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话 「复仇者」

第八十三话 「复仇者」

就这样,帝都罗茨梅尔被吉希德伯格军占领了。想避开同为施韦德尔人之间的泥沼般的巷战这一点两军的想法是一致的,因此只剩下最低限度的兵力的施韦德尔军便无血降伏了。

之后吉希德伯格公爵和作为与力的米尔多尔公弟一起进入了宫殿,正式宣布他成为了帝都的支配者。

米尔多尔公弟向吉希德伯格公爵询问道。

“辛苦您了。国境地带的情况如何?”

“布鲁日军和近卫师团还在对峙。因为近卫师团与后方的联络线被我军切断了,现在近卫师团既得不到补给也无法撤退。我已经派人送去了命令他们停战的伪造敕命。”

伪造皇帝的敕命是死罪,但吉希德伯格公爵一点也不在乎。

米尔多尔公弟用看着儿子的眼神看着他微笑道。

“不错的手法,和这个宝座很相配啊。”

这时,一个吉希德伯格军的军官走了过来。

“大人,皇帝陛下带到。”

“带上来,要郑重。”

“是。”

很快皇帝佩尔登三世就被带了上来,前后左右都被强壮的吉希德伯格军士兵包围着,皇帝的脸色铁青。

吉希德伯格觉得皇帝很可怜,站起来搭话道。

“陛下,久违了。”

佩尔登三世看到站在宝座前的吉希德伯格公爵,愤怒得满脸通红。然而这愤怒仅维持了一瞬就消失了,皇帝用失去灵魂的声音回答道。

“吉希德伯格哟……”

“非常感谢您能够回避无用的流血,答应这边讲和的请求。”

实际上是皇帝自己打开了门然后什么也没做就被俘虏了,但吉希德伯格公爵刻意将其称为“讲和”,虽然只是表面上,依然是对帝国支配者的关照。

再怎么说佩尔登三世也不是连这个都不明白的蠢货,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不需要这种同情。要怎么处理余,杀了么?”

“是讲和。请就这样住在帝都,不过以后您将无法从宫殿出去。”

待遇暂且不说,这是实质上的俘虏。

“吉希德伯格哟,这可是大逆罪啊。这种暴行,菲尔尼亚神是不会饶恕的。自然,只要有心之人都不会原谅你吧,领主们也不会接受的。”

“也许是这样吧,但这已经和陛下没有关系了,请安心度日吧。日后请拜谒布鲁日公爵,届时请不要忘记对胜者的敬意。”

已经意气消沉的佩尔登三世听到这句话突然双目圆睁。

“你说布鲁日!?那不是背叛帝国之人的血脉吗!?余不可能对背叛者的后裔低头!”

“然而陛下已经是败军之将,还是说,陛下还想继续战斗么?”

吉希德伯格公爵拔出了剑,将在阳光下闪耀着的白刃扔到了佩尔登三世的脚下。

广间内回响着坚硬冰冷的声音。

“那就拿起这把剑吧。陛下是帝国无双充满荣耀的骑士,如果您还有战意,虽然是末流,就由在下来担任您的决斗对手。”

吉希德伯格家的历代当主都以精通武艺的强者而闻名,要与吉奥尼斯勇猛的游牧民族战斗,当主自身的武勇是不可或缺的。

知道这件事的佩尔登三世没有捡起剑。他虽然也被传授了古今的各种剑术,但考虑到年龄和修炼的差距胜算很低。

“何,何等无法无天……”

看着怯懦的皇帝,吉希德伯格公爵带着明显很失望的表情挥了挥手。

“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带走。”

双臂被卫兵抓住的佩尔登三世慌慌张张地大叫。

“等,等一下!五王家团结一致共御外敌才是帝国的正道吧?你难道忘记了高祖他们许下的罗茨梅尔之誓了吗?此等暴虐的行径,我等的高祖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悲叹吧!”

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到了。

米尔多尔公弟把手从佩剑的手柄移开,叹了口气对吉希德伯格公爵说。

“太乱来了。我一直担心真的开始决斗了该怎么办,吓得我浑身发冷啊。您的这种地方还真是和令尊一模一样。”

混杂着玩笑的话让吉希德伯格公爵无力地微笑道。

“虽然我认为这是洗雪先父的遗憾的正义的复仇,但果然还是无法消除罪恶感。考虑到五王家的传统和帝国的历史,陛下那边才是‘正确的’啊。”

“只靠正确就能过活那就谁也不用辛苦了。更何况就算你在决斗中讨取陛下,事到如今也谈不上什么正义。”

米尔多尔公弟这样说着露出了苦笑,将手放在了年轻的君主的肩上。

“坚强些,为了从转生派手中守护帝国领土,作为安息派庇护者的我们一定要支撑这个国家。”

“篡位者的借口啊。”

“嗯,就是这样。”

米尔多尔公弟淡定地点了点头。

“我等先祖也是靠篡夺建立的帝国,不需要介怀。”

“神经要粗到这种程度啊,那就不能再忧郁了。”

吉希德伯格公爵微笑着从玉座前离开捡起了地板上的剑。

看着被锻打出的利刃,吉希德伯格公爵轻声道。

“希望陛下以后不要后悔没有将这里选为葬身之处。”

   *   * 

自那之后数日,皇帝佩尔登三世都被软禁在宫殿的一个房间内。

不是平常使用的宽广的私室,而是没见过的房间,可能是来宾用的客房吧,佩尔登三世从未来过这里。

走廊和窗外都有许多吉希德伯格家的士兵,根本无法出逃。

佩尔登三世带着苦恼的表情直立不动。

(向布鲁日公爵屈服的话帝室的传统和威严就……该怎么办……)

布鲁日家曾是过去“帝室和五王家”时代作为五王家的一员的家族,其家格自然比帝室要低。

虽然因为是前“五王家”所以也是具有悠久历史的王家之一,但为了不对帝国造成必要以上的刺激而刻意自称为公国。

如果皇帝作为败者向那个布鲁日公爵屈膝,那么周边国家就会意识到帝国的衰退吧。

实际上早就意识到了,但佩尔登三世对国际的感觉并不敏锐。自幼就被教育恢复并统治帝国旧领才是“正确的世界”的他,是不会承认这以外的世界的。

这个伟大的帝国的皇帝成为俘虏,向背叛者的后裔低头的那一天到来了。

这是与佩尔登三世心中所描绘的“正确的世界”相距最远的场景,绝对无法容忍。

(既然如此就只能自尽以守护帝室的尊严。)

虽然得出了结论但并未下定决心,皇帝在装修奢华的房间内来回踱步。

突然他听到了开锁的轻微声响,什么人没有敲门就侵入了室内。

来人是吉希德伯格军的老军官,带着上尉的肩章,手持军用公文包。

“什么人,何等无礼!”

皇帝隐藏起恐惧,尽全力展现着威严,老上尉静静地行了一礼。

“请安静,陛下。下官奉克罗姆伯茨少校之命而来。”

上尉的话语稍微有些平民口音,但皇帝并不介意,这个年龄做到上尉对平民军官来说也不奇怪,而且克罗姆伯茨少校是平民出身,他的部下也应该全是平民吧,全都对的上。

老上尉从公文包中取出了吉希德伯格军的制服,是步兵的。

“请尽快更衣,然后混在下官的部下中一起逃离。”

“是克罗姆伯茨的计策么?”

“是的。陛下今日内将被移送至布鲁日,详情请允许下官路上再说。”

成为别国的俘虏作为皇帝和完蛋了没有两样,佩尔登三世很快点头道。

“忠勇之人啊,现在就信任贵官了,我们立刻逃离。”

“诚惶诚恐。请将戒指等物全部取下,会暴露身份的。”

“嗯,有道理。”

走廊里有数位看上去是老上尉部下的士兵,皇帝混在他们中间离开了宫殿。

虽然装扮成士兵还是第一次,但对于精通作为军人礼仪原点的贵族礼仪的皇帝来说还是很简单的,这方面的教育比谁接受得都要多。

混在出城巡逻的分队中离开城门后,皇帝在帝都的小巷子中再次被要求更换服装。

“从这里开始穿军服反而会很显眼,请换上平民的衣服。”

“唔,唔。这是为了卷土重来,没有办法。”

“现在请忍耐。这里准备了马车。”

老上尉他们也换上了平民的略脏的衣服。

“因为害怕布鲁日的侵略而逃出帝都的平民有很多,我们混在他们之中。哨卡的询问由下官回答,陛下请装作身体不好的样子。”

“明白,就交给贵官了。”

夕阳的嘈杂中有一辆马车过来了,是供旅人乘坐的公共马车。

“请来这边。”

“不愧是克罗姆伯茨,真是漂亮的手法。”

马车离开帝都,连夜行驶。虽然坚硬的木板座椅很不舒服,但筋疲力尽的皇帝还是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很快马车出其不意地停下了。

“到达目的地了,请下车,陛下。”

“嗯?”

借着黎明的些微晨光,皇帝从马车上下来了。

但这里是茂密的森林之中。虽然天空已经开始变亮了森林中依然很昏暗。

“这是哪里?”

“这里会是哪里取决于你啊。”

老上尉拿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同车的护卫们也拿起了同样的枪。

感觉到了不安稳的氛围,佩尔登三世摆好了架势。

“你们这群无法无天之人,是要杀了余么!”

“喂喂不要误会啊,要杀你的话在马车里就完事了。”

老上尉笑道。

“我是尤伊那·克罗姆伯茨的搭档,这不是谎言,只不过要加上一个‘前’。现在我被某个大人物雇用,最开始是让你喝下毒药的委托,是没有痛苦地睡着一样死去的药啊。”

就这样架起枪,老上尉很开心似的说道。

“但我不是杀手,杀死没有战意的人是违反礼仪的。雇主也对这件事表示理解,所以他就将委托改为把你活着扔到什么地方了。别说是无法无天之人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不会杀我是说……?”

“反正你作为皇帝已经完了,现在你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对在这里遇到的人说‘我可是皇帝啊’之类的也不会有人信,谁也认不出皇帝的脸啊。啥来着,‘皇太子与乞丐’来着……嘿,反正有这种故事。”

老上尉苦笑着,向皇帝的脚边扔了什么。

“这玩意是你士兵们也在使用的背包,里面有毛毯和换洗衣物,还有食物和水,也有弹药。来,拿着这个。”

老上尉“咔嚓”一声将上了刺刀的步枪转了过来。仔细一看发现火皿中并没有火药,还不是能够射击的状态。

“有这些东西就能从吉奥尼斯回来,你的军队已经证明过了。”

“何等无礼!此等暴行,神是绝对不会饶恕的!”

“你是说坐视你被俘的神?那可真是有意思的玩笑,去当布鲁日的宫廷小丑吧。”

老上尉虽然笑着,但眼神完全没有在笑。

“你记得第七次布鲁日远征吧?你在皇太子时代提出的无谋的远征,在士兵们之间被称为‘雪人战争’的那个。倒下的尸体被雪掩埋,看起来就像雪人一样啊。”

那对佩尔登三世来说也是苦涩的过去的一部分,成为帝国最后的布鲁日远征的战争。因为那次大败,帝国完全放弃了恢复原为旧领的布鲁日地区。

“那,那又怎么样。”

“我就是从雪人里活下来的残兵中的一个啊。如果是连军粮都不准备就命令士兵向严冬的大山深处进军的你,在在早春的森林里活下来应该很轻松吧。”

“前士兵竟然如此对待作为最高司令官的皇帝吗!”

“那是当然了,我要让你体会到同样的感觉啊。好像是‘基督山伯爵’的复仇来着,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他所构思的复仇真是别致啊。”

老上尉说着乘上了马车,摘下帽子恭敬地行了一礼。

“请享受在不知何处的森林中的平民生活。附近有一座废弃的山间小屋,总归能活下来吧。不过对上‘山老爹’还是不要用这种态度比较好啊。”

“你说的是谁啊?”

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马车高速离去了。

皇帝孤身一人留在了没有见过的森林中。

稍微茫然了一下后,皇帝重新振作起来给枪装弹。皇帝用枪很熟练,在黑暗中也没有失误。作为王侯的爱好曾在皇家园林中猎鹿和猎鸟,对野外活动也稍微有一些心得。

不过单独行动还是第一次体验。

“无礼至极的下等人,觉得这样就能将余葬送真是侮辱。”

虽然感到了极度的愤怒和屈辱,但现在还是必须先考虑活下来的问题。皇帝迈出了脚步。

很快发现了破败的圆木小屋,不过被他无视了。

“那应该是陷阱吧,这可骗不了余啊。”

皇帝在森林中继续徘徊,在一块大岩石下发现了不错的洞穴。是个位于半山腰的很大的,内部干燥舒适的洞穴。

“果然神是不会抛弃正统的皇帝的。可以靠日照分辨方向,就这样一路向东就可以了。 余还有梅迪茨公爵和拉特雷耶公爵,靠克罗姆伯茨的策略卷土重来轻而易举。看着吧,要复仇的是余啊。”

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皇帝进入了山洞。

他不知道这里是“山老爹”冬眠用的巢穴。

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佩尔登三世。

   *   *   *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