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心上人的,妹妹

  讀書會通常是在期中考或期末考前舉辦。也就是說,差不多快到考試週了。

  當然,不管是一年級、二年級,還是三年級,考試都會平等地降臨在所有人身上。

  「……唉~」

  小海望的注意力大概已經分散了,開始轉動自動鉛筆。今天被她拜託指導功課。我覺得在學校的圖書館讀書不怎麼可行,所以我們來到家裡附近的圖書館。

  她轉一次筆,黃色的領帶就會跟著晃動。

  一年級的代表色是黃色,二年級是紅色,三年級是綠色。我個人最喜歡紅色,因為它最鮮豔。

  「……學姊。妳為什麼要盯著我的胸部呢?」

  她傻眼地這麼說。

  小海望該不會把我當成一個好色下流的人吧?

  「不是胸部,我是在看領帶啦。」

  「領帶?……就是學校要我們買的那種啊。」

  「妳想想看嘛,黃色領帶去年是三年級在用的。看到一年級的小海望戴著就感覺很新鮮。」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仔細想想,我已經二年級了。一年前還因為能和渚上同一所高中而高興不已,時間過得還真快。

  現在依舊能清楚憶起當時的喜悅,但我實在不太願意回想。

  我愣愣地看著小海望。

  「為什麼小海望會把頭髮染成那種顏色呢?」

  「嗯……突然想這樣染。將來看心情說不定會染成金色喔。」

  金、金色啊。

  雖然感覺小海望無論染什麼顏色都會很適合,但我很難想像那個模樣。

  「學姊覺得我染什麼顏色好?」

  「咦?嗯……我覺得什麼顏色都不錯喔?一定都很適合妳。」

  「……學姊,妳是被問到想吃什麼就會回答『只要是你煮的什麼都好』的那種類型吧?這樣不行喔,會讓人很困擾。」

  「欸……」

  先不管吃的,頭髮顏色這種事,我覺得還是當事人自己決定比較好。

  不過,嗯~真要說的話……

  「黑色吧?」

  「……為什麼?」

  「因為那是小海望原本的髮色啊。我覺得保持原樣應該是最美的。」

  「那請學姊這輩子都別化妝吧。」

  「咦,那就有點……」

  「開玩笑的……我會考慮看看。」

  「……嗯。」

  轉筆的聲音停下。也許是閒聊讓小海望多少找回一些注意力,她又重新專注在題本。

  可以聽見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滑動的聲音。

  隨著她的動作,一頭秀髮輕輕飄動。那甜甜的香味很適合小海望,讓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真漂亮啊──我這麼想。那張認真的側臉讓我聯想到渚。兩人終究是不一樣的,我卻有種不知道該說是心動還是什麼的反應。

  感覺內心很矛盾。

  明明知道她們不是同一個人,還是會忍不住找尋共通之處。偶爾會在她身上看到渚的影子,然後死命抓著那種感覺不放。我一定是個無可救藥的人吧。但與此同時,我也有那麼一點受到小海望本人吸引。

  我這個人真的有夠亂七八糟。

  「學姊,可以教我這題嗎?」

  「好啊。這題要這樣……」

  今天不是我們倆第一次像這樣一起讀書。

  還只是普通的學姊學妹關係時,小海望偶爾也會拜託我教她功課。

  那時我的成績沒有很好,教得也不怎樣,印象中還有點被她嫌棄呢。

  「然後,這裡是……」

  教到一半,我突然發現小海望正盯著這邊。

  「……怎麼了?」

  「沒事。就是覺得學姊教得愈來愈好了。」

  「呵呵,柚葉也說過那種話喔……應該是渚的功勞吧?」

  完全不提到她好像也很不自然,我於是笑著說了一句。

  然而,小海望臉上完全沒有笑容。

  「這樣啊……學姊喜歡讀書嗎?」

  「咦?嗯~沒有特別喜歡吧。這世上比讀書有趣的事情多得是。」

  「啊哈哈,是啊。我也一樣。真要說的話……不,我絕對是討厭讀書的類型吧。」

  雖然嘴上那麼說,但感覺她還是很用功讀書。關於這點,我或許也差不多吧。

  就算是不太喜歡的事情,仍然會為了接近喜歡的人而努力去做。

  我的原動力大部分都來自渚。遇見她之前的我與現在的我,簡直像是不同的兩個人。

  「但小海望一直很努力讀書呢。」

  「還好啦。畢竟考不及格在各個方面都會很麻煩。沒盡到義務就會失去擁有自由的權利。」

  我不解地歪著頭。感覺話題變得有點深奧。

  小海望呵呵一笑。

  「我的父母好像從以前就是很厲害的精英。他們經常對我和姊姊嘮嘮叨叨的,要我們努力讀書。姊姊是那種很認真的個性,但我就是這個樣子。」

  小海望輕輕嘆了口氣。

  那個語氣中隱含的意義,一定是我無法理解的。

  「所以呢,要是成績沒達到最低標準會很麻煩……好了,學姊,可以教我下一題嗎?」

  「啊,嗯。」

  我都不知道有這樣的內情。不清楚朋友家裡的詳細狀況可能很正常,但身為渚的好友和小海望的學姊,我對她們身處的環境實在太不了解了。

  小海望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在讀書?渚一路走來又經歷了什麼?諸如此類的事。

  我以為自己喜歡的不只是一個人的外表。但實際上,我可能只認識表面上的渚。

  所以呢?

  不,不對。不可以把那個當成理由。

  「……的確,妳或許不是正經的人。但我很喜歡小海望給人的那種感覺喔。」

  我在腦中搜索著各式各樣的詞彙,最後選擇了最簡單的表達方式。她依然低頭看著筆記本,手卻停了下來。

  「『那種感覺』是指什麼?」

  「氣質啦,有點與眾不同的地方啦……還有不服輸的個性之類的。」

  「是嗎?學姊真的很不會修飾呢。我覺得太直接了……但也不討厭。」

  她輕笑一聲。那抹微笑與平時不同,看起來有點疲倦。不過,我很高興她沒有對「喜歡」這個詞表示抗拒。

  帶著某種無法釋懷的情緒,我繼續教她功課。

  「如果掌握這些範圍,第一學期的考試應該沒問題了。」

  「原來如此。那麼,接下來……」

  她收起數學題本,準備從包包裡拿出另一科的題本。

  總覺得那張側臉和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有點相似。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

  「……學姊?」

  「……啊。」

  她難得睜大了眼睛。那隻手傳來的熱度讓我恢復了理智。

  「抱歉,不小心就……」

  「沒關係啦,學姊。不過在圖書館請保持安靜。」

  「啊,好的。對不起……」

  我縮了縮肩膀。到底在做什麼啊?

  「……呵呵。學姊老是在道歉呢。」

  她咯咯笑著。看到小海望開心的笑臉,我鬆了一口氣。但在那雙眼睛的深處,依然能看到疲憊的神色。我思考了一下後這麼說:

  「小海望,今天就讀到這邊吧。」

  「為什麼?時間還很充裕吧。」

  「因為我今天無論如何都想去一個地方……想和小海望一起去。」

  「和我一起?……是可以啦。」

  雖然一臉疑惑,她還是把文具收進包包。我也將散在桌面的東西全部放進包包,站了起來。

  「那我們走吧。麻煩帶路嘍。」

  「包在我身上。」

  我稍微挺起胸膛。

  做出這個舉動,世界好像稍微變得開闊一點。我輕輕地向前邁出一步。

  「久等了。抱歉喔,選零食多花了一點時間。」

  這個公園距離附近一間很有名的大型寺廟有一小段路程。我跑向坐在長椅上的小海望。這個毫無特色的公園在假日時還滿熱鬧的,平日的傍晚卻顯得十分寧靜。

  我在她身旁坐下。

  「是在那間寺廟的販賣部買的。選妳喜歡的吧~」

  「……妳花那麼多時間就為了買這些?」

  她傻眼地說。

  我面露苦笑。因為不確定哪些零食能讓人打起精神,我猶豫了不少時間,讓她等很久。最後只買了普通的巧克力點心和餅乾。

  我有大致掌握渚的喜好,卻不清楚小海望喜歡吃什麼。可是感覺現在選甜食比較好。

  「……那就這個。」

  「杏仁巧克力?好啊,拿去吧。」

  她接過杏仁巧克力的盒子,直接拆開包裝,喀啦喀啦地吃了起來。

  她喜歡甜食嗎?

  我把一起買的瓶裝奶茶遞給她。

  這個地方很安靜。離觀光區也有一點距離,就是那種普通的住宅區角落。所以我很喜歡這裡。

  「累了或是心情低落的時候,我就會像這樣,來這裡發呆放空或是吃零食。」

  「一個人嗎?」

  「嗯。要是帶別人來,我怕對方會覺得無聊。所以我都一個人來這裡。」

  我以為小海望會問為什麼帶她來。出乎意料的是,她什麼也沒講,只是等我繼續說下去。

  「所以小海望是第一個喔。像這樣一起陪我來這個公園的人。」

  「……這樣啊。」

  櫻花的嫩葉在風中搖曳。老舊的遊樂設施帶著一絲寂寥。但有小孩子在玩耍時就不會有那樣的感覺。

  「妳在關心我嗎?」

  她將腦袋靠上我的肩膀。

  此刻,那微微的重量讓人感到安心。

  「我看起來有那麼不對勁嗎?我覺得自己跟平時一樣耶。」

  我猶豫了一下該怎麼回應,然後輕聲開口:

  「妳的表情有點像我想要來這裡放空時的樣子。如果猜錯了,先跟妳說聲抱歉喔。」

  「學姊太愛道歉了……而且,也不算猜錯啦。」

  在春風中搖曳的髮絲,既虛幻又美麗。遲疑片刻後,我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明明從很久以前就對我不抱期待,卻在奇怪的時機擺出父母的架子,對我說東說西。真的很奸詐耶。」

  「……嗯。」

  「不管是受到期待還是不被期待都很累。行動還受到拘束,簡直糟透了。如果可以自由快樂地活著,那該有多好啊。」

  「……是啊。」

  小海望或許意外地是個感性的孩子。只是因為她經常擺出游刃有餘的模樣,我沒有察覺到。我對小海望還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正因為如此,我想更了解她。

  「……我幾乎沒來過什麼公園。出來玩的次數也少得可以用指頭數出來。很好笑吧。」

  我不知道渚的過去,也不知道小海望的過去。

  我知道的只有她們上國中之後的事。至於兩人先前經歷的一切,我完全沒有頭緒。重要的是現在,只要了解此時此刻的她們就夠了。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想的。

  可是有時候,或許必須了解過去才能真正認識一個人。

  我慢慢地站起來。

  「學姊?」

  「小海望,我們來玩吧!」

  「啊?」

  我緊緊牽住她的手。我來這個公園是為了發呆放空。不過我覺得應該有更適合小海望的放鬆方式。

  我就這樣拉著她的手邁開步伐。

  「等一下、學姊!」

  「沒事沒事!我從小就常來公園玩!對這種地方很熟喔!」

  「我沒在問妳那個啦!」

  回頭一看,她那小孩子般的表情映入眼簾。

  那肯定是只屬於她的表情。我微微一笑,讓她坐在鞦韆上。生鏽的鎖鏈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制服,和鞦韆。

  感覺不太搭,但那種不協調的樣子好像也不賴。

  我笑了。

  「我來幫妳推!鞦韆很好玩喔!玩玩看嘛!」

  「那種強硬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小海望不是也很強硬嗎!來,抓著鎖鏈!不然很危險喔!」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她用力抓緊生鏽的鎖鏈。

  我慢慢推著她那小小的背。小時候,父母常常這樣幫我推,這倒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

  我一直認為盪鞦韆時有人在後面推是理所當然。滑下溜滑梯後,父母總是會對我露出笑容。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我沒辦法真正理解──幾乎不曾與家人來公園遊玩的──小海望的心情。

  即使我現在做了這些事,過去也不會改變。

  但我現在就是非常想推她一把。

  「我還是覺得學姊站在背後會讓我靜不下心。」

  我就這樣推著她盪鞦韆。一段時間後,她突然開口。

  我抓住鎖鏈,停下鞦韆。

  「請坐到我旁邊。」

  「好啊。啊,妳知道怎麼盪鞦韆嗎?」

  「拜託,這點事我還是會呀。別瞧不起人了。」

  「那我們來比賽吧。先盪到最快速度就贏了!預備~開始!」

  「最快速度是幾公里啊?」

  她傻眼地回應,開始盪鞦韆。我也像是在回憶過去的做法般反覆地彎腿、伸腿。

  我能感受到風。身體時而被風拽住,時而被風推動。長髮隨風飄動,感覺好舒服。

  我想起兒時盪鞦韆的回憶。曾經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自由最幸福的人。然而,等雙腳著地,一切又回歸原樣,讓我認清自己到頭來也只是個普通人。

  風的另一端,是小海望的身影。

  雖然比我慢一點,她仍然以穩定的速度跟上來。

  鞦韆的速度和擺動幅度漸漸與我同步。

  「小海望!好玩嗎?」

  「我光是要盪起來就很拚命了,哪有時間管那個!」

  「這樣啊!」

  喀啦喀啦,鎖鏈發出聲響。

  「什麼『這樣啊』!根本就不好玩!」

  「我倒是玩得很開心喔!」

  「真是的……」

  「能看到小海望的各種表情,我很開心!」

  「……」

  就算被風推動,人也沒辦法在真正的意義上獲得自由。

  不過,與另一個人以相同的速度盪著鞦韆、彼此相視而笑時,我能確實感受到一股喜悅,或是該說一股暖流充滿胸口。

  小海望離我還很遙遠。我們沒有熟到只憑言語就能了解對方。即便如此,慢慢認識她不同的面貌後,我感覺自己至少有一隻腳踏入花房海望這個人的內心了。

  要再繼續前進想必很困難、很辛苦。

  但我想要了解小海望。這份感情沒有一絲虛假。

  「學姊,妳真的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很純真耶。」

  沙沙沙,皮鞋發出摩擦地面的聲音。雙腳先著地的她等著我停下。

  我也仿效她停下鞦韆。

  「學姊的那種個性有時候讓人很頭痛,但不會讓我反感喔。」

  「啊哈哈,是嗎……怎麼樣?偶爾像這樣找個遊樂設施來玩也不錯吧?」

  「不錯是不錯啦……但我絕對不會一個人來玩。」

  「我也是。如果沒有小海望,我應該不會玩這裡的遊樂設施喔。」

  「這樣啊……那我們是半斤八兩呢。」

  稍微尬聊幾句後,我們雙雙起身。

  在那之後,我們玩遍公園裡的遊樂設施。溜了溜滑梯,騎了搖搖馬。

  不過,由於這個公園沒有很大,我們只花三十分鐘就玩遍了。

  接著重新坐回長椅。

  「呼~累死了。小時候明明可以無限制地玩下去,到了這把年紀卻有點吃不消呢。」

  「學姊說話怎麼像個老人家。妳才十幾歲耶。」

  「我已經是個老太婆啦……」

  我打開寶特瓶的蓋子,喝了一口飲料。

  我滿喜歡這種甜到像是直接在喝砂糖的奶茶。為什麼我們高中生會喜歡這種甜得讓人發胖的飲料呢?

  簡直是人類史上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我很開心。」

  「嗯?」

  「能看到學姊意外的一面,我也很開心。」

  「……這樣啊。」

  有點害羞。

  不過先講出那種令人害臊的話的人就是我,所以沒資格抱怨。

  她微微一笑。

  「學姊,妳──」

  在橘紅色逐漸遠去,靛藍色慢慢逼近的天空下,她湊近我的臉。我有一點心跳加速。

  「比我想的還要像個小呆瓜呢。」

  「咦?」

  「不是嗎?突然要我坐上鞦韆,連溜個滑梯都可以開心成那副德性。」

  「呃……」

  玩、玩什麼都可以很開心應該是優點吧?不對,我好歹已經是高二生了。

  「那才是學姊真正的樣子呢。我本來以為妳是更成熟的人。」

  「嗚。」

  「……不過,感覺有點可愛。」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

  她稍微瞇起眼睛。

  「我更想了解學姊了。可以讓我多認識妳一點嗎?」

  「嗯。我也想多了解小海望──」

  正打算以笑容回應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一角。

  我下意識偏過頭,然後看到渚的身影。她家應該不在這個方向,是要去寺廟參拜嗎?這麼心想時,我注意到她身邊還有另一個人。

  是今年和我們同班的同學。

  現在已經五月了,她會交到新朋友也不奇怪。然而,即便在逐漸昏暗的天色中也能看出她們聊得很開心。目睹那幅光景,我的胸口泛起一陣躁動。

  渚以前說過,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可是現在……

  ……不對。我們又不是戀人,我卻感到嫉妒。這樣太超過了。

  「……學姊。」

  一隻手疊上我冰冷的指尖。我嚇了一跳,轉頭看向小海望。那隱身陰暗光線中的臉近在眼前。

  「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她輕輕一笑。是察覺了我的不對勁才故意做出這個動作嗎?還是──

  我不知道原因,但也跟著笑了。

  「嗯,是啊。天也暗下來了,我送妳回家吧。」

  「……好。」

  我們站了起來。即使邁開步伐,小海望也沒有放開我的手。我們像上次那樣自然地牽著手走路。話雖如此,我其實很少像這樣和小海望牽著手走路。

  明明很少做這種事,我為什麼會感到安心呢?那溫暖柔軟的手指觸感,稍稍安撫了我的情緒。

  我有點得意,覺得自己逐漸了解小海望,和她的關係也比以前更好。

  這種與她愈來愈親近的感覺很舒服。

  明明很舒服,但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想要依賴小海望呢?就算渚和小海望很像,我也清楚小海望就是小海望。

  之前被她抱住時,我很開心。心中小鹿亂撞。然而,我會開心八成不是因為被小海望抱住,而是因為我在她身上看到渚的影子。

  真差勁。明明很差勁,但想要了解、依賴小海望的念頭,與對渚的思念混在一起,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海望。」

  聽到我的呼喊,她投來視線。

  開口呼喚的明明是自己,我卻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什麼事,學姊?」

  「我覺得,自己大概……沒辦法忘掉渚。」

  我邊說邊慢慢前進。

  「所以,抱歉啊。妳可以不用再陪我了。」

  想多了解她的情感是真的,我也想要與她更親近。然而,愈是接觸小海望,我這顆輕浮的心愈容易把她誤認為渚。讓我把她當成渚,進而想要依賴她。

  我明明知道那是多麼過分的行為。

  「不。我不會離開學姊的。」

  腦中冒出「好開心」這三個字。或許從一開始就在期待聽到那種話。我這個人真的是無可救藥。

  「……為什麼?」

  「因為我是學姊的正牌學妹啊。」

  這句話很奇妙。有點接近我心中的回應,又不太像。

  但我的心確實為此雀躍不已。胸中充滿錯綜複雜的感情,沒辦法再多說什麼,只能默默地走在她旁邊。

  無論速度快慢,只要一直走下去,終究還是會到達目的地。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我們抵達小海望家門口。

  「那麼,下次見……」

  「啊,等一下。妳忘了這個。」

  「忘了什麼?」

  我疑惑地歪著頭。正在思考到底忘了什麼時,她的臉突然湊近。當我反應過來,雙方的呼吸已經交纏在一起。下一刻,兩人的脣瓣緊緊相貼。

  心臟出奇地平靜。

  之前被抱住時心臟跳得那麼快,現在就算脣瓣相觸也沒有任何感覺。這大概是因為──

  我的意識還跟不上這個狀況吧。

  「結叶。」

  被她呼喚名字的瞬間,我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身體燙得發疼,心跳聲清晰可聞。扣下扳機便再也無法回頭,心臟已經開始劇烈跳動。

  好痛。好燙……但不會、感到排斥?

  「啊哈哈。只是叫個名字,反應就那麼大。看妳的臉都紅了。」

  連感到害羞的餘裕都沒有。

  我甚至無法直視小海望的臉。想移開視線時,她以更強的力道壓上我的脣。

  某種濕潤滑膩的東西分開我的雙脣,鑽了進來。

  既像一塊滾燙的鐵塊,又像冰冷海水中的軟體動物,那個東西在我口中蠕動。每當它碰到我的牙齒、牙齦或臉頰內側,我的身體就會顫抖。頭好暈,快要無法呼吸了。

  為什麼?怎麼會?為什麼?

  腦中思緒瘋狂打轉,但我完全想不出可以突破現況的方法。只是覺得好舒服。心臟躁動得令我感到抽痛,胸口卻不受控制地雀躍不已。

  「……噗哈。多謝款待啦,學姊。」

  「……為、什麼?」

  「因為學姊看起來太痛苦了……我就在想,自己或許能代替姊姊,幫學姊發洩那份感情。」

  她一臉理所當然。我不禁望向她,小海望的臉上掛著和平常一樣的笑容。

  「妳可以把我當成渚喔……結叶。」

  她笑著說道。

  我應該拒絕的,應該指出這麼做很奇怪。但一直說不出口。回過神時──

  我已經輕輕點了頭。

  彷彿能聽到某種東西從斜坡滾落的聲音。

  我對渚的第一印象是她很認真。

  剛開始,我對花房渚這個同班同學並沒有特別在意。我們的座位離得很遠,交友圈也不同。

  第一次和她說話好像是在國中一年級的第一學期快要結束的時候。因為期中考成績不太理想,我來到圖書館準備期末考。

  可是一個人讀書效果不彰。有不懂的地方也沒人可以問。

  正與題本大眼瞪小眼時,她主動搭話。

  「那題要是不懂,我可以教妳喔。」

  因為是在圖書館,她稍微壓低聲音這麼說。

  我不禁轉過頭,一頭稍微綁起的棕色頭髮映入眼簾。

  親切的表情,炯炯有神的眼眸。那副將課本抱在胸口的模樣,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讓人覺得她是一位認真的資優生。

  當時的我這麼想:

  ……好可怕。

  「咦?不、不用了啦。這種程度的問題,我一個人也會解……」

  「但妳從剛才就一直在解同一道題目吧?」

  被說中了。我感覺自己將肩膀縮起。

  「妳看到了喔?」

  「抱歉喔。雨宮同學坐在我平時坐的位置,所以我有點在意。」

  我睜大眼睛。

  「……雨宮同學?怎麼了嗎?」

  「啊,沒事。妳知道我的名字啊。」

  「當然知道啦。班上同學的名字我大概都記住了。而且,雨宮同學有種不可思議的氣質。」

  「不可思議的氣質……?」

  第一次被人這麼說。

  還有,我也很驚訝她說自己記住了大部分同學的名字。女生的名字我差不多都記住了,但那些沒什麼往來的男生名字卻完全記不住。

  真不愧是花房同學。

  該怎麼說呢,有種讓人想稱呼她「班長」的氣質。我懷疑她可能連其他年級同學的名字都差不多記住了。

  「不說這個了。來,讓我看看題目。我來教妳。」

  「哇,等一下……!」

  原本以為她是個認真又可怕的人,但搞不好並非如此。

  花房同學半強迫地坐到我旁邊。該怎麼說呢,我以為她是班長型的人,沒想到個性意外地積極。

  看她這麼熱心,一直拒絕感覺不太好。所以我乖乖地接受她的指導。

  ……我這個人是不是太容易被牽著鼻子走了?

  「這裡呢,要用這個公式喔。然後……」

  「嗯嗯……」

  話說回來,我記得花房同學好像在上次的考試拿到全年級第一,並得到班導的稱讚。

  頭腦好到那種程度就能變得很會教人嗎?

  我開始能夠順利解開之前不會的題目。

  太陽快下山時,我已經沉浸在一股無所不能的氛圍裡。

  「我說不定是個天才……」

  「啊、啊哈哈……明天記得要好好複習喔。聽說記住的東西過一天大部分都會忘掉。」

  「嗚噫……好麻煩。」

  「加油。如果有需要,我明天也可以幫忙。」

  「可以嗎?花房同學不是也有自己的書要讀……」

  「沒關係。教別人功課能讓腦中的知識更有條理,反而會更快記住。」

  「哦~……」

  花房同學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感覺有點帥氣呢。明明直到剛才都覺得她是很可怕的人。我真的是有夠善變。

  「……雨宮同學也記得我的名字呢。」

  她突然這麼說。

  我輕輕一笑。

  「因為花房同學也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氣質啊。」

  我說著便挺起胸膛,把她逗得呵呵笑。

  「呵呵,什麼嘛。那是在模仿我嗎?」

  「……啊哈哈,妳說呢~?」

  在那個瞬間,花房同學的笑容讓我看傻了眼。教我功課時的認真表情固然帥氣,笑起來的表情也與年齡相符,十分可愛呢。

  什麼嘛,花房同學其實也是個普通的女孩呢。

  會覺得她難以接近單純是我的想像,實際上並非如此,花房同學非常親切。

  自那之後,我幾乎每天都向她請教功課。

  放學後的圖書館成為我們專屬的祕密基地。班上其他同學不會來,只有我們倆在那邊靜靜讀書,偶爾小聲聊天。那段時光好開心、好幸福,心中充滿了忐忑的躁動。

  那樣的生活持續了一段時間,我開始喜歡從旁邊觀察她認真讀書的側臉。用功讀書的她好漂亮。準備教我功課時,那個撩起頭髮的動作也會讓我心跳加速。

  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被她吸引的。

  只能確定是在兩人共度的祕密時光中,一點一滴地慢慢了解她,最後累積成喜歡的感情。

  回過神時,我已經完全墜入愛河。

  就算是普通地聊天也會讓我雀躍不已。在走廊上看見那個背影時,胸口就會緊緊揪住。

  「喂,結叶。那個,可以……牽妳的手嗎?」

  「咦?可、可以呀。妳牽吧……」

  「……結叶的手,好軟喔。」

  「啊,呃,嗯。謝謝……?」

  從某個時候開始,渚開始會主動碰觸我。因為從未見過她與其他同學有肢體接觸,我純粹地感到喜悅。

  甚至還在日曆上標註那天,自己定了個紀念日。

  我誤會了,以為渚對我抱持著與眾不同的情感。

  與光是在一起就很幸福的當時相比,我變得更加任性。牽手成了理所當然。牽不到手就會消沉沮喪,能牽到手又會傻傻地高興。與她共度的時光逐漸增加,我的感情也愈來愈深。

  「號碼有在上面耶。」

  「嗯。我和結叶的號碼都有。」

  「也就是說?」

  「升上高中後,我們也能一起上學喔!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哇、渚!」

  高中榜單公布那天,我們一起去查榜。這世上沒有比在上面找到我和渚的號碼更開心的事了。

  渚似乎也非常開心,不但抱住我,還直接把我舉起來。在其他人面前被那樣抱住很害羞,但看到她開心的笑容,我也跟著笑了。

  接著,我就在這時產生了一個致命的誤會。

  我以為渚一定也喜歡我。

  因為她不會和其他朋友牽手或擁抱。我也從未見過她對其他人展露這麼開心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從碰觸我的那隻手傳來的感覺,還有力道。

  我彷彿能從那些小地方感受到她對我抱有形同愛情的情感。於是自以為是地覺得我們是兩情相悅。

  卻一直沒有察覺那只是誤會。

  高一時,我們變得比誰都要親密,是摯友中的摯友。因為分到同一個班級,我們在學校總是形影不離,放學後也常常一起玩。

  然後,剛升上二年級時,我盤算著時機差不多了,於是向她告白。

  雖然多少有些不安,但沒理由被拒絕吧──如此心想的我無疑是個笨蛋。

  「我喜歡渚!是戀愛的那種喜歡!所以,請跟我交往吧!」

  「對不起……我沒辦法和結叶交往。真的很抱歉。」

  「咦……」

  愚蠢的誤會,終於在這時得到糾正。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背上滲出黏膩的汗水、口乾舌燥。心跳聲吵得讓我聽不見周圍的聲音。

  有種充滿色彩的世界逐漸遠去,只剩我一個人待在黑白世界的感覺。

  「啊,是、是這樣啊。哦、哦~!原來如此~!抱歉喔,突然說這種話!那個,其實妳不用在意啦!我們以後要繼續當朋友喔!」

  「……嗯。」

  於是,我的初戀結束了。

  誤會的代價很龐大。自那之後,我再也無法相信自己的判斷力。這件事讓我被迫認清自己是個無可救藥、自作多情的女人,根本不懂別人的內心。

  也許有人會說,只是被初戀對象拒絕,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對我來說,這跟世界末日沒兩樣。

  雖然我知道那種想法真的、真的很愚蠢。

  「結叶。」

  有人在呼喚我。

  那個聲音柔和且溫暖,有如輕輕搔過耳朵。我緊閉著雙眼。

  「把眼睛睜開吧?我想看看結叶可愛的眼眸。」

  是渚的聲音。我彷彿受那個聲音蠱惑似的睜開眼睛,棕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色澤有些黯淡,彷彿融進夕陽裡,顯得有些模糊。

  當她靠過來時,那些都不重要了。

  溫熱的呼吸碰觸我的脣瓣,為她的眼睛覆上一抹陰影。

  長長的睫毛在視野邊緣顫動。

  「嗯,果然……今天的結叶也很可愛呢。」

  可愛。

  那個詞,她至今已經對我說過無數次了。

  即使聽過無數次,這種新鮮感還是能讓我感到喜悅、心跳加速,每次都讓我更加喜歡她。我覺得自己實在太單純了。但「喜歡」這種情緒本來就很容易觸動人的內心。

  我無法抗拒,也無法違逆。

  ……喜歡。

  因為喜歡她,我想得到她更多的誇獎。想要讓她覺得我很可愛。為了這個目標,無論得付出怎麼樣的努力,我都不會覺得辛苦。

  照理來說,應該不會覺得辛苦。

  「我覺得這個脣膏很適合結叶喔。讓人很想親下去。」

  「……渚。」

  「嗯,我是渚喔。多叫幾次吧?我喜歡聽結叶叫我的名字。」

  「渚。渚……渚~」

  我伸手環住她。

  緊緊揪住她的制服。

  隔著厚實的西裝外套感受她。

  好痛苦。好難受……但是──

  「結叶。結叶,我喜歡妳喔。」

  腦袋和心中充斥著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情感。

  身體瞬間變得滾燙,我理性的一面卻囁嚅著:這未免太蠢了。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開心得無法自拔。

  胸口好痛苦,彷彿心臟被人緊緊抓住。

  但那種痛苦與愛意是一體兩面的。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這簡單的兩個字,填滿了我的腦袋。

  「把嘴巴張開吧?」

  「不要……」

  「沒關係的。這裡沒有其他人……結叶不想和我接吻嗎?」

  「想……」

  「呵呵,是吧。我也想和結叶接吻。」

  她將手放在我的腰上,就這麼舔了舔我的嘴脣。

  我遭到那種既像撒嬌的小狗,又帶著幾分魅惑的動作玩弄。她呼出的氣息逐漸蓋過我的心跳聲。

  怦咚、怦咚、怦咚。

  在幾乎要衝破胸口的心跳聲催促下,我輕輕張開嘴巴。

  看準我吐氣的瞬間,她將舌頭塞了進來。我反射性地想要後仰,卻被她柔軟的手攔住。

  「結叶的舌頭,好小。」

  「什麼、意思?」

  「就是很可愛的意思。結叶的一切,我都很喜歡喔。」

  「……嗯。」

  「啾」的聲音輕輕響起。

  但下一刻,我的耳朵被更加低沉綿長的水聲填滿。

  黏稠的聲響。那個聲音讓我無比興奮,無盡地沉淪。愈來愈深,愈來愈深。彷彿沉入海底般,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

  相對的,我與她奏出的聲響被放大了數十倍,震盪著我的腦髓。每次大腦受到震動,我的心就沉入更深的水底。我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渚,我喜歡妳。」

  「我也喜歡妳喔,結叶。」

  這是個甜美的夢。

  一個迎合了我、在現實中不可能實現的夢。真希望永遠都不要醒來。如果能和心上人一起度過幸福的時光,就算得永遠被囚禁在夢中也無所謂。

  我拾起破碎的愛情碎片,將它們拼湊起來,傻傻望著那甜蜜的幻象。

  如果可以忘記現實,我一定能得到幸福吧。

  「呼……嗯、啾……」

  我開始喘不過氣,只能勉強用鼻子呼吸。

  呼吸時自然會聞到氣味。

  那是一股甜香的,跟渚不同的,充滿誘惑的氣味。

  那是──那股氣味是──

  「……小海望。」

  咚!我輕輕拍了她的腰。

  小海望微微一笑,離開我的脣瓣。

  渚絕對不會做出那種舔舐嘴脣的動作。但我移不開視線。

  「學姊,妳有做一個好夢嗎?」

  已然遠去的現實聲響,又開始清晰地傳入耳中。

  運動社團學生的聲音。遠處響起的樂器聲。感覺充斥於甜蜜夢境的那片寂靜,正逐漸淡去。

  「……我覺得,這種行為還是不太好。」

  「不好嗎?為什麼?」

  她不解地歪著頭。

  紅色的領帶晃了幾下。

  「跟不喜歡的人接吻很奇怪吧?而且妳還說什麼要代替渚,那就更怪了。」

  「會嗎?……可是啊,學~姊~」

  小海望帶著天真無邪的表情抱住我。

  她纖細的手正在撫摸我的背。

  「學姊妳不也很享受嗎?」

  「……唔!」

  「奇怪又怎麼樣?不好的行為,難道就不能做嗎?……才沒有那種事呢。」

  她如此低喃。

  一般人不會和心上人的妹妹做這種事,也不該這麼做。明明稱不上正確,小海望卻能若無其事地肯定這種不該有的行為。這讓我興起了一絲念頭,覺得這麼做好像也無妨。

  我真是個軟弱的人。

  「……學姊該不會是在顧慮我吧?」

  「當然會顧慮啊。這種跟別人接吻的行為……」

  「我說啊。學姊,我跟妳不一樣,接吻這種事早就做過上千……不對,上萬次了。」

  「咦!」

  「事到如今,和學姊接吻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我也不反感喔。學姊只需要考慮自己。」

  一萬次。一天要接吻幾次才會達到那個數字呢?這個吻還只是我的第二次。

  僅僅接吻過兩次,我就激動得胸口快要炸開。而小海望和我完全相反,她看起來相當從容。

  她好厲害,竟然已經習慣接吻了……我以後也能像她那樣嗎?

  「而且,妳看嘛。這還可以當成學姊之前關心我的回禮。如果能幫助學姊從失戀中走出來,我會很開心,學姊也開心。那不就是雙贏嗎?」

  「……可以嗎?」

  膽小的我需要反覆確認別人的心意。

  我希望對方不是透過態度,而是藉由言語明確地傳達想法。

  「可以。所以不管學姊有什麼想和姊姊做的事都可以對我說。好嗎?」

  「嗯。」

  和學妹,和朋友的妹妹做這種事。我覺得很不對勁。雖然覺得奇怪,心裡還是很開心。

  小海望願意為我做點什麼,而我也不必再忍耐那些想和渚做的事──明明知道這樣很差勁,我仍然把小海望當成渚,吻了她……好舒服。

  希望更了解小海望的念頭和希望多吻她幾次的念頭。兩者確實都是我的想法,是無可否認的真心話。兩種願望纏在一起,變得難以割捨。

  我發現自己在笑。

  不同於和朋友聊天時的笑容,也有別於和渚在一起時的笑容。我想,這是絕對不能讓小海望以外的人看到的扭曲笑容。

  自己的醜陋,以及對渚那份無法割捨的愛情。我強烈感受到兩者的存在,並說出那個宛如從斜坡上滾落的願望。

  「……我想約會。」

  「約會?」

  「到我想去的地方,兩個人開開心心地一起玩……我想要那種普通的約會。」

  非常孩子氣的願望。

  她笑了。

  「我知道了。那麼,等到下次放假吧。」

  「……嗯。」

  我非常依賴小海望的溫柔。

  但我好開心她願意為我扮演渚,開心到連自己有多可悲都不在意了。

  為了得到稱讚而迎合心上人的興趣,這或許不是什麼好事。

  我喜歡可愛的衣服。無論是妝容、飾品,還是包包,比起精緻的美麗或優雅,我覺得可不可愛更重要。

  然而,渚似乎比較喜歡我優雅的打扮。和她碰面時,比起可愛的衣服,我穿優雅的衣服能得到更好的反應。所以不知不覺間,我開始穿上優雅的服裝。

  現在占據我衣櫃大部分空間的,都是迎合她喜好的衣服。

  或許乾脆扔掉比較好,但我這個人就是放不下啊。

  「久等了……渚。」

  「啊,結叶。早啊。」

  「早安。」

  今天和她約在車站。棕色的頭髮,棕色的眼眸。稍微綁起的頭髮一如往常,從站姿到揮手的方式,全都充滿渚的感覺。

  那種棕色的變色片是她特地去買的嗎?

  不,現在不應該想這些。

  「妳的衣服很可愛呢。」

  她輕聲說道。

  我的身體微微一顫。

  今天我穿了最喜歡的衣服。和渚的喜好截然不同,純粹是我自己想穿的衣服。

  妝容和髮型也有搭配這套衣服。所以,我很害怕。

  如果是渚,她會怎麼說呢?

  「嗯,很適合妳。結叶果然很適合可愛的衣服呢。我覺得很好看。」

  「……真的嗎?」

  「真的喔。我很喜歡那種感覺。」

  心臟躁動不已。心跳聲好吵。我開心到嘴脣差點顫抖。自己喜歡的東西得到讚美,讓我高興得幾乎心悸。

  同時,我也心知肚明:正因為我希望如此,她才會那麼說。

  「那我們走吧……來,牽手。」

  「……嗯。」

  我緊緊握住她伸出的手。渚和小海望的手掌觸感,果然不一樣。

  可是她的演技非常逼真。被那聲音稍微誇獎,我的胸口便雀躍不已。我裝作沒察覺兩人的不同,讓心中只充滿喜悅。雖然這麼做很可笑。

  「今天要去哪裡?」

  她問道。我努力擠出笑容。

  「這個嘛………我想去一間聯名主題咖啡廳,可以嗎?」

  「可以呀。去結叶想去的地方吧。只要是結叶喜歡的地方,我應該也能玩得很開心。」

  「啊哈哈,謝謝。」

  胸口隱隱作痛。可是,我好開心。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胸中翻攪,讓心臟幾乎快停止。

  我牽著她的手在街上漫步。

  今天我們來到離家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就算這樣玩,應該也不會被認識的人看到……包含渚本人。

  我輕輕嘆了口氣。別想了。我已經決定今天要好好享受。否則不管再過多久,我都無法割捨這份戀情。

  我就這樣和她一起前往咖啡廳。

  「好、好可愛……!」

  看著端上桌的料理,我深受感動。

  那家與企鵝卡通角色聯名的主題咖啡廳有很多可愛的餐點選擇。不僅如此,整間店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

  店門口還有許多打卡景點,我忍不住拍了好幾張照片。但她並沒有露出無奈的表情,一直笑咪咪的。

  「真捨不得吃啊……」

  「妳一定要吃掉喔。那是食物耶。」

  「我、我知道啦!再讓我欣賞一下……」

  做成角色長相的鬆餅太可愛了,令人不忍心下刀。

  我拖延了好一段時間,又是拍照,又是痴痴地欣賞。看到鬆餅搭配的冰淇淋開始溶化,她拿起刀子切了下去。

  「啊啊!」

  太無情了!我忍不住叫出聲。

  「別再看了。這是別人用心做的料理,得趁熱吃。來,啊~」

  「……啊~」

  我張嘴接受她遞出的叉子。

  好甜。鬆餅很甜也是理所當然。但我會感覺比普通的鬆餅更甜一定是因為──

  她笑著觀察我咀嚼鬆餅。我下意識將嘴裡的東西嚥下。

  「別看我,吃妳的蛋包飯啦。不然就要涼掉嘍?」

  「說得也是……那麼,啊~」

  「咦?」

  她微微張開嘴巴。

  好害羞啊。因為感受到我不餵她就不肯動的氣氛,我拿湯匙挖起一口蛋包飯,送進她的嘴裡。

  小巧的嘴巴輕輕晃動。

  這個畫面確實會讓人想一看再看。我不知怎地突然覺得她好可愛,心情也隨之起舞。

  「好吃嗎?」

  「嗯。沒想到這種店的餐點水準挺高的呢。」

  「對吧。雖然我也是第一次來,不過真的太棒了!」

  我們進行著與平時無異的對話。這種我最近差點忘記的日常對話,讓人無比舒暢。

  我和渚兩人一起出門的次數,已經多到懶得數了。

  看來,長時間累積下來的日常生活模式不會過一個多月就消失。

  我一邊把鬆餅放進嘴裡,一邊凝視對方。

  「怎麼了?為什麼那樣盯著我?」

  「啊,沒有。沒什麼啦,沒什麼……」

  我喜歡這種和渚在一起的時光,隨意閒聊都能讓我很開心。然而,隨著回家時間的逼近,我也愈來愈難過。

  如果沒有告白,我們兩人現在應該還能歡度這樣的日常。

  隱瞞喜歡她的心意、繼續扮演朋友的角色,和被她拒絕而受到折磨。哪一種做法比較好呢?

  「……渚,妳喜歡甜食嗎?」

  勉強擠出的聲音非常沙啞。

  「嗯~普通吧?啊,可是我喜歡看結叶吃甜食時的幸福表情。」

  「這樣啊……那小海望呢?」

  「嗯?」

  「小海望喜歡甜食嗎?」

  「不確定耶。我不是很清楚海望的喜好。」

  我筆直地盯著她,對方一開始還若無其事地吃飯。一段時間後,她輕輕嘆了口氣,望向我的雙眼。

  「……我覺得應該算喜歡吧。手邊有的話就會吃,但也不會特別去找來吃。差不多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

  她之前選了杏仁巧克力,原來不是愛吃那種零食嗎……那麼──

  「小海望喜歡什麼東西呢?不只是食物,還有興趣之類的……」

  「那種問題問我也沒意義啊……難得來約會,聊點更開心的話題吧。」

  對渚來說,談論小海望不是開心的話題嗎?

  「像是等一下要去哪裡之類的。妳有計畫嗎?」

  「……嗯。我在想要不要去看電影。」

  「哦~怎麼樣的電影?」

  「最近討論度很高的愛情電影。是原創的作品,評價很高──」

  她愉快地聽我說明。那種柔和的表情,與我認識的渚一模一樣。

  看著那張臉,我想了解小海望的意願好像逐漸減弱。心中只剩下想欣賞她的一舉一動,想和她天南地北地隨便亂聊的想法。

  之後,我們在咖啡廳閒聊了一會兒便前往電影院。

  我不是特別喜歡看愛情片。只是想和渚一起看那種電影、營造不錯的氛圍,或是在看完之後聊聊感想──體驗一下這類很普通的情境。

  抵達電影院後,我去領了預訂的電影票。

  坐進位子後,陸續有幾位觀眾跟著進場。雖然有部分原因在於今天是假日,但也讓我認識到這部電影果然很紅。

  「電影開始前的時間總是有點緊張呢。讓人想著『還沒開始嗎~還沒開始嗎~』。」

  「啊哈哈,沒錯。熄燈後就會更興奮。」

  「我懂。電影就像一種遊樂設施嘛~」

  我和渚來過很多次電影院。

  然而,我從來沒有選過愛情片。

  因為──

  「差不多要開始了呢。」

  「……嗯。」

  影廳暗了下來,氣氛變得不太一樣。播放幾則廣告後,電影的正片開始了。

  不愧是以「令人心酸的愛情故事」為賣點的作品,電影情節帶著些許苦澀。

  即使與劇情完全不同,我還是代入了自己的感情,或者說將自己投射了進去。或許有人會說我太過投入了。

  『我們為什麼會相遇呢?』

  螢幕上的影像有點遙遠。

  我偷偷觀察她的側臉。被螢幕光線照亮的那張臉,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那雙深邃難懂的眼眸,讓我想要伸手觸摸。

  我輕輕碰觸那隻擱在扶手上的手。

  若是她表現出任何一點排斥的反應,我打算立刻縮手。但與此同時,本能也在嘶吼著,要求我一直摸下去。

  她的手動了,十根手指交纏在一起。我感受到一股驚人的熱度。

  「……啊。」

  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那個觸感非常鮮明且舒適。最重要的是,它讓我很開心。

  僅僅因為自己的行為被接受,心臟就跳得好快。內心得到了滿足。

  「海……渚……」

  感到喜悅的同時,我卻猶豫著該呼喚哪個名字。此時此刻,究竟是誰握住了我的手?

  哪個人會讓我更開心?

  這個疑問並沒有得到解答,只有被觸碰的安心感留在胸口。

  結果我沒怎麼專注在電影上,只是一直注視身邊的她。然而,我沒辦法接近映照在她眼中的情感。

  「還滿有趣的呢。最後的發展讓我稍微嚇了一跳~」

  「是啊。幸好結局不錯。」

  「對啊。故事果然還是有個圓滿大結局比較好啊~」

  電影結束後,我們一起走在路上。

  直到剛才還牽著的手,現在已經分開了。

  而在明亮地方看見的她仍是與平時無異的那個她。彷彿與渚一模一樣,卻又不是渚。

  儘管如此,我──

  「這是我第一次和渚看愛情電影喔。」

  「哎呀,是這樣嗎?」

  她歪了歪頭。

  我緊緊抱住托特包。

  「其實我一直很想和妳一起看。我一直一直很好奇渚看這類電影時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那妳直接邀就好啦。我又不會拒絕。」

  「那是因為……」

  我停下腳步。

  電影院的角落非常安靜,再小的聲音都能準確無誤地傳達給對方。儘管很害怕,我還是──

  「我不想讓妳覺得噁心。」

  「……噁心?」

  「因為我喜歡渚。如果妳發現了這份感情,覺得我很噁心──想到這裡,我就會害怕。」

  「原來妳認為我是個會覺得別人噁心的人嗎?」

  「不是!不是的。可是……」

  我很清楚。我至少還明白渚不是會那樣想的女生。

  實際上,聽見我的告白,她完全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

  「不管怎麼做,我都無法抹去『說不定是那樣』的念頭。我太膽小了,連自己都覺得很蠢……」

  開始語無倫次。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愈來愈確定自己和渚兩情相悅。但偶爾會突然感到恐懼。

  做不到理應可以輕易做到的事情,無論是好是壞都讓人心跳加速。

  原本只想觸碰她,只想和她閒聊,我卻開始想東想西,逐漸迷失自我。因為想盡量得到她的喜歡,我會替換來到嘴邊的話,或是刻意擠出笑容。既害怕又痛苦的感受與開心的情緒共存,沒辦法消除其中一者。

  喜歡上一個人,不全是快樂的事。

  「但是我喜歡妳。喜歡。很喜歡。我真的一直都很喜歡渚……」

  今天的約會,我過得很開心。

  真的像和渚在一起。我果然還是無可救藥地喜歡渚。明明很難受,卻也很高興,讓我快要哭出來了。

  「結叶的心意讓我很開心喔。」

  她用手摸著我的頭髮。

  抬頭望去,我們對上了視線。

  她朝我展露無比溫柔的表情。

  好痛。胸口陣陣抽痛,心臟怦咚跳動。好開心。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好好放下這份感情呢?即使柚葉教了我失戀後的處理方式,我也做不到。

  我很任性。像個大人不給自己買玩具就耍脾氣的小孩子,一直賴在原地不肯動。想拋棄這段無法實現的戀情又拋不掉。所以,我這個人真的很沒用。

  「……我說啊,可以親妳嗎?」

  「咦……為什麼?」

  「因為結叶很可愛。這個理由不行嗎?」

  「不、行。」

  她輕觸我的耳朵。我的身體震了一下,臉頰開始發燙。

  然後,她順著耳朵的凹凸摸向耳垂。

  那股溫暖的觸感好舒服,真希望她能一直摸下去。連我都覺得自己實在沒救了。

  「不是、不行……」

  「呵呵,是嗎?那閉上眼睛吧?」

  「嗯……」

  閉上眼睛後,她的手抵住我的下巴。

  有種類似打針前進行消毒的緊張感。不過,這個感覺比那更甜蜜,讓心情雀躍不已。

  她的脣瓣輕輕觸碰我的脣。

  不只一次,而是連續好幾次。有時發出「啾」的聲音,有時用力地將彼此的脣瓣貼在一起,有時則專心地吸吮下脣。

  那個吻彷彿想追回某種錯過的事物,讓我的心逐漸融化。

  喜歡。

  好喜歡。

  多親一點,好希望她再多親幾下。

  然而,這個願望沒能順利傳達。感受呼吸的同時,我知道她的臉退開了。我靜靜地睜開眼睛。

  「好誇張的表情。妳該不會還想要我多親幾下?」

  她的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我不知道中斷接吻的時機,但她似乎很清楚這類事情。

  如果我也接吻過一萬次,是不是就能知道呢?

  「呵呵。那回家繼續?」

  「繼續什麼啦。」

  「繼續剛才那個吻。或者該說接吻後的下一步吧?……妳不想和我做嗎?」

  「……不會。」

  直到不久之前,我連接吻都沒經驗。至於接吻的下一步,我更是沒想過。

  滾落再滾落。

  我明明知道這樣是不對的。雖然還不到冰清玉潔的程度,但原本也算過著平凡人生的我,卻在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打算做出無法說是平凡的行為。

  名為「喜歡」的感情,拖著我逐漸沉淪。

  「是嗎是嗎?要在誰家做?我家的話,爸媽大概今天也不在家啦。」

  「去我家……」

  會做出這個決定其實有很多原因。比如不想撞見本人,或是感覺在她家做那種事不太好。

  然而,實際原因跟那些都沒有關係。

  我下意識選擇了自己的家,也許是出於某種無聊的憧憬。

  她微微瞇起眼睛。

  「知道了。那我們走吧。」

  我的手被她輕輕握住。和約會開始時不同,她換成了手指交纏的那種牽法。

  僅僅改變牽手方式,我就開心不已,不禁回握那隻手。

  被她溫柔牽著的那種觸感,舒服得令人心跳加快。

  「……結叶的房間果然很漂亮呢。」

  「會嗎?」

  「嗯。整理得很好,家具的擺設也很雅致。」

  我從來沒有邀請渚來我的房間。有部分原因是怕她覺得奇怪,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單純找不到機會。

  讀書會都是在渚的家舉行,更何況每次都是渚邀請我去她家。雖然那也是讓我產生誤會的原因之一。

  「坐那邊吧。我先去拿飲料,妳想喝咖啡還是茶──」

  「那種事不重要吧?」

  喀嚓!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手臂被猛力一拉。我下意識想穩住身體,胸口卻被推了一把。用來穩住身體的力量反而使我向後仰,整個人就這樣倒在床上。

  背部傳來有別於疲憊時撲向床舖的觸感。

  房間的燈光似乎比平時更加明亮,讓視線朝上的我感覺這裡不像自己的房間。

  當我茫然地望著天花板時,她俐落地拉上窗簾,拿起房間的遙控器。接著,跨坐在我的肚子上。

  她連這種事都很熟練嗎?

  光是這麼想,心跳聲就變得好吵──我討厭自己這種不會看場合的反應。

  「直接進入正題吧……燈要關掉嗎?還是開著?」

  「……關掉。」

  「好。那就關了。」

  一個「嗶」的清脆聲音響起,燈光隨即熄滅。

  現在還是傍晚,窗簾的縫隙透出些許橘紅色的光。但房間的燈關掉後,室內相當昏暗。

  朦朧的視野中,我隱約能看見她的衣服。在這麼暗的環境裡,我已經無法辨認她的髮型和瞳色,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就在那裡。

  感覺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變得好遙遠。

  「我要妳……碰我的手。」

  我小聲說道,黑暗中的她似乎笑了。

  這樣是不是有點孩子氣呢?

  「好啊。」

  柔軟的觸感碰到了我。

  右手和左手都被碰到,讓我稍微安心了。雖然是我自己要求關燈的,但看不見她的臉讓我感到不安。

  可是看見她又會難受。很驚訝自己竟然如此任性。

  「那麼,我要碰嘍?」

  她用指尖觸碰我的胸口。光是這樣,我的身體就差點誇張地彈起來。但這種感覺一點也不討厭。

  怦咚怦咚!心臟像要撞破胸膛似的從內側猛烈地跳動。

  體內的一切,彷彿隨著從喉嚨深處洩出的嘆息一起釋出體外。

  「啊哈哈,反應真誇張……覺得討厭要立刻說喔?」

  語畢,她將手伸向我的衣服。

  為什麼呢?明明心跳這麼快,明明被她碰觸讓我這麼開心,為什麼胸口中央卻好像開了一個大洞?

  我一直很想和渚做這種事。

  聊個天、牽個手就能讓我滿足。但我最盼望的,還是像這樣讓她觸碰那些不能讓其他人碰的地方,互相確認彼此心意的行為。

  明明是自己盼望的事情,我卻感覺眼前出現一片無盡的黑暗。

  「妳的內衣很可愛呢。」

  「……看得到嗎?」

  「稍微。」

  「只有稍微啊。」

  「但還是看得出來喔。結叶穿了很可愛的內衣呢……要看我的嗎?」

  腦中源源不絕地浮現各種念頭,但時間並不會因此停止。我既無法點頭也無法搖頭,只能將腦袋深深地埋進枕頭。

  一聲輕微的嘆息震動了空氣。

  「我也脫掉吧。做這種事時,如果只有一方脫感覺很沒氣氛呢。」

  她的手開始動作。

  心臟猛力跳動。

  如果我說不想看她的肌膚,那絕對是在騙人。體育課換衣服時,雖然會因為罪惡感而盡量不去看。但我記得,只要那白皙的肩膀稍微出現在視野邊緣,我就會心跳加速。

  我屏住呼吸,看著她脫下衣服。如果她像這樣把衣服脫掉,我們就無法回頭了。但一路墜落到底或許也不錯。比一直帶著這種感情活下去好多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放在桌上的手機發出「嗡嗡」聲響。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微微照亮房間的光源,看到上面顯示「渚」。訊息內容似乎只是稀鬆平常的對話。

  我的心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果然還是不行。理智在最後一刻回歸並阻止了我。回過神時,我已經抓住她的手。

  「結叶?」

  「我還是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渚就是渚,小海望就是小海望。」

  「……即便如此,現在在這裡的我,就是渚喔。是最喜歡結叶的那個渚。」

  「……嗯,我知道。我知道喔。可是,對不起。」

  聽我這麼說,她輕嘆了一口氣,接著拿起遙控器。

  伴隨著與剛才相同的細微聲響,房間恢復了明亮。那道光亮也驅散了先前籠罩著我們的甜膩氛圍。

  她露出傻眼的表情,從我身上退開。我則緩緩地坐起身。

  「……為什麼都已經走到這步還要恢復理智呢?繼續做到底不是很好嗎?妳只要把所有情感發洩出來,說不定就能忘掉姊姊了。」

  「……忘不掉。」

  我如此回答。那個聲音堅定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她……小海望睜大了眼睛。

  「就算接了吻、去約會……或是做了更進一步的事情,我還是忘不掉啊。不管怎麼做,腦中還是會浮現渚的身影。任何一點小事都會讓我想起和渚在一起的時光。那股喜歡的感情從胸口冒出來,讓我好難受。」

  我呻吟般的如此傾訴。小海望凝視著我。

  「……姊姊的哪裡讓妳這麼喜歡?」

  「認真的樣子。帥氣的樣子。對自己的目標一心一意的樣子。對任何人都很溫柔的樣子。笑起來很可愛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牽起我的手的樣子……全部、全部都讓我好喜歡。我現在還是喜歡她。好喜歡她,喜歡得無法自拔。」

  我想和渚做各式各樣的事,喜歡她到心痛的地步。那種感情已經強烈到我會對小海望願意成為替代品的提議感到高興。就算小海望說沒關係,我也無法將想對本人做的事情發洩在她身上。那種行為是不對的,太醜陋了。

  雖然我也覺得主動要求約會的自己沒有資格這麼想。

  我原本以為「喜歡」這種情感應該是更柔軟、更溫暖、更舒適的東西。可是完全不是這樣,它既沉重、痛苦,又骯髒到讓人不知所措。

  「抱歉喔,小海望。抱歉……」

  「夠了。」

  她將頭靠在我肩膀上。感覺像挨了一記頭槌,卻不怎麼痛。

  「是我搞錯了。我原本以為妳對姊姊的感情只要發洩出來就會消失……但看來不是這樣呢。學姊真的很喜歡姊姊,喜歡到會露出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呢。」

  「嗯。喜歡。喜歡到連我都認不清自己了。」

  「……這樣啊。」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拍我的背。為什麼她要對我這麼溫柔呢?我不禁這麼想。

  胸口好像慢慢被勒住。

  回過神時,溫熱的液體已經滑過我的雙頰。

  「其實呢。我本來以為渚也喜歡我。」

  「……嗯。」

  「因為!她會對我笑,常常和我對上視線,又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還會經常牽我的手……!」

  這些話,只是某個自作多情的女人在胡言亂語。被迫陪伴她的人或被她喜歡上的人,一定都很受不了吧。

  我知道。我明明很清楚。

  「我好笨。我好丟臉。我好噁心。對方明明沒有特別喜歡我,我卻自己一個人在那邊高興,還跑去告白。」

  「……學姊。」

  「被不喜歡的人用那種眼光看待有多噁心,我至少還是懂的。但我想碰觸她,想親吻她啊。只要看到一點肌膚就會高興起來啊。因為,因為……」

  小海望一直傾聽我那些伴隨淚水流瀉而出的話語。

  我一直以為用言語傳達自己的感受是件好事。但自從告白失敗後,我開始害怕了。

  如果那些具體成形的心意和感情沒有被接受。如果它們沒能留在他人心中,僅淪為一段聲音消失在空氣中。我至今懷抱的感情、過去經歷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好害怕、好難受,只想永遠閉上嘴。

  「我就是喜歡她。我已經喜歡上她了啊,控制不了自己。該怎麼做才能不再喜歡她?到底該怎麼做,我才能抹除那種想要觸碰她、想要聽她說喜歡我的想法……」

  請嘲笑我吧。嘲笑自作多情的我是個笨蛋,是個無可救藥、差勁到極點的女人。

  然而,小海望溫柔地抱住我的腦袋,直接用手指梳理我的頭髮。我彷彿快被那片溫柔融化。

  現在的我已經無法阻止淚水流落。精心化妝也變得毫無意義。說到底,我現在這張臉一定完全不可愛,難看得不得了。

  「對不起。我把學姊逼到這種地步。」

  「不是的。不是喔。小海望一點錯也沒有。」

  「當然有錯。我天真的以為只要代替姊姊就能讓學姊忘掉戀情……真的很對不起,要妳陪我做這種奇怪的事。」

  「不,我也要道歉。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

  「……學姊,請不要再道歉了。我不喜歡看到學姊愧疚的樣子。我所認識的學姊經常帶著笑容喔。」

  「……嗯。」

  被渚拒絕前,我是怎麼與小海望相處的呢?好像不用力回想就想不起來。

  我抬起頭,努力擠出笑容。

  小海望卻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

  「現在不用那樣,不必勉強自己做出笑容。請等到以後有辦法自然微笑時再對我笑吧。」

  「嗯。謝謝。」

  「……不會。」

  小海望摸著我的頭。該說是跟平時的角色互換了嗎,這是我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大哭一場,還被人摸頭安慰。

  就連對柚葉,我也沒有要她做到這種程度。我有說自己誤會渚也喜歡我的事,以及告白失敗了。但像這樣澈底吐露心底積壓已久的情緒還是第一次。

  我一方面感到難為情,一方面也確實感覺輕鬆不少。

  我已經沒辦法再說什麼,只能暫時將腦袋靠向她的胸口。我覺得她好厲害,明明平時看起來像符合那個年紀的小女孩,卻能在這種時候表現得相當成熟。相對的,我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任何時候都像個小孩子。

  「就算被人覺得噁心也沒關係吧?」

  「咦?」

  「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想永遠保持純潔乾淨是不可能的。即使可能會被別人認為噁心,如果那是妳自己的心意,請不要去否定它。」

  「啊……」

  那溫柔的聲音點醒了我。她說得或許沒錯。否定自己的心意是很痛苦的事。以前的我無論多麼沮喪,都沒有全盤否定過自己。

  然而,偏偏就在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想否定自己。

  即便那是無比痛苦且毫無意義的行為。

  「請學姊繼續保持那個樣子。」

  那個樣子。原來的樣子。以前的樣子。這些「我」究竟是什麼模樣呢?想再次回憶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但總有一天,我將克服對渚的情傷,天真無邪地綻放笑容吧。

  過了一段時間,我們自然地放開彼此。

  拉開窗簾,刺眼的西曬陽光照了進來。我在她身旁的床舖輕輕坐下,床舖發出「嘎吱」聲。

  「今天謝謝妳,我玩得很開心喔。」

  「這樣啊。我呢,算是開心吧。」

  「啊。聽妳這麼說,果然還是不行嗎?是咖啡廳不夠好?還是電影?」

  「電影吧。妳不覺得劇情有點老套嗎?」

  「啊哈哈,確實是那樣呢。不過我覺得還滿有趣的。」

  「但學姊其實沒有特別喜歡愛情片吧?」

  「咦,怎麼說?」

  「因為妳的表情和在咖啡廳時差太多了。」

  我暗自想著是什麼時候暴露的。我看了她很久,沒想到她也在觀察我。

  感覺有點害羞。

  「……這樣啊。是沒錯,真要說的話我可能比較喜歡可愛類型的電影吧?」

  「什麼是可愛類型的電影啊?」

  「就是那個吉祥物角色的電影,前陣子上映了。內容可愛又有趣,超棒的!」

  「原來如此。等哪個網站上架了,我會去找來看看。」

  「小海望是網路派的啊~真是個現代小孩呢。」

  「胡說什麼啊。學姊只跟我差一歲耶。」

  「啊哈哈,也是啦。不過我是碟片派的。」

  「那種說法會不會太老氣了?」

  「……唔。可能是受爸爸的影響吧。我爸他會把DVD和藍光統稱為碟片呢~」

  對話突然中斷了。小海望直直盯著我。

  說起來,她之前好像提過自己很少去公園玩。這或許就意味著,她和家人的關係不是很好。

  感覺為此道歉也很奇怪,我索性把頭靠在她肩膀上。

  「……學姊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她輕輕問道。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聲回應:

  「很溫柔的人。該責罵的時候會痛快責罵。當我心情不好時,他們會帶我出門散心。以前很疼愛我……不對,這樣講有點害羞,但他們到現在還是很疼我。」

  「……呵呵。」

  不知道為什麼,她笑得很開心。我疑惑地歪著頭。

  「小海望?」

  「啊,沒事。只是覺得學姊就是那種感覺的人。」

  「那種感覺?」

  「感覺是在關愛的呵護下長大。這樣很好喔。那也是學姊的魅力。」

  該怎麼說呢,聽到她講得那麼直接,我有點害羞。

  小海望每次都能一臉從容地說出那些很誇張的話。我的心最近一直被她打亂。

  「是嗎……聽妳那麼說,總覺得有點開心呢。」

  我自然地露出微笑。感覺自己說了很多難為情的話,不過多虧小海望願意接納一切,我才能無所顧慮地笑出來。

  看來,我可能一直盼望著有人能了解我的一切。像是對渚的感情,或是心中隱約的不安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

  雖然沒辦法讓不安的心情澈底消失。但至少,胸中多了幾分溫暖。

  自從發現我以為存在於渚心中的好感只是一場幻影,我就開始懷疑他人的善意。雖然目前還沒辦法恢復到從前那樣,但我希望自己能夠慢慢地再次學會相信他人。

  「……如果小海望也有什麼煩惱,可以跟我說喔。我隨時都可以幫忙。」

  「好啊。那麼到時候就拜託妳了。」

  說完,她靜靜地站起來。

  「差不多該回家了。」

  「這樣啊。今天能和小海望一起出門……我很開心喔。」

  「……結果,我還是我嗎?」

  「……嗯。」

  她輕輕嘆了口氣。

  渚和小海望終究還是不太一樣。雖然她們相似得有如一對雙胞胎,但我認為她們無法代替彼此。這種想法其實才正確吧。本來就沒有必要讓一個人成為另一個人的替代品。

  雖然原本還想用小海望代替渚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

  「是嗎……那麼,在最後──」

  正要走向門口的她突然轉身面對我。

  她走過來緊緊握住我的手。那雙凝視著我的眼眸十分溫柔,讓我的心臟稍微跳了一下。

  我現在看著的,明明是小海望的眼睛。但即使沒把她當成渚,我的心臟依然開始躁動。不對,可是──

  我正等著她接下來的話,她的脣卻突然碰上我的耳垂。

  「那件內衣。很適合學姊……很可愛喔。」

  她輕聲說道。

  那句細語讓我的耳朵變得好燙。說起來,剛才脫掉衣服後我就一直維持這副模樣。我立刻用床單遮住自己的身體。

  「啊哈哈,現在才害羞也太晚了吧。都已經露出來多久了。」

  「早、早點說呀!用這種樣子聊那麼久,害我看起來像個白痴耶!」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啊?反正很可愛。而且,錯的是沒有注意到的學姊。妳真的很遲鈍耶。」

  「什──!」

  臉頰瞬間發燙。

  剛才還很溫柔的小海望,現在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該說那個樣子像個小惡魔還是什麼呢,我心生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只能撇過頭。

  現在才害羞確實太晚了。是太晚沒錯,但該害羞的時候還是會害羞啊。畢竟內衣這種東西,本來就沒什麼機會讓別人看到。

  「那麼,下次見。今天我也過得很開心喔……能和學姊一起享受妳喜歡的東西,真是太好了。」

  說完這句話,她匆匆離開了房間。

  被留在房間裡的我,輕輕嘆了口氣。

  「……好狡猾。」

  聽到她那種話,我就沒辦法再多說什麼了。

  能讓她開心真是太好了。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穿回衣服。在這段期間,我回想起剛才她說我很可愛的那些話。

  雖然她說的是「內衣很可愛」之類不知道該如何評斷的話啦。

  但這件內衣確實是我覺得可愛才買來穿的。能得到別人的稱讚讓我很開心。

  聽到自己喜歡的東西被稱讚,我就感覺自己也受到了肯定,胸口跟著冒出一股暖意。這種感覺比起難聽的話更容易留在心中,讓人不經意時想起。

  小海望好狡猾。

  在這些不斷在內心打轉的情感中,我發現了自己對她的心意。那絕不是什麼負面的東西,反而像是──

  「……嗚。」

  小海望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不可思議的女孩。

  或許我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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