上滑手機。
稍微和朋友傳訊息,查看經常造訪的社群網站。尋找家附近的美食景點則是我的例行公事。
為意想不到的發現出聲感嘆時,我又收到一則訊息。原來是茜峯啊。她大概是透過班級群組找到我的。內容是之前提到的吉祥物。
她真的很喜歡那些角色呢。我也差不多啦。
忍不住露出微笑。這時,手機突然發出震動。我急忙按下接聽鍵。
迅速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喂~?」
『結叶學姊,抱歉突然打電話……妳是不是很忙呀?』
「沒有,沒問題!今天怎麼啦?」
『只是想聊聊。有時間嗎?』
「嗯。來聊吧。」
『今天在學校遇到一件事……』
我晚上經常和海望通電話。
內容真的是五花八門,像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去了什麼店之類的。我喜歡在晚上和朋友聊些有的沒的,有種特別的感覺。
『然後,那個女生突然說要用零食蓋一座塔。買了明顯吃不完的零食,在桌上堆起來……』
「啊哈哈,她還真有趣呢。」
海望似乎和朋友相處得很愉快,我稍微放心了。
她在家一定遇到很多難過的事,知道海望至少在學校過得很開心,我也很欣慰。為了讓海望的心稍微喘口氣,我經常像這樣跟她閒聊。
話雖如此,如果有人吐槽我只是很享受與海望聊天的時間,我也無法反駁啦。
我和海望可以聊得很起勁、很開心。這就是事實,沒辦法呀。
『……剩下的巧克力都給我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吃?』
「要要要!什麼巧克力?」
『夏威夷豆的。』
「不錯耶~我喜歡堅果類的。」
『我反倒想問學姊有討厭的口味嗎?』
「……可能沒有。」
『啊哈哈,我想也是。』
我好像沒遇過難吃的巧克力。基本上,巧克力味的食物都很好吃。有什麼東西跟巧克力不搭嗎?
西瓜之類的?
不,搞不好很搭喔。
『……結叶學姊,妳洗澡了嗎?』
「……?嗯,剛洗完。海望呢?」
『我也洗過了……只是想確認學姊和我的日常作息。比如洗澡的時間。』
「原來如此?」
『妳想想看嘛。如果在這些地方差很多,一起生活不是會很辛苦嗎?』
「說、說得對……」
就算是感情深厚的情侶,同居後也可能因為生活習慣不合而分手。我聽過這種案例。
何況我們只是朋友,不是情侶。彼此的生活習慣是否合得來感覺更重要。
朋友啊~
我摸著自己的嘴脣。海望是朋友,這點毋庸置疑。但我們滿常接吻的。接吻很舒服,我當然不討厭。可是我不懂海望為什麼吻我。就算那是她表達好感的方式……也不用把舌頭伸進來吧?
嗯~
「啊,妳早餐吃麵包還是白飯……?」
『不用問得那麼細啦。可以隨便問喔。』
「這樣啊。我是看心情吧~那空調的溫度……」
聊著聊著,我發現自己和海望的生活習慣有些差異。
我喜歡把冷氣調到會有點冷的溫度,海望喜歡調高一點。吃荷包蛋時,我只加胡椒鹽,海望會淋伍斯特醬。
要是住在一起,我們會吵架嗎?
先不論這點,只要和海望在一起,感覺每天都會很開心。
「……對了。如果要合租房子,我是不是也該去打工呢?」
『不要。』
「咦?」
『……學姊要是去打工,在一起的時間就變少了。配合彼此的休假時間也不容易喔。』
「……好像是耶?嗯~可是──」
『我來存錢。結叶學姊只要在我休假時偶爾陪陪我就好。』
「不能太勉強喔?」
『好的。只要有結叶學姊,我就沒問題。』
對話戛然中止。
我對打工有興趣,但和海望在一起的時間也很重要,現在先放一邊吧。在海望疲累的時候,我想隨時去見她。
希望我能成為海望一部分的心靈支柱。
但海望沒那麼輕,我一個人無法撐起她的全部。所以我要跟她的朋友一起努力,讓大家成為她日常的一部分。
想到這裡,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渚有支撐她的人嗎?她和茜峯、柚葉關係良好,和任何人都能融洽相處。但再這樣下去,她的心沒問題嗎?一旦開始在意,不安就在胸中膨脹。
「……欸,海望,可以回答我一個有點尷尬的問題嗎?」
『要看內容……什麼問題啊?』
我悄悄地做了次深呼吸。
海望應該不喜歡談論渚吧。
這點我清楚。但她是最接近渚的家人。
「渚最近有什麼變化嗎?」
『姊姊嗎?』
「希望是我想太多啦。她最近有點怪。」
『……嗯~』
海望好像在思考什麼,一時沒有回應。
然後,她朗聲說道:
『睡衣。』
「什麼?」
『學姊穿睡衣的樣子,等下拍給我看。如果妳願意實現這個願望,我就告訴妳姊姊的事。』
「只拍睡衣的話,可以喔……」
『那就成交嘍。姊姊她啊……』
我挺直背脊。
我看不到的那些面向,海望或許能看到。
『跟平時一樣。』
「咦?」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應,我疑惑地叫了一聲。
『我們終究是被打撈上岸的魚。痛苦可以減輕,卻不會消失。所以,沒什麼明顯的變化喔。我和渚……和姊姊,跟平時一樣喔。』
覺得痛苦就是跟平時一樣?
那未免太──
『結叶學姊不用多想喔。不管是我還是姊姊,只要有結叶學姊相伴就能稍微喘口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
不確定她是怎麼理解這個反應,海望輕輕笑了。
『欸,學姊……如果有一條魚從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潭裡跳出來,快要死掉了,結叶學姊會覺得牠很可笑嗎?我倒是覺得很愚蠢。』
我知道那條魚是渚。
卻不懂是怎麼回事。
如果我的存在能稍微成為渚的救贖,她為何在這個時候露出焦慮的模樣呢?
我靜靜地做了次深呼吸。
「不覺得。魚會跳出水潭或許有某些理由。」
『這樣啊……我還滿喜歡結叶學姊那種不知該說是溫柔還是遲鈍的地方喔。』
「呃……」
『姊姊的事,最好放著別管。太認真看待可能也幫不上忙。』
「……海望。」
或許真的是這樣。
渚大概也不希望我踏進她的內心。自作主張地做些什麼只會徒增困擾,沒什麼意義。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嗯,就是這樣。姊姊的話題到此為止,聊點別的吧。可以嗎?』
「說得……也是呢。」
海望似乎不打算繼續談論渚。
所以我也不再深究,把話題拉回來。
和她東扯西扯了一陣子,我們就因接近深夜而結束通話。
然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站到穿衣鏡前。
得拍張穿睡衣的照片。這是從未給他人看見的模樣,而且沒有化妝。老實說,要拍這種照片讓我很不安,但既然答應了,我只能拍下來傳過去了。我下定決心,拍了幾張照片,把最好看的傳給海望。
傳送照片的幾秒後。
『超可愛。今天應該能作個好夢。』
『太好了。』
『我也傳自己的照片。學姊睡覺時也要想著我喔。』
咦?
還沒從震驚中恢復,她的照片就傳來了。是我沒見過的睡衣,更重要的是──

有幾顆鈕釦被解開,裸露的肌膚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看到這種東西,我怎麼可能睡得好嘛。
臉頰迅速升溫,我順手把她的照片存起來。
仔細想想,希望我「也」想著她,意思是海望睡覺時會惦記我嗎?
她會想著我的什麼地方入睡呢?雖然在意這點,但海望的身影已經深深烙印在腦海,我根本沒有餘力思考。
我想起很多事,例如曾碰觸海望、與她接吻等等,結果在床上翻來覆去。明明還有很多健全的回憶,但因為那張照片,我總是想到不健全的畫面。
海望妳這個大笨蛋。
★
「早……哇!小結叶,妳那張臉是怎麼回事?」
隔天早上。
嚴重睡眠不足的我一路搖搖晃晃,好不容易撐到學校。黑眼圈勉強能靠化妝遮蓋,唯獨睡意掩飾不了。
我連續打了幾個呵欠,向靠近我座位的茜峯打招呼。
「早安,茜峯。昨天稍微熬夜了……」
「哦~小結叶為什麼要熬夜?像柚葉那樣打電動?」
「只是在想事情……」
「哇喔~好像很辛苦。有結論了嗎~?」
「還沒有頭緒吧……」
「哎呀,真嚴重。」
我「呼啊~」地打了個呵欠。如果能把責任全部推給海望就好,不過這應該是我的性格使然?要是活得更端正清白,或許不會產生那麼多煩惱。但我應該做不到啦。
「……早安,結叶。」
還在打呵欠,渚便叫了我一聲。我立刻闔上嘴巴,挺直背脊。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喜歡的人看到這種沒出息的模樣。
「早、早安,渚!呃,妳今天也很高呢!」
「那什麼招呼方式?」
茜峯說道。
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因為昨天的事,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打招呼。而渚一如既往地面帶微笑。
「呵呵。結叶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嗯!不如說我活力充沛!現在的話,一百公尺大概花二十秒就能跑完!」
「……有點慢耶?」
這個數字對我來說已經很快了。
不對,先別管那些。
我筆直地注視渚的眼睛。
完全看不出昨天發生那種事,與平時無異的眼神。我覺得她可以在意一點,但如果她的態度彆扭,我也很困擾。結果,積了一肚子的話還來不及說,第一堂課就開始了。
她昨天為什麼推倒我啊?
就算想展現出與過去不同的自己,應該還有別的方法吧。即便如此,她仍然選擇推倒我。
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希望她能告訴我。
但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適合提起那件事。我不斷煩惱,在課堂上睡著了。
就在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的過程中,時間來到放學後。
我想把渚找出去談談,班會時間卻忍不住打瞌睡。回過神時,渚已經不在教室了。
不用急著今天處理也沒關係啦。
我只是想趁一切成為過往前,詢問她昨天的事。想朝渚的內心多邁出一步。我嘆了口氣,直起身子。海望今天要打工,柚葉也先回去了,所以我得一個人回家。
總覺得不想直接回家,我於是在街上亂逛。結果心情沒有好轉,變成單純的觀光。今天連甜食都無法打動我的心。
抬頭望向觀光區的古老建築。
一口大鐘映入眼簾。我不太清楚那棟建築是為了什麼目的存在,又是何人建造的。我以為自己很了解這座城市,其實連在地的事都知之甚少。
對海望與渚也是如此。
我以為感情變好就能貼近她們的心,但或許不是這樣。我既不知道兩人的關係很差,也不曉得渚一直以來都很痛苦。
被打撈上岸的魚嗎?
為了提供水源,我能做什麼呢?
就算在原地想破了頭,我還是找不到答案。去吃點什麼轉換心情吧。
「結叶學姊。」
澄澈乾淨的聲音。
我突然想起海望的遊戲機。用舊的那臺,與看似新品的那臺。兩臺遊戲機中,新的那臺說不定是──
為什麼現在會想到這種事呢?
我朝聲音來向轉頭。
「……海望。」
站在那裡的,果然是海望。
她今天不是要打工?是我搞錯了嗎?印象中,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難得在這種地方碰見呢。海望也是來觀光嗎?」
「不是,在老家觀光能做什麼啦?只是隨便逛逛。」
「啊哈哈,也是呢。機會難得,要不要一起逛?」
「……好。」
她邊說邊朝我走來。
即使被陌生人圍繞也表現得落落大方。背脊挺得筆直,走路方式充滿自信。
然後,她就這樣握住我的手。
與平時不同的觸感,讓我睜大眼睛。情不自禁地抬頭看向她,感覺那雙眼睛非常遙遠。跟她突然強吻我的那天一樣。有點距離,彷彿將消失在黑暗中的黑色眼眸。
與我平時看慣的,那雙在黑暗中也會發光的眼睛不同。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要不要去吃甜食?」
「可以是可以啦……妳累了嗎?」
「為什麼這麼問?」
「海望想吃甜食的時候,就是累了吧。」
「嗯~……今天的心情就是那樣,應該啦。」
她說著便走在我前面。
說起來,海望昨天說渚的手意外地大。平時沒怎麼留意,實際上又是如何呢?像這樣仔細觀察,我才發現海望的手也滿大的。
「學姊,人行道很窄。靠過來一點。」
「啊,嗯。」
她拉著我的手。
我畢竟是學姊,本來打算走在車道那側。但依目前狀況,我恐怕裝不出學姊的樣子。
我苦笑著和她走在街上。
不愧是觀光區,沿途販賣了各式各樣的食物。
有糰子、蕨餅、地瓜點心等,光用看的就心情愉悅。但比起那些食物,我今天更在意海望。
打著鮮豔黃色領帶的她,個子比平時高了一點。或許是我的錯覺。
手的力道、氣味、小動作……異常之處層層累積,我下意識地握緊她的手。即便如此,她仍目不斜視地前進。
「啊,妳看。有地瓜脆片耶。好大一份喔~」
「那是縱切的呢……要買嗎?」
「嗯。看起來分量充足,我們買一份吧。」
就算是平日,這一帶還是人很多。我們排進隊伍,肩膀靠在一起,避免撞到人。
有股清爽的味道。
她昨天靠得非常近,我能更強烈地感受那股氣味。沾在我身上的味道,似乎過了一天還未散去。
為什麼呢?
如果那天也是這樣,為什麼要吻我?
我不禁望向她的嘴脣。脣形漂亮,親起來一定很舒服吧?被強吻的那天,我是怎麼感受她的嘴脣呢?
那股觸感被「與海望的吻」覆蓋,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
她這麼說道,熟練地點餐。
拿到裝在杯裡的地瓜脆片後,她走了一段路,帶我到人煙稀少的巷子。
果然不一樣。
海望跟渚,不管是聲音或外表都很像,經過喬裝打扮,可能會讓人無法分辨。不過,渚其實比海望高了一點,海望的聲音又比渚甜美可愛。差異雖小,卻很多。
「來吃吧,學姊。」
「……嗯。」
我和她一起將地瓜脆片放進嘴裡。微微的鹹味,脆脆的口感,很好吃。
然而,我無法純粹地享受食物。
偷偷看去,她掛著那張很像海望的表情品嚐點心。
此刻的我有許多不明白的事。
我感覺自己稍微靠近了海望的心,卻遠遠不夠。渚的心則遠得像在海的另一端。不過,她用這種方式再次出現在我面前,一定有原因。
我的存在,真的能讓那兩人喘口氣嗎?
「欸,海望。」
「什麼事,學姊?」
「讓我聽聽妳的煩惱吧。」
「什麼?」
她裝模作樣地歪著頭。
真不像海望啊。
這也是當然的。
「連我都看得出妳有煩惱喔。」
「學姊在說什麼呀?我沒有煩惱喔。」
「騙人。如果是平時的海望,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應該會更開心耶。」
「……唔。學姊比較喜歡平時的我嗎?」
「沒有比較喜歡哪邊喔。我只是很擔心現在的海望。」
海望最近都叫我「結叶學姊」。而且,被她這麼呼喚,總覺得內心暖暖的。
所以,她現在的發言真的很不對勁。
「……我只是想和學姊在一起。光是這樣就讓我很開心、很幸福。其他都不重要。」
「那就笑一笑啊。難得在一起,妳看起來完全不開心。」
「笑一笑……」
她喃喃說道。
「為什麼要笑呢?開心的時候一定得笑嗎?妳覺得沒把感情表現出來就等於沒有嗎?」
那道聲音很平靜,同時也相當激動。
我有點被那股氣勢震懾,但還是筆直地看著她。
「不是一定得笑。可是開心的時候笑一下會更開心喔。」
我朝她咧嘴一笑。
她微微揚起嘴角,卻沒能變成笑容的形狀。
「……我──」
「……抱歉喔,說什麼『那就笑一笑啊』。我講了很奇怪的話呢。」
異樣感太過強烈,我不禁要求她露出微笑。
當一個人笑不出來,我不該勉強他笑。我反省著自己那種譴責似的說法。
不能著急。如果勉強踏進她的內心,一定會弄壞什麼。
……那麼,我得原地踏步到什麼時候?
「但如果妳感到痛苦,不管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喔。就算是我這種人也能聽妳訴苦。」
「……那麼,請讓我繼續保持這樣。什麼都不要說。」
「這……」
這麼做或許也不錯。
忽視所有異狀,陪在她身邊,她的心或許能稍微得到慰藉。
然而,那終究是虛假的。海望無法成為渚的替代品,渚也無法成為海望的替代品。既然是不同的兩個人,最終還是要回復原狀。
我也一樣。
她看起來那麼痛苦,我無法不踏進她的內心,一直像這樣陪伴。

我重重地做了次深呼吸。
「辦不到喔……渚。」
「……」
「海望是海望,渚是渚。我既然注意到了就不能視而不見。妳模仿海望和我待在一起,應該是有什麼煩惱吧?」
「不要。」
她的表情垮掉了。
她──渚帶著無比恐懼的表情望向這邊。
「什麼都不要說,當作沒看見吧。那樣的話,我就可以……繼續當結叶理想中的海望。」
語氣充滿哀求。
「妳喜歡海望吧?海望不願意做的事,我都可以幫妳實現。所以,讓我繼續當海望。把我當成海望的替代品吧……結叶。」
我不明白她為何這麼說。
還來不及回應,渚就將臉湊了上來。我驚訝地想後退一步,她的脣卻先一步壓上我的脣瓣。腰被摟住,已經無法逃離。
這樣是不對的。
沒有心跳加速。絲毫不覺得開心。即便如此,她還是像上次那樣貪婪地索求我的脣。用舌頭舔舐脣瓣,發出「啾」的聲音吸吮,就這樣將舌頭伸進來。那種彷彿不顧及我意願的吻,讓內心亂成一團。
我可能是第一次因為接吻而產生這樣的情緒。
「就說……不要了!」
我下意識地推開她的胸膛,塑膠容器從她手中掉落。
裡面還剩一點內容物,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稍微退開,垂下腦袋。我則喘著氣抬頭看她。
「就算不做那種事,渚……渚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喔。」
「那樣是不行的。」
「什麼意思?」
「以我的身分……以渚的身分,沒辦法和結叶有親密接觸。什麼都做不了。因為花房渚不會做那種事。」
「渚?」
渚將手貼上自己的脣瓣,用黯淡的眼神看我。
「抱歉,不該硬來的。可是我……」
喀啦、喀啦。
皮鞋與地面的摩擦聲響起。
我愕然看向渚的身後,那裡站著一個不該在場的人。她將食指貼在脣上,封住我的話語。
說不出話的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步步逼近渚。
「渚。」
「……唔!」
海望將手搭上渚的肩膀。
應該去打工的海望,現在真的站在這裡。
「不用準備期末考嗎?」
海望微微一笑。
然而,那雙眼睛不帶一絲笑意。
「爸爸媽媽都很期待渚喔……他們說,花房家的名譽都得靠渚挽回了。」
「……那是──」
「可以扮成妹妹在這裡鬼混嗎?會像我一樣,讓他們失望喔?」
海望說著便從胸前口袋拿出某個東西。
髮圈。
海望熟練地束起渚的頭髮。轉眼間,渚恢復成平時的髮型。海望的動作總是那麼俐落,不曾迷惘。
「我以前好像有那麼一次請妳幫忙綁頭髮吧。我現在綁得比當時的渚好嗎?……妳沒印象了吧。」
海望就這樣從渚身上奪走黃色領帶,再把紅色領帶塞給她。後者一臉茫然地拿著紅色領帶。
「在外面不好戳人眼睛,我就放過妳吧……對不起,結叶學姊。姊姊給妳添麻煩了。」
「不會。沒關係啦……」
「回家吧,姊姊。」
就這樣讓她們回家好嗎?
不,怎麼可能。我還有必須說的話,還有非問不可的問題。
渚明顯在煩惱什麼。
從以往的發言推測,她──
「……是啊。抱歉對妳做了莫名其妙的惡作劇,結叶。」
「那才不是惡作劇吧。不要回家,渚。我還有事情想問……!」
「抱歉。明天見。」
「等一下啦!」
「結叶學姊。」
海望握住渚的手,對我展露笑容。
那是不容質疑的笑容。
「姊姊的事交給我吧。我不會亂來的。」
「但是……!」
「妳不相信我嗎?」
「沒有那種事。」
「那現在請相信我。再等一等吧。」
她都說到這個份上,我只能點頭了。
她們手牽著手離開,彷彿一對感情深厚的姊妹。然而,這不是事實。
我又重新體會到,眼睛看到的不代表全部。
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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