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喜歡的,腳步聲

  無論遇到了好事還是難受的事,明天依舊會到來。在那之後,我就很少與小海望見面了。

  應該說,她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

  雖然我在想她是不是最近太忙了,但又怕如果特地為此聯絡她,可能會讓人覺得太沉重了。就這樣過了一週,我開始忘掉那天的那個吻的觸感。

  儘管如此,日常的生活依然不變地運轉下去。

  這是個與平時無異的假日。我悄悄地從背後接近站在約定地點的渚。接著趁她不注意,將手放在她的兩邊肩膀上。

  「哇!渚~!妳駝背喔~?」

  可能是沒想到有人會突然把手擺到自己肩膀上,她嚇得渾身一震。

  「嚇……我一跳!這樣對心臟很不好耶,結叶!」

  「啊哈哈,抱歉抱歉。妳的肩膀讓人太想摸了嘛。很不錯的肩膀喔,嗯嗯。」

  「就算妳那樣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啊。」

  我望著自己的手掌。

  手上還留著她肩膀的觸感,不過沒問題。跟不久之前相比,胸口完全不會痛了,感覺已經可以自然地露出笑容。

  應該就是多虧了那天向小海望澈底吐露自己的感情吧。

  「早~啊。妳們兩個在那邊打情罵俏什麼啦?」

  「啊,柚葉。妳很慢耶。」

  「哎,我倒覺得是結叶妳們來得太早了。現在才剛到約定的時間吧?」

  柚葉看著手錶說道。

  那個叫智慧型手錶吧?很有柚葉的風格。看起來有種時尚感。

  「老師不是經常說,提前十分鐘行動是做人的基本原則啊。」

  我挺起胸膛回答。

  其實只是因為太久沒和渚一起出門,讓我想早點到。不過到頭來,渚來得比誰都早。

  我從來沒見過她和別人約見面卻遲到的情況。

  「講什麼漂亮話。我可是知道妳經常在上課時玩手機喔。」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

  「不可以那樣喔,結叶。上課時就該好好聽講。」

  渚這麼說道。她的成績明明已經名列前茅,卻仍然毫不鬆懈地認真聽課,讓人好生佩服。

  與上課時會睡覺或玩手機的我有著天壤之別。

  「啊哈哈,對不起……但是柚葉偶爾也會在上課時玩手機弄指甲吧?」

  「反正閒著沒事嘛。還有,我就是精力過剩啦。」

  「真虧妳敢在上課時玩手遊。去跟渚學一學啦。」

  「我就是我。不會受到任何人影響喔。」

  「講得好像很有一回事……」

  柚葉還滿喜歡玩遊戲的。

  這點倒是沒問題,但如果為了玩遊戲而減少讀書的時間,我覺得那就不好了。

  「先別管那麼多,趕快走吧。今天不是決定好要逛街逛個夠嗎?」

  「好啦好啦……渚,走吧。」

  「嗯。」

  太好了。渚面對我的時候,用的是與之前一模一樣的態度。不過如果要問我會不會因此感到難受,確實不能否認。

  即便如此,總比失去與她的所有關係好多了。

  一點一點慢慢來就好了。必須一點一點地,像這樣滿足於與她共度的普通日常生活,恢復成戀愛之前的自己才行。

  我輕輕呼了口氣,走到渚的旁邊。

  今天一定會沒事的。沒事的。因為渚用與普通朋友相處的態度面對我。所以,我也一定可以──

  我一邊走在街上,一邊這麼想著。

  「這雙鞋跟這雙鞋,哪雙比較好?」

  「嗯~這雙吧?感覺造型跟柚葉比較搭。」

  「是嗎?那就試穿一下吧。不好意思~!」

  柚葉找來店員,準備試穿鞋子。這麼一提,我最近沒在買鞋子呢。畢竟靠學生的零用錢沒辦法那麼頻繁地買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在店裡晃來晃去,欣賞各式各樣的鞋子。

  從可愛的、帥氣的,到色彩鮮豔過頭的鞋子。種類五花八門,令人百看不膩。

  我逛著逛著,突然注意到渚也在觀察鞋子。

  「妳在看什麼?」

  「啊,結叶。妳看這雙。」

  她指著一雙附有蝴蝶結的白色平底包鞋。感覺那雙鞋的設計不符合渚的喜好,不過那種高雅的可愛感倒是令我心動不已。

  今天是三個人一起出來玩,所以我打扮成自己喜歡的可愛風格。

  以這樣的打扮,我覺得很適合那雙平底包鞋。

  「很可愛喔。渚,要不要試穿看看?」

  「嗯……」

  她將望著平底包鞋的視線移向了我。

  心臟怦咚地猛烈跳動。

  那雙真摯的眼神果然很有魅力,讓我移不開視線。

  「結叶,妳要不要穿穿看?」

  「咦,我穿?不是渚看上的嗎……」

  「嗯。我覺得很適合結叶。」

  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妳明明不喜歡我。

  這樣的想法就像在遷怒,只會顯得自己很難堪。她應該只是以一介普通朋友的身分那麼說。所以,我立刻讓自己冷靜下來。

  「結叶,妳穿幾號?」

  「我想想……」

  說出鞋子的尺寸後,她迅速喚來店員,拿了鞋子。然後讓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老實說,在渚面前脫鞋感覺很害羞。

  每次去她家玩的時候不是都會脫,現在還害羞什麼──雖然連我自己都這麼暗自吐槽,不過這麼鄭重地在她的面前脫鞋,還是有點……

  我赫然想起之前讓小海望幫我脫掉衣服的事。不對,不是。不是那樣的。

  「腳稍微抬起來。」

  「唔、嗯……」

  本來以為她要把鞋給我,結果她好像要幫我穿。

  明明感覺很害羞,卻無法說不。我輕輕抬起腳。渚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腳踝。

  得擺出普通的表情才行。得表現得像普通朋友才行。

  我的腦袋這麼想,但怦咚作響的心臟卻告訴我,根本沒辦法表現得普通。即便深深地吐了口氣,臉頰仍然十分滾燙。

  讓喜歡的人幫忙穿鞋。雖然讓人害羞,但也很開心。

  因為,那簡直就像──

  ……不,別想了。

  「好像有點大呢。腳跟感覺如何?」

  「呃……」

  我站起來,試著走了幾步。尺寸確實有點大,走路時腳跟那邊感覺鬆鬆的。

  走了一段時間,我突然重心不穩,差點跌倒。

  當我感到不妙,急忙想伸出手時,鼻尖隨即碰到一個柔軟的東西。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便與她對上了視線。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抱住了。

  原本就怦咚作響的心臟,已經吵得一發不可收拾。如果假裝扭到腳,是不是就能一直被她這樣抱著呢?

  這種卑劣的想法,被我趕到了內心的角落。

  「啊,抱歉。平常這種尺寸都是剛剛好。這家的鞋子可能是做得有點大吧?啊哈哈……」

  見我乾笑一聲,她緊緊地抱住我。

  我不明白她在想什麼,繃緊了整個身體。也許是敏銳地察覺到這點,她慢慢地放開我。

  啊──我差點這麼喊出聲。

  明明不該感到惋惜。

  卻忍不住希望她能更用力地,像要將我壓碎似的抱緊我。

  「……我怕妳有危險,不小心抱得太用力了。對不起喔?」

  她帶著一如往常的笑容說道。

  我輕輕搖頭。

  「不,妳救了我喔。謝謝。如果沒有渚,我可能會直接摔倒。哎呀~好險好險。」

  以前和她以朋友身分相處時的我,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雖然氣氛有一瞬間很尷尬,但等到店員拿來另一個尺寸的平底包鞋,我們已經能正常交談了。

  最後有找到合適的尺寸,我卻沒有買下來。

  因為如果家裡再增加讓人聯想到她的東西,我可能會再也忘不掉這段戀情。

  我們一起回到柚葉那裡。看來她在尋找中意的鞋子時遇到了困難,似乎已經試了好幾雙。

  這可能會是一場持久戰。

  我們互看一眼,輕輕笑了。

  等柚葉決定好要買哪雙鞋子,已經是三十分鐘後的事了。

  「哎呀~抱歉喔。讓妳們陪我這麼久。」

  柚葉說道。

  「不會,沒關係。能找到喜歡的鞋子真是太好了呢。」

  渚如此回應。

  「真的!這樣一來就暫時不會變成鞋子難民了。」

  「那是什麼啊?」

  聽到我這麼說,她笑了。

  「別管那種小事嘛。先不說這些了,去吃午餐吧。我已經先找了一家店。」

  「要吃什麼?」

  「到了再告訴妳。這邊這邊。」

  「喂,妳走太快了啦!」

  只見她穿梭在人群中,不停往前走。我家附近假日時雖然也有不少人,但跟都市完全不能比。街道上擠滿了人,感覺稍不留神就會迷路。

  與習慣待在都市的柚葉不同,我幾乎要被人潮淹沒了。如果老是讓路給迎面而來的人,好像一輩子都沒辦法前進。也許我這個人就是無法邁步向前吧。

  「……結叶,這邊。」

  聽到那個聲音時,我的手被握住了。

  我原本以為渚也會被人潮淹沒,沒想到她一臉從容地走在人群之中。

  那個牽著我的手走在前面的身影,果然很美。我不禁緊緊握住她的手。

  「牽好,別走散了。」

  「……謝謝妳拉住我。」

  「嗯。還好在完全看不見之前找到妳。」

  她的聲音非常溫柔。雖然知道她對誰都很溫柔,但她會牽手的對象一定只有我。這讓我很開心,但也明白這是既特別又沒什麼特別的事。

  只不過,在此時此刻。光是能這樣牽著手,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又是被她抱住,又是被她牽手。我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雖然這麼想,但我在感受這一切時,心情變得很沉重。

  如果每次與她相處都會產生這種感覺,我的心靈會承受不住。想是這麼想,但誰也無法決定自身的感情。

  啊啊,好喜歡她。

  她的背影,她的側臉,她的任何模樣。

  管他什麼告白,管他什麼朋友。要是能忘記一切,專心感受與她的肌膚接觸就好了。

  「喂,結叶。」

  「什麼事?」

  「剛才穿那雙鞋的時候我就在想……妳今天的打扮很可愛喔。很適合妳呢。」

  「……咦?」

  可愛。很適合。

  接收到那短短一句話的瞬間,我的內心便充滿了喜悅。因為,我根本沒想到會受到稱讚。

  這是她第一次因為這樣的打扮而稱讚我,讓我衷心期盼她不要把頭轉過來。

  因為──

  我的臉好燙,嘴角翹得很高,整張臉變成絕對不能讓喜歡的人看到的樣子。

  「我覺得那種打扮很不錯……啊,突然這樣說很奇怪吧。抱歉。」

  「不會喔。我很開心。不管是什麼時候,被渚稱讚都會讓我很開心。」

  「……結叶。」

  我們穿梭在人群之間,持續著對話。

  我很清楚這段戀情早已結束了。即便如此,被如此稱讚仍然是最讓我開心的事。

  即使知道了戀愛的痛苦,戀愛的喜悅也不會消失。

  心臟痛得受不了。

  「我喜歡可愛的東西,還有可愛的打扮。」

  「……是嗎?」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把話確實地說出口。在那段拚命想要迎合她喜好的時期,我根本說不出來啊。

  能像這樣好好說出自己的喜好,算是一種進步吧。

  只是後退的幅度太大了,加加減減得到的可能只有零。

  「我也喜歡喔,結叶的那種打扮。」

  「……嗯。我好開心。」

  我用小得幾乎要被喧囂蓋過的聲音說著。

  短暫的對話到此結束,我們很快追上了柚葉。雖然她為自己走得太前面而道歉,但我幾乎沒把那些話聽進去。

  即使進入餐廳點完餐,我的腦袋依然被渚塞得滿滿的,還不太能讓現實的事進入我的思緒。

  我只能反覆回想她的觸感與話語,又是嘆氣又是盯著自己的掌心。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結叶,發生什麼事了嗎?」

  柚葉小聲地問我。

  「沒事啊。」

  「不對,妳也發呆得太誇張了吧。真的沒事嗎?」

  「嗯。反而可以說我太有精神了。」

  「唔……」

  我把視線移回來,隨即與渚四目相對。她沒說什麼,只是直直地注視著我。感覺那道眼神不太像我所熟悉的她。

  餐點送上桌時,我們自然而然地移開了視線。

  她伸手拿取餐具的樣子還是跟平常一樣。可能是錯覺吧──我這麼想著,也拿起了叉子和刀子。

  「嗯,這個很好吃耶。不枉我有事先做功課。」

  「的確。這家店很有名嗎?」

  「算是吧。有很多媒體介紹過,應該滿有名的。」

  柚葉選的餐廳感覺像是一間氣氛很好的咖啡廳。店內採用玻璃落地窗的設計,讓大量光線得以照進來。

  餐廳充滿開放的氣氛,相當熱鬧。在這種氣氛中用餐,感覺食物會特別美味。我隨便點了一份法式吐司,柚葉點了義大利麵,渚則選了鬆餅。

  我想起之前和小海望出去時的事。和她一起吃過的那道鬆餅的味道,至今仍能清楚地回想起來。那絕對不只是因為鬆餅很美味。

  也是因為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每一件都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吧。

  「話說回來,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渚點那種甜食耶。」

  「可能吧。我對甜食沒有特別的好惡。」

  「哦……所以今天是想吃了?」

  「嗯。感覺偶爾吃一次也不錯。」

  「真難得呢~結叶倒是老樣子。」

  「甜食是我的燃料嘛……」

  「會胖喔~」

  「沒、沒關係啦。吃進去的我都有好好消耗掉……應該吧。」

  「怪怪的喔~妳肚子最近是不是肉肉的啊?」

  「沒、沒有啦!」

  連小海望都沒說我的肚子怎麼樣耶!

  『那件內衣。很適合學姊……很可愛喔。』

  她之前的那句低語掠過我的腦海。這讓我的臉頓時發燙,差點連奇怪的事情都一併想起來。

  現在想想,我是不是做了相當害羞的事啊?

  要小海望模仿渚親我、摸我的胸部、要她說喜歡我……該怎麼說呢,就算是因為受到情傷,最近的我似乎也太過迷失方向了。

  不,可是我已經決定不再和小海望做那些事了。從現在開始我要脫胎換骨,變成一個身心健全的人……應該吧。

  「結叶她是那麼說的啦。不過妳怎麼看,渚同學?」

  「啊、啊哈哈……我覺得稍微圓一點也很可愛喔?」

  「……渚,我覺得那不算是在幫忙說話耶。」

  「咦,是、是嗎?」

  既然渚那麼說,我是不是該再多吃點甜食呢?我原本考慮了一下,但還是算了。

  這種事情不能太遷就於別人。

  都是因為小海望和渚稱讚我喜歡的衣服,害我產生這樣的想法。一個人果然不能忘記自己的喜好。即便希望聽到喜歡的人對自己說喜歡。

  「不過,就是那個啦。反正我們還在成長期,就算吃很多也不會橫向發展,應該會往上長吧!……大概吧。」

  「麻煩妳說得肯定一點啦……」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切下法式吐司送入口中。

  果然很美味。如果是便利商店買的,有時蛋液會沒有完全滲入吐司,但餐廳做的就很完美。

  見我滿意地頻頻點頭,坐在對面的渚輕聲笑了。

  雖然感覺有點害羞,但看到她的笑容我也很開心。當我露出微笑時,她遞出了叉子。

  「這個也很好吃喔。來一口吧。」

  「謝謝。」

  我嚐了一口鬆餅,確實很美味。

  「啊,可以給我一點嗎?我會分妳一口。」

  「可以喔。大家各自交換一口吧。」

  「好啊。那也嚐嚐看我的吧。」

  於是三個人互相將各自的料理餵給別人。

  我們討論起料理的感想,聊天的氣氛逐漸熱絡起來,話題也開始朝各式各樣的方向發展。有時由我提出話題,有時是渚先開口,有時則是柚葉帶動對話。我們之間幾乎要被遺忘的日常,感覺又回來了。

  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就算在渚的面前,我也變得能自然地展露笑容。

  我原本就很喜歡和她一起度過這種平靜時光。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我連帶喜歡上她本人,導致戀愛的情感覆蓋了一切。我心想,即使無法成為情侶,如果能像這樣以朋友的身分過著平靜愉快的時光,也許就足夠了。

  雖然胸口還是有一點痛。

  喜歡上一個人時,情感就會像坐雲霄飛車一樣忽上忽下,令人疲憊。

  但我想,每個人應該都是這樣吧。

  「哎呀~吃飽了吃飽了!好!那麼,我們就隨便逛逛吧!」

  「柚葉好有精神啊~」

  「是結叶的反應太平淡了吧?不過妳平時一直都悠悠哉哉的啦。」

  「沒有那種事吧。」

  「不……結叶好像有一點那種感覺。」

  「咦,渚?」

  「對吧~妳也懂嘛,渚。」

  剛認識時,我也被她說有種不可思議的氣質。我這個人真的那麼奇怪嗎?

  帶著這個疑惑,我們三人在街上漫步。

  此時人潮依然擁擠,不過這次柚葉放慢腳步走在前頭帶路,我因此沒有走散。

  只是沒辦法像剛才那樣和渚牽手,有一點遺憾。

  我感受著右手些許的寂寞,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走著。

  「……喂,結叶。」

  「什麼事?」

  「海望有沒有給妳添什麼麻煩?」

  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為什麼渚會問起小海望的事呢?

  我是透過渚的關係才認識了小海望,所以她問起來也不奇怪。

  但因為之前才和小海望發生了許多事,讓我不由自主地反應過度了。

  「……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妳最近和海望好像很要好。」

  她輕聲說道。

  我最近和小海望的關係該不會被她發現了?

  不對,如果真是如此,她的語氣應該不會這麼平靜。要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和朋友做了那種事,她應該會更驚訝。

  我感到心跳加速,但還是對她露出笑容。

  「完全沒有。妳想想看嘛,小海望不是剛上高中嗎?我只是帶她熟悉學校,當個學姊在各方面照顧她而已。她沒給我添什麼麻煩喔。」

  「……這樣啊。」

  我望向渚。這應該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難以讀懂情緒的表情。

  回想起來,第一次遇到小海望時,渚是順便把她介紹給我認識的。而我好像從來沒見過渚和小海望感情特別好的樣子。

  渚是不是對小海望懷有什麼芥蒂呢?

  「那孩子喜歡有趣好玩的事情。所以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給結叶添麻煩……如果沒什麼問題就好。」

  「我和小海望相處得很好。別擔心。」

  「……這樣啊。」

  她一邊慢慢走著,一邊看著我。

  我看了回去,她則稍微移開視線。

  「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可以告訴我。也許我能幫上忙。」

  「嗯,謝謝。渚果然很溫柔呢。」

  「一點也不溫柔。」

  「……咦?」

  她稍微加快了腳步。綁起的頭髮隨風飄動。

  「沒什麼……走吧。要是走散就麻煩了。」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溫柔」是什麼意思呢?我本來想問,但在思考該怎麼說時腳步卻差點停下來,讓我急忙動起雙腳跟上去。

  三人玩著玩著,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彷彿我對渚的告白,或是與小海望的關係,全都沒發生過。這個與之前沒有差別的假日即將接近尾聲。

  我把自己埋進電車的座位裡,呼了口氣。

  渚可能是玩得太累,靠著我的肩膀睡著了。我心想,既然她在睡覺,摸摸她的頭應該不會被發現吧。然而右手邊的柚葉還醒著,只好作罷。

  「今天真抱歉喔,結叶。」

  柚葉突然說道。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抱歉什麼?」

  「中午不是把妳們丟下了嗎?而且剛才也沒有幫上什麼忙。」

  柚葉這麼說著,輕輕靠上我的肩膀。

  「我們三人很久沒有一起出來玩了,當然會希望大家都能開開心心的嘛。所以我做了很多計畫,結果只是白忙一場。所以才這麼說。」

  「……沒有那種事。有柚葉在真的幫了很大的忙。不,應該說我總是在依賴妳。所以,謝謝妳。」

  「……唉~總覺得我變成一個求別人安慰的麻煩女人了……不過,還是要說聲不客氣啦。」

  柚葉看似大剌剌,其實是很體貼的人。

  多虧了她,我才能自然地和渚交談。失戀之後她也馬上陪我散心,實在是個很棒的朋友。

  我輕輕嘆了口氣。

  「妳真的每次都幫了我。」

  「那就好……希望妳不要再那麼難過。」

  「……嗯。」

  那大概是她能對我說的最大安慰吧。

  「不要再那麼難過」嗎?

  真希望將來能有那樣的一天。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我很開心柚葉能像這樣繼續以朋友的態度對待我。當我坦白自己喜歡渚時,柚葉也說願意幫忙。她真的人很好。

  我的身邊一直都有好朋友。

  所以,為了不再給大家添更多的麻煩,我必須確實地恢復成之前的自己才行。

  正當我重新下定決心時,包包似乎發出微微的震動。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裡面,發現手機螢幕上顯示一條訊息。

  噗咻一聲,電車的門打開了。

  我比對車站名稱和手機,猶豫了一下。

  然後,我讓渚靠到座位的椅背上,站了起來。

  「結叶?這裡不是下車的站喔。」

  「抱歉。我突然想起有點事……今天玩得很開心!幫我跟渚說一聲!再見嘍!」

  「咦,等等……結叶!」

  我在車門關上的前一刻走出電車。但因為是從沒來過的車站,老實說我對這裡的環境毫無概念。

  我急急忙忙地衝出驗票閘門,朝四周看了看。

  我居住的地方環境幽靜,只有距離幾站的這裡同樣也是個寧靜的地方。不過和我那邊的終點站不同,這個車站小小的。

  正當我思考著該去哪裡時,視野突然變暗。隔了一拍,背上傳來溫暖的觸感。可以確定的是,有人遮住了我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

  那是個感覺與這種遊戲不搭,充滿祕密的悄然耳語。

  我微微開口道:

  「小海望。」

  「猜錯了……如果我這樣講,妳該怎麼辦?」

  那個聲音果然是小海望。我輕輕將手搭在她的手上,把手從我的眼前拿開。

  「我不會弄錯小海望的聲音喔。」

  「……這樣啊~」

  她一臉無趣地這麼說,與我稍微拉開一點距離。

  今天她穿的當然是便服。還是類型與之前不同的便服。這也不奇怪。今天的她不是渚的替代品,而是小海望本人。

  她原本的便服意外的是少女系風格。

  而渚的便服不知道是不是該說是運動休閒風,總之感覺就是很適合活動的那種。之前都沒有意識到,現在看來小海望的喜好或許和我有些相似。

  「那是小海望的便服吧?很可愛喔。」

  「嗯,是啊……沒想到妳真的會來。」

  「咦,不是妳叫我來的嗎?」

  沒錯。剛才手機收到的訊息就是小海望傳來的。

  突然傳來一個站名與「我等妳」這幾個字,還以為她要做什麼。

  我明明想和渚一起回家,卻在看到那則訊息時選擇來到這裡。或許是因為最近都沒有見到小海望吧。

  「是的。不過所謂的願望,往往是得不到應允的東西。」

  「是、是那樣的嗎?」

  「是那樣的喔。就像流星也從來沒有實現我的願望。」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她這麼說著,笑了笑。

  直至目前,我看過她各種不同的笑容,但感覺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種自嘲的笑。

  我還是覺得她發生了什麼事而感到擔心,不過她看起來完全不打算說。這使得我們一時之間都閉著嘴巴,默默注視著彼此。即便如此,她還是很自然地立刻開口:

  「我會叫學姊來是因為有點事想說。」

  「……是很重要的事嗎?」

  「對我來說或許是吧。但對學姊而言,可能不怎麼重要。」

  「那就說給我聽吧。」

  聽到我這句話,她睜圓了眼睛。

  「明明可能是不怎麼重要的事,妳怎麼還能露出那種表情?」

  「那對小海望來說很重要吧?而且,就算是不怎麼重要的事也沒關係喔。如果小海望想說,我就會聽。」

  「……對啊。學姊就是這種人。我們在這附近邊走邊講吧。」

  「好啊。」

  見我點頭,她立刻伸出手。

  這讓我稍微嚇了一跳,不過轉念一想,或許今天就是那樣的日子吧,於是握住了她的手。可能是完全沒預料到自己伸出的手會被握住,她張大了眼睛。

  這明明沒什麼,幹嘛反應那麼大──我心中想著。

  但若是對方不打算表示意見,我卻深究下去,感覺就會再也無法接近她的心了。所以我沒有再多說什麼。

  「最近感覺濕濕悶悶的呢。」

  走在陌生的道路上,她的步伐卻很輕快。

  我覺得,小海望是個在任何地方都能過得很開心的人。而我走在分不清東西南北的街道上就會莫名不安。老實說,我的方向感相當差勁。如果沒有手機的導航,甚至在自家附近也會迷路。

  但現在有小海望在身邊,不必擔心會迷路。我不禁更用力地握緊她的手。說來理所當然,那種觸感很有小海望的感覺。

  「是啊。差不多快要到梅雨季了吧。」

  「梅雨好煩喔。我很討厭下雨。頭髮會亂翹,特地穿的漂亮衣服也會被弄濕。」

  「我懂。不只下大雨很討厭,我也不喜歡會把全身弄得濕答答的毛毛雨。下雨的聲音倒是很喜歡。」

  我們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閒聊了。

  我暗自思考著,為什麼像這樣和小海望聊天,心情就能稍微沉澱呢?彷彿獲得了某種與其他朋友聊天時不同的平靜。

  心情的吐露,或許稍微拉近了我和小海望之間的距離。

  雖然說,這都是我自認為的啦。

  她快步走著,彷彿在逃離西沉的夕陽。那個背影果然還是小海望,染得很漂亮的棕髮看起來好耀眼。

  「……學姊。」

  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

  心臟猛跳了一下。

  她與渚很像,但終究不是同一個人。即使我非常清楚站在這裡的是小海望,胸口處仍有些心跳加速。

  本來以為那是錯覺,但把手放在胸口,我確實能感受到那吵雜的跳動聲。

  為什麼?

  我明明還喜歡著渚啊。

  「在那之後,我思考了很久。思考現在的我能為學姊做些什麼。」

  「咦……」

  「如果當不成姊姊的替代品,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她用雙手緊緊地包住我的手。

  「請學姊,請結叶學姊把所有想做的事都發洩在我的身上吧。」

  結叶。

  這可能是沒在假扮渚的小海望第一次喊出那個名字。

  怦咚,心臟的跳動聲好吵。為什麼心臟會跳得這麼快?連我自己也一頭霧水。即使想思考那個原因,但一被她注視,我就沒有心思想下去了。

  「那跟之前有什麼不一樣嗎?」

  「完~全不一樣。之前說的不是我會陪學姊做任何事情,一直到學姊忘掉對姊姊的感情嗎……不過──」

  她的一隻手放開了我。

  接著,我的另一隻手被握住了。

  我們現在的姿勢簡直就像準備開始跳舞。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抬頭仰望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還是一樣美麗。

  「這次不是那樣……做什麼都可以。即使跟姊姊沒有關係也行,想要買路邊小吃、到沒辦法跟其他朋友去的地方玩,或是吃甜點吃到走不動……真的,做什麼都可以。」

  感覺很多都跟食物有關耶。

  「我不會再強迫學姊忘掉姊姊的事了。但是,如果學姊因為忘不掉而感到難受,想要抒發情緒。到了那個時候,就叫我過去吧。」

  「……為什麼小海望要那麼關心我呢?」

  「因為我好歹是個不折不扣的學妹……也是妳的朋友。」

  那句話讓我由衷地感到高興。

  然而在內心深處,我卻產生某種遺憾。彷彿想聽到另一個不同的答案。

  明明只對渚任性就已經很足夠了啊。

  該不會,我原本就是個任性的人,即使沒在戀愛也是如此吧。不對,就算如此──

  「所以看到學姊那麼難過,我也會難過。我很擔心學姊。我希望朋友的臉上能露出笑容。不行嗎?」

  她直直地注視著我。我搖了搖頭。

  「不,沒有不行喔。我很開心,妳竟然那麼為我著想……不過,還是不用了。」

  「咦?」

  我對她笑了一下。

  「我不會再麻煩別人了。感覺把大家扯進我的失戀是不對的。所以──」

  「那就這樣吧。」

  小海望握緊我的手。

  那股力道強烈得令人發疼。

  「我要是有想做的事,也會說給學姊聽。沒辦法和別人做的事,對別人說不出口的話,我會毫無保留地對學姊坦白……這樣也不行嗎?」

  那雙認真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害大家擔心,要大家陪我散心,即便如此我的愛意仍無法消失。所以我原本已經認定不應該繼續要求別人陪我了。

  與此同時,我又希望能更進一步地了解小海望。

  如果和她關係變得更好,我就會更開心,可以和她談天說地,看到她更多不同的表情。

  我輕輕地開口道:

  「……可以嗎?我可能會說什麼很麻煩的話喔。」

  「這點彼此彼此。」

  「……我可能會做出很噁心的事喔。」

  「學姊能想出最噁心的事,對我來說根本算不上噁心。」

  「可能會在晚上之類的奇怪時間打電話喔。」

  「我會陪學姊一直聊到妳睡著。」

  「還有,那個──」

  「結叶學姊。」

  彷彿在斥責我講了太多前提,她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現在很畏懼與他人的關係。因為那種東西太不穩定,太多難懂的地方,讓我無所適從。

  而她溫柔地將這樣的我擁入懷中。

  我聞到小海望的氣味。那是一種甜甜的、柔軟的氣味。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環住她的背。

  「全都沒關係喔……我不會否定妳。相對的,也請妳澈底接受我所做的事。」

  「……嗯。」

  「如果我先說出自己想做的事,學姊能不能更任性一點?」

  「也許、吧。那可以請小海望做個示範嗎?」

  「好的。那麼,學姊。」

  小海望與我拉開一點距離。雖然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但我盡量不表現在臉上。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開口:

  「請妳親我。」

  「……咦?」

  「如果妳親我,契約就成立了。代表我和學姊都願意配合對方想做的事。」

  她要我親她。

  這麼說來,這可能會是我第一次主動親小海望。雖然之前已經親過好幾次,但聽她講得那麼正式,還是讓人有點害羞。我不禁思考,為什麼是接吻呢?我不知道她是帶著什麼樣的想法要求這個吻。雖然不知道,但既然這是她現在想做的事──

  我有點猶豫。

  ……不過──

  我想知道。想知道小海望接下來會告訴我她想做什麼。想知道當我拋出想做的事時,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就像思緒被那種想法架住似的,我稍微挺起腰桿。

  我沒在契約書上蓋過章,但在那種場合或許就會有這樣的緊張感吧。

  我輕輕地將自己的脣貼上她的脣瓣。

  「……這樣契約就成立了。妳有什麼要求,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小海望也是喔。」

  小海望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我卻快要承受不住了。整個人簡直像第一次接吻,臉變得好燙,心跳得好快,意識快飛到九霄雲外了。

  該不會。不對,不用懷疑,我果然──

  果然愛上小海望了吧。但是,那就意味著……我明明還忘不掉對渚的愛,卻又愛上她的妹妹小海望。我這個人真是太不像話了。

  然而,這份感情是真實的。

  情感在心中不停打轉,讓心臟躁動不已。

  我不禁感到疑惑,柚葉同樣對失戀的我很溫柔。為什麼我沒辦法對小海望抱持與柚葉同樣的感情呢?

  「只有我提要求也不對。接下來請學姊也說點什麼吧。」

  「那麼,我們就這樣走一段路,順便聊聊天吧。」

  「……呵呵。可以喔。要聊什麼?」

  「那就來聊聊我喜歡的卡通角色!」

  「之前不是才聊過那個話題嗎?」

  「卡通角色的話題不管聊幾次都裝在不同的胃啦!」

  「不同的胃……?」

  我與小海望的關係會變得如何呢?正因為最近都在煩惱這種問題,我很期待能夠與人建立新的關係。

  我們一邊隨意閒聊,一邊並肩走在街上。

  此時此刻,我已經不會再對陌生的城市感到恐懼了。胸中只剩下想多和她聊一聊的念頭。

  我就這樣和她待在一起,直到太陽下山。

  我想和渚做的事情,多到數不完。

  像是牽手約會、接吻……或是更進一步的事。我從國中時就一直幻想著以後能做那些事。

  然而我最近才明白,即使那些願望無法實現,人生還是會繼續下去,與昨天相同的今日仍然會如常到來。

  即使是願望無法實現的今日,一旦習慣後,其實也沒那麼糟糕。我之所以能夠開始這麼想,都是多虧了身邊的人們。

  躂躂,我踩著輕快的腳步走下樓梯。熟悉的高中樓梯依然如舊,只有角落堆積了些許灰塵。

  我下了樓梯,來到一年級教室所在的二樓。我們班的班會算很早結束,但從一年級教室的狀況來看,他們還在開班會。正當我心想在別班的教室前等人會不會不太好的時候,突然與教室裡的小海望對上視線。

  她直直地注視著我。

  我輕輕揮了揮手,她也回了一個手勢。我忍不住笑出來,決定在門口附近等她。

  「結叶學姊。」

  過了一會兒,小海望跟著其他學生走出教室。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沒關係啦。反正小海望在班上的樣子也很新鮮,看起來挺有趣的……妳果然真的是個高中生呢,小海望。」

  「那是什麼意思啦……學姊該不會把我當小孩子了?」

  「很難說喔?我搞不好把妳當成小妹妹。」

  小海望露出有點不滿的表情。我覺得她這種表情有點孩子氣呢。不過我自己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已經習慣高中生活了嗎?」

  「嗯,托妳的福。過得算是挺開心的吧。偶爾也會和朋友出去玩,感覺高中比國中更自由呢。」

  「啊哈哈,我懂我懂。可能是義務教育和非義務教育的差別吧~」

  根據班導的說法,大學的生活似乎更加自由有趣,讓我開始有點期待了。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地獄般的升學考試等著我。

  到了那個時候,再找柚葉互相安慰吧。讓我們一起抱怨「讀書好辛苦喔~」……雖然從各種意義上來說,我現在還不太想思考明年的事。

  「但是,這樣好嗎?如果妳一直像這樣跟學姊待在一起,搞不好會害妳和朋友的關係變差喔。」

  「那是什麼歪理?」

  「妳想想看嘛,要是妳老是跟學姊混,妳的同學會不會說什麼『難道我們對妳就不重要嗎?』」

  「妳想像的是哪門子的世界啊……?」

  她傻眼地嘆了口氣。

  不不不,拜託別用那種表情看我啦。高中的那種文化意外地不能輕忽喔。差了一歲就是兩種不同的人。就像海豚和鯨魚的差別……咦,好像沒差多少?

  「妳得好好珍惜同年級的朋友啊,嗯嗯。」

  「總覺得今天的結叶學姊有點……」

  「有點什麼?」

  「噁心……煩人……咳咳。沒什麼。」

  「我好像聽到某些不能當作沒聽到的字眼耶……」

  畢竟她幾乎都已經說出來了。

  難道,我變成了隨處可見的煩人學姊?

  「……唉。我才該問學姊這樣好嗎?老是在陪學妹,可能會被人說閒話喔?」

  「這點倒沒關係。小海望是我重要的朋友嘛。」

  「……學姊真是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邁開步伐。我原本以為她是那種不敢在學校裡做這種事的人,沒想到竟然意外地大膽。

  雖然我不討厭她這種個性。

  我和朋友之間不會有那種程度的肢體接觸,但也不會覺得碰觸他人是什麼害羞的事。不過在這點上,小海望果然和渚不一樣。即使是姊妹,她們終究還是兩個不同的人,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走出校舍時,一陣讓人感到夏季來臨的風拂過臉頰。感受微風時,我意識到自己向渚告白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學姊真狡猾呢。總是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很純真。」

  「可是我覺得小海望也有純真的地方呀。」

  「哪些地方?」

  「……呵呵。妳覺得是哪些地方呢?」

  「……那什麼反應啊。」

  該不會,她沒有察覺到自己偶爾展現出的純真,或者該說是孩子氣嗎?

  當我忍不住竊笑時,小海望稍微拉了一下我的手。

  「不過,結叶學姊妳──」

  輕輕地。

  她在我耳邊低語。

  全身猛地一顫。

  「竟然與被妳當成妹妹的重要朋友……接吻了呢。」

  「……!」

  「長著一張天真無邪的臉蛋,實際上卻意外地大膽呢……我很喜歡學姊的那種地方喔。」

  我覺得小海望果然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看似天真,卻又很成熟,有時又會突然做出奇怪的舉動。我每次都被她耍得團團轉。但我不討厭,反而更想了解她了。

  「小、小海望。」

  「是的,我就是小海望。不是渚,是花房海望。所以,學姊可以多多叫我的名字喔。」

  她的話語連同呼吸,震盪著我的大腦。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直接對我的腦子呼出熱氣。周圍的其他學生明明都過著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唯獨我們置身於某種非日常的氛圍之中。

  在那種氣氛的包圍下,我覺得自己幾乎忘了怎麼呼吸。正當我只能淺淺地呼氣吸氣時,突然感受到不知從何而來的視線。

  我不由自主地環顧四周,卻沒找到有誰在看我們。搞不好,大家其實都專注在自己或朋友身上,根本不會去注意別人。

  是我的錯覺嗎?

  雖然心裡這麼想,我仍有些無法釋懷。

  「結叶學姊?怎麼了?」

  「沒事。只是有點擔心會不會被人看到。」

  「就算被看到也不會怎樣吧?在別人眼裡,我們看起來只是關係很好的學姊學妹。反而是妳那樣緊張兮兮才會讓人覺得奇怪喔?」

  「這麼說也是啦……」

  「對吧?好了,學~姊!我們就大方一點吧!好嗎?」

  「嗯……是啊。」

  小海望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朝我露出笑容。我瞬間感到疑惑,但還是回給她一個笑容。

  小海望今天的笑容依然很可愛。

  我按照她所說的,大大方方握住她的手。她也緊緊回握我的手。

  這種再普通不過的日常,果然還是會讓人有種不知道該說是開心還是幸福的感覺。於是,我就這樣和她一起走出學校。

  我們這些學生放學後可以運用的時間沒有很多。頂多三、四個小時,而我們通常都是到處走走,到處玩玩,或是什麼也不做。

  這讓我想起小學時有些人會利用二十分鐘的下課時間玩躲避球,真虧他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玩得那麼盡興呢。

  高中生搞不好不會輸給小學生,同樣有辦法在短短的時間裡塞滿各式各樣的娛樂。

  ──我現在就這麼想。

  「看到剛才那下了嗎!如果是正式的比賽,那絕對是全壘打喔!」

  「鏗!」她以金屬球棒敲出響亮一聲,轉過身對我笑了。

  那張滲著汗水的笑容,散發出某種無法從她平時那副模樣聯想的健全氣質與爽朗態度。

  「啊哈哈,好厲害好厲害。果然有在鍛鍊呢。」

  「呵呵,沒那麼誇張啦。看好嘍。下一球也會是全壘打級的。」

  「加油~」

  小海望正精神奕奕地揮著球棒。

  位於市區內的小型打擊練習場非常熱鬧。雖然設施有點老舊,但好像從以前就深受附近居民的喜愛。聽小海望說要去打擊練習場,我嚇了一跳,但看到她的模樣,我就覺得今天來對了。

  小海望似乎意外地喜歡動態性的活動。

  而且,根據我前陣子的了解,她還相當不服輸。她最初給我的印象是個文靜的女生,但看來第一印象果然不可靠。

  我也喜歡以前的小海望,不過我可能更喜歡現在這樣開心揮舞球棒的小海望。

  球從機器中飛出時,她擺出一副老練的姿勢揮棒。

  ──然後。

  「哎呀。揮空了呢。」

  「……」

  可能是因為打了十幾球讓她的手累了,小海望華麗地揮了個空。看來這是最後一球了。過了一會兒,她走了出來。

  「辛苦了。妳好厲害喔。」

  「……沒有啦。平時我可以打得更久。」

  「妳常來這裡嗎?」

  「這個嘛。嗯,從以前就經常來。我很喜歡運動喔。而且活動筋骨的時候就不必去想多餘的事情。」

  「……這樣啊。」

  「多餘的事情」嗎?

  對她而言,那些事指的是什麼?我現在還不太清楚。但如果隨便亂問而遭到她的抗拒,我可能再也無法踏進她的內心了。我覺得看準正確的時機非常重要。

  問題是,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樣的時機才適合深入別人的內心。

  「學姊要不要也來玩玩看?」

  「咦,我嗎?還是算了。反正我的運動神經也不太好。」

  「運動神經好不好不重要啦。反正這種事只要經過練習就能達到一般人的水準。來嘛,來嘛來嘛!」

  「咦,咦咦……」

  感覺今天的小海望比平時還要強硬。是不是運動讓她嗨起來了啊?

  結果只好勉強答應玩一局。我已經很久沒有拿球棒了。國中體育課有打過壘球,但這個運動還是第一次。我感受著金屬棒的重量。

  球飛過來時,我慌忙地揮出球棒。

  應該說,是被球棒拉著揮。

  我整個人原地轉了一圈。就算完全不懂恰當的揮棒姿勢或身體的使用方式,我還是確定這樣是錯的。

  話說球的速度有夠快。明明選了低速模式,卻完全沒有低速的感覺。

  之後我又揮了好幾次球棒,始終沒有打中任何一球,就這樣結束了一局遊戲。

  我氣喘吁吁地走出去。原本以為會被笑,但出乎意料的是,小海望露出跟平時沒兩樣的表情,遞給我一條毛巾。

  「拿去。」

  「啊、嗯。謝謝。」

  我接過毛巾,擦了擦額頭。雖然很久沒有活動身體了,但感覺意外地不錯。只是腰和肩膀有點痛。

  「怎麼了嗎?表情那麼奇怪。」

  「……我的表情很奇怪嗎?」

  「嗯。就像是隨便買的冰棒竟然中獎了的那種表情。」

  那是什麼表情啊?

  「……我還以為會被嘲笑打得很爛。」

  聽到我如此嘀咕,她睜大了眼睛。

  「我怎麼可能會嘲笑認真努力的人呢?」

  我一時之間忘了呼吸。

  因為她的微笑實在太美了。

  胸口的心跳聲變得有點響亮。

  「雖然姿勢看起來的確畏手畏腳的,而且還被球棒拖來拖去,要說爛也確實挺爛的啦。」

  「嗚。」

  「不過,學姊就是那樣的人嘛……而且──」

  她彎著身子,從下方仰望我的臉。

  平常都是我仰望她,這樣還挺新鮮的。

  不過無論是從下往上看還是從上往下看,她那雙黑色的眼眸都一樣美麗。

  「喘著氣揮棒的學姊,很可愛喔。」

  「可……這、這樣啊。」

  「害羞了嗎?」

  「我才沒有害羞啦。」

  這是騙人的。

  我不是第一次被人說可愛。但其他朋友說的可愛,與小海望口中的可愛,感覺有哪裡不一樣。

  所以心臟不受控制地喧噪起來,臉也變得愈來愈燙。

  這和被渚稱讚時的感覺似乎是一樣的,卻又有哪裡不同。難以形容的感覺彷彿隨著血液流遍全身,讓我的內心不停地打轉。但我也想要表現得像個學姊,穩重一點。

  「小海望很漂亮喔。」

  「什麼?」

  「開心地揮著球棒的小海望很帥氣,也很漂亮呢。」

  「……哦~」

  她默默地端正了姿勢。

  當她把腰挺直時,我果不其然地稍微感覺到雙方的身高差距。小海望和渚都比我稍微高一些,我有時候會很羨慕這點。

  如果挺直腰桿應該碰得到。

  不對,我想要碰到哪裡啊。該怎麼說呢,都是因為接吻過好幾次,害我不自覺地把接吻當成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那麼,請妳再多稱讚我一點吧。」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可能是因為剛才一直在揮堅硬的球棒,她的手感覺比平時更加柔軟。我也輕輕握住她的手。

  「小海望很厲害喔。」

  「嗯。」

  「不服輸的地方我也覺得很可愛。」

  「那種話聽起來不怎麼讓人高興就是了。」

  「我很開心妳願意稱讚我。還有妳為我做的各種事情。」

  「這樣啊。」

  要稱讚到什麼時候才夠呢?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她滿意地笑了。

  「妳做得很好。我也很喜歡學姊那種容易被牽著鼻子走、有點天真無邪,又很溫柔的地方。」

  「……那是在稱讚嗎?」

  「是最高級的讚美。請收下吧。」

  「那我就老老實實地接受吧……謝謝。」

  我對她微微一笑。

  她也回以笑容。

  總覺得有點害羞。小海望雖然是我的朋友,但和其他朋友不一樣。所以即使像平時那樣相處,氣氛還是會變得有點奇怪。

  就像被柔軟的羽毛搔癢。

  然而正因為不會讓人不悅……正因為很舒服,我才會覺得找不到內心的方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無法做出其他反應,只能笑了。

  「……啊。學姊,妳看。這裡好像還可以打桌球耶。」

  「真的耶。要不要去玩一下?」

  「好啊。那麼,輸的人要玩懲罰遊戲喔。」

  「咦?」

  「既然要玩就要玩真的。好了,我們走吧,結叶學姊。」

  「先等一下喔?妳剛剛看到我的運動神經有多差勁了吧?妳打算讓我接受什麼懲罰遊戲啊?」

  「小地方不用放在心上啦。」

  「那是小地方嗎……?」

  我們辦好手續便走上桌球桌所在的二樓。打桌球的人不是很多,對我來說正好。

  因為以我的運動神經,很可能會把球打到奇怪的方向。

  結果不用說,這場桌球賽以我的慘敗作收。不過,因為小海望看起來非常開心,揮球拍的動作輕盈得就像長了翅膀,讓我覺得輸了也無所謂。

  我的心,該不會就是被小海望的羽毛搔癢的吧……這種想法可能有點太俗氣。

  結果我自掏腰包帶她到一段距離外的某家零食店。這裡是我們的地盤,熟到不能再熟。但因為這一帶是頗有名的觀光景點,今天也有不少興致勃勃的觀光客走在街上。

  雖然是從小就認識的,平凡無奇的地方。

  但因為每次走在這裡都能看到陌生的面孔,感覺滿有趣的。不過這一帶即使是平日也有很多觀光客,走在路上會有點辛苦啦。

  「我其實不太常來這一帶。」

  「因為人很多嗎?」

  「不是。這裡不是有很多賣零食的店嗎?我會忍不住亂買東西吃,所以盡量不來。」

  「稍微買一點應該沒關係吧。我朋友也說人要長得圓一點比較好。」

  「啊哈哈。渚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呢~」

  我覺得如果老是輸給誘惑,從各方面來說都不是好事。不只存款會變少,更重要的是還會產生類似罪惡感的感覺。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她握住了我的手。

  緊緊地,像在確認什麼。

  「……小海望?」

  「結叶學姊,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她說著便指向附近的一家古早味零食店。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好或不好就被拉進零食店。一進門,映入眼簾的就是散裝的金平糖和糖果。

  「那些糖果跟金平糖看起來好美喔~散裝賣的感覺也很不錯呢。讓人想每種都買一點。」

  「學姊果然很喜歡這類東西呢。」

  「是啊。我喜歡五顏六色的糖果,還有造型可愛的零食。光用看的就會很愉快。」

  「可是那些東西吃掉不就沒了嗎?」

  是沒錯,零食這種東西吃掉就沒了。但即便如此──

  「嗯。如果可以一直享受到它消失不見,就算吃掉了也沒關係喔。因為心裡還是會留下它曾經很美的回憶。」

  「……是那樣嗎?」

  「……小海望不喜歡嗎?」

  這個「不喜歡」是指什麼,我沒有講清楚。不曉得她是如何解讀我這個模糊的問題,只見她輕輕拿起盛裝零食的容器。

  紅色的蓋子格外顯眼。

  「這個嘛……我是在懷疑,暫時性的感情與事物,真的有什麼意義嗎。可以的話,我希望一切事物都能永遠存在。」

  「……這樣啊。」

  我覺得絕大多數事物都會一下子就消失。

  無論是言語、情感,還是快樂的時光。所有東西都多少看得出它結束的時間。什麼時候邁向那個終點,然後逐漸消失。

  但是,即便總有一天會消失,我也不認為那些情感與時間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即使在那些事物消失後,一定還是會有東西留下。我想,如果沒有那些短暫事物的積累,就無法形成現在的我們。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我當然也有希望能永遠不會消失、一直保留下來的事物。就像是我希望能一直純真地思慕著渚。如果能把那份酸甜的愛意原封不動地鎖在心裡,現在一定……算了。

  「小海望。妳說過手邊有甜食就會吃吧?」

  「咦?……嗯。」

  「那麼,那個借我一下。我來幫妳準備一份大拼盤。」

  「是可以啦……」

  我從她手中接過容器,開始嘩啦嘩啦地往裡面塞滿各種散裝糖果和金平糖。

  很漂亮的水藍色蘇打口味金平糖。接近原色的紅色與藍色糖果。看起來有點可愛又好像不太可愛的金太郎糖。

  我完全不考慮顏色的搭配、實際的味道或重量,只是把呈現自己喜歡的顏色或造型的糖果盡數塞進容器。小海望睜大了眼睛,直直地注視著我的古怪行為。別擔心,全部都是我請客……不過實際要吃的人還是小海望。

  「這樣就可以了。」

  「……該說是很沒有規律嗎,看起來就像小孩子的玩具箱。」

  「或許吧。不過,這些全都是我喜歡吃的嘛。」

  「……這樣啊。」

  「希望妳能把這些糖果帶回家。然後一邊回想今天的事,一邊吃掉它們。」

  「……是沒什麼問題啦。」

  她一臉茫然地回答。

  我笑了。

  「謝謝……如果妳又感到寂寞了,我隨時都可以再幫妳準備同樣的拼盤喔。」

  「什麼?」

  「所以,妳就算全部吃掉也沒關係。我可以一直準備同樣的東西,直到小海望的心中產生永遠的回憶。」

  說完,我將蓋好的容器放入她的手中。

  容器裡裝滿了我喜歡的糖果。雖然因為塞得太滿,樣子不是很好看。但我想,這應該就是毫無虛假,最真實的我。

  「……噗。啊哈哈!那什麼意思啊?」

  小海望像個孩子一樣笑了。看到她的笑容,我稍微安心了。我明白,要立刻解決所有問題是不可能的。

  但只要能讓她稍微打起精神,我就很開心了。

  「學姊果然比想像中還要孩子氣。搞不好比我更嚴重呢。」

  「……嗯。或許吧。」

  「……不過,我很開心。我會好好享用的。所以,請妳下次也要陪我來這裡喔。」

  「嗯,當然啦。」

  「那我就再多選一些糖果吧。」

  「咦?啊,好。」

  「吃別人請的零食,簡直太爽啦~」

  貌似找回狀態的小海望直接拿起購物籃,將散裝糖果的容器與各式各樣的零食一起放進籃子。可以是可以啦。但還是希望她能稍微體恤一下我的錢包。

  我是不是也該像小海望一樣開始打工呢?

  看著小海望天真無邪地挑選零食,我無言地走向收銀臺。沒想到最貴的竟然是我剛才什麼也沒想就亂塞的散裝糖果和金平糖。雖然(沒在打工的)我的錢包遭到重大打擊,但還是勉強撐住了。沒問題的。如果能用這點錢買到小海望的笑容,那還算便宜了。應該,算便宜吧,大概……

  之後,我們直接在店門口附近吃了一點零食。

  小海望拿著一根看起來只有觀光客才會買的超長烤麵筋點心,不知為何一臉開心。

  真是天真無邪啊──我這麼想。

  「我還是第一次買這種東西呢。」

  「呵呵,是嗎?」

  「學姊看起來……好像很常買呢。給人一種零食店大師的感覺。」

  「還好啦。『有零食店的問題就問我!』像這樣嗎~」

  我隨便附和了一句,順便拿起一塊小小的麻糬點心。

  這種有別於一般零食的廉價感,不知道該說容易觸動人心,還是能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我還滿喜歡古早味零食的。

  雖然可能會被如此吐槽:「只要是甜的東西妳都喜歡吧。」

  哎,我是很喜歡啦。當然,只要是甜食的話,我大多都很喜歡,但事情不是那樣的……不對不對,我到底在跟誰解釋啊。

  「……這個好甜喔。」

  「畢竟幾乎就是一整塊黑糖嘛~」

  「……大概是外觀的有趣度一百分,味道三十分吧。」

  「會不會太嚴格了……?」

  能不能不要用那麼嚴苛的眼光看待古早味零食啊?

  零食就是零星的食物,應該要充分享受那種零星感。至於「零星感」又是什麼就別問了。

  「學姊手上那個顏色莫名繽紛的麻糬吃起來如何?」

  「嗯?很甜喔。」

  「好吃嗎?還是不好吃?」

  「……應該說很甜吧?」

  「……」

  好像就算得多花點錢也應該去咖啡廳之類的地方。反正都是我請客嘛。

  但是──

  就像我對古早味零食抱有特別的情感一樣,小海望是不是也想從古早味零食中感受到什麼呢?

  我用牙籤叉起麻糬,放進嘴裡。

  「這種東西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可能吧?」

  「不過,偶爾嚐嚐也不錯嘛。」

  她一邊慢吞吞地吃著烤麵筋點心,一邊說道。那副模樣看起來有點傻,卻又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笑。

  這讓我想起以前小學養的兔子。我記得校方偶爾會允許我們餵食點心,所以就餵牠們吃些胡蘿蔔之類的東西。如果發現我在想這種事,她大概會生氣。

  我一邊吃著麻糬,一邊注視著她。

  今天是我主動提議要做小海望喜歡的事。上次要她陪我進行想和渚一起體驗的約會,所以這次差不多可以算是為了回報她。但也有部分原因是我想多了解小海望一點啦。

  實際上,我感覺今天確實看到了她許多不一樣的面貌。比方說意外地喜歡運動,或是不太喜歡古早味零食之類的。

  話說回來,上次小海望穿的便服還滿可愛的。看來就算是喜歡運動,也不一定愛穿方便運動的衣服呢。

  畢竟比起運動更擅長讀書的渚也喜歡穿運動休閒風的衣服。所以日常生活給人的印象與服裝喜好未必就是一致的。

  「啊,對了。」

  吞下最後一口麻糬,我突然想起某件事,開始翻找包包。

  然後,我拿出幾個卡通角色的鑰匙圈。

  「鏘~!因為妳之前送了我娃娃,我覺得應該回禮,所以帶了這些來!請挑一個吧!」

  「……這些是什麼的角色啊?」

  咦?反應跟我想像中不一樣。

  我以為她會……那個,表現得更興奮一點。

  我露出了苦笑。

  「就是上次那個卡通人物的夥伴啦。這孩子是狗狗,這邊的是貓咪,這孩子是大山椒魚……」

  「怎麼混進了奇怪的東西?」

  說它奇怪也太失禮了吧。這個明明還算是人氣角色。

  不過仔細想想。小海望可能不會想要這種卡通角色鑰匙圈。畢竟她之前就說過沒興趣。我覺得自己能回贈的只有這點東西,才會拿過來,但也不能對她造成困擾。

  於是我準備把拿出來的鑰匙圈收回包包。就在這時,她伸手取走狗狗的鑰匙圈,就這麼轉著鑰匙圈,嘴上輕輕一笑。

  「我就收下這個吧。當作是今天的紀念。」

  「這樣啊……太好了。」

  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式,我還是覺得自己的心意或所做的事被他人接納時會很開心。我過去一直將此視為理所當然,享受著這股溫暖。但如今才知道,這其實根本不是什麼理所當然,而是一種幸運。

  所以,即便只是這種日常的一瞬間,也讓我感到新鮮而充滿興奮、安心、歡喜的情緒。

  正因為一度失去所有的色彩,我才知道日常生活是如此地鮮豔、美麗。只憑這一點,或許就可以說失戀是值得的。

  不過是一次失戀就改變了世界,也說明了我至今身處在多麼得天獨厚的環境。我有很好的朋友和家人,到目前為止幾乎沒有吃過什麼真正的苦。我原本以為這是好事,但搞不好其實也是一種壞事。

  「……剩下的零食,我會回家再吃。學姊,妳可以幫我把這個提到家裡嗎?」

  力氣應該比我還大的小海望狀似吃力的提起裝零食的袋子。

  我不禁輕笑一聲,從她手中接過袋子。那袋子果然輕到連我也能輕鬆提起。

  正因為如此,我感覺可以從這點感受到小海望是如何看待我的。雖然這一切可能都只是幻覺。

  「……小海望。」

  我朝著正要邁開步伐的她喊了一聲。她那張被──夾在橘紅色與靛藍色之間的──天空照亮的臉怎麼看都與平時無異。無論是那雙彷彿帶著幾分心事的黑色眼眸,還是那透露出堅強意志的薄脣。

  我很好奇,為什麼只是將這種理所當然的日常景象收入眼底,心跳就會加快呢?

  這不是戀愛的悸動,也不是失戀的苦痛,而是一種本質不明的澎湃心跳聲。但我知道,這不是負面的情感。

  因為,我既沒有感到喉嚨發乾,也沒有感到背脊發麻。

  ……但是──

  「什麼事,結叶學姊?」

  她突然微微露出一抹淺笑。

  僅僅只是這點小事,我就十分開心。而在感到開心的那一瞬間,心跳聲的意義也隨之改變。從不明的本質,變成了我所熟知的感覺。

  那是與我過去從渚身上感受到的極為相似的心跳觸感。卻又不是同一種東西。

  「沒、什麼。」

  感覺胸口內側像是被人輕輕撫摸了一下。

  我好像被那股觸感驅使,笑了出來。

  「我會小心地提,不讓零食碎掉的……好了,走吧。」

  「真是個奇怪的學姊……呵呵。」

  我輕快地邁開步伐。街道上依然擠滿了人,但即使沒有牽著手,我也沒有看丟小海望。

  於是,我就這麼一路把袋子提去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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