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去向弓子告密,让她想办法解决。
从伦理上来说,大概应该选择第二个。
但是……
我看着庆那张苍白的脸。
庆看到我沉默下来,正担心地看着我。
或许是因为和别人交流太少了吧,这个孩子的说话方式还是小孩子一样。
看起来她对这个危险的状况几乎没有任何理解。
但那绝不是她的责任。她没有任何罪。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违反法律……虽然吸血也许算是伤害罪……但无论如何,也绝不是那种会立刻被判死刑的罪!我实在无法去告密。
如果我真的去告密的话,弓子一定会这样想:在吸血鬼的设定里,只要打倒吸血鬼的首领,吸血鬼病就会消失。也就是说,现在正要席卷世界的吸血鬼灾祸,只要把庆干掉,就能漂亮地解决。于是弓子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对庆的search and destroy。结果就是庆会被什么脑爆之类的方式杀死。
不过,本来她就是个差点因为疾病死掉的人,就算被杀掉也没什么吧。
和全人类都变成吸血鬼相比,庆的一条命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行……不行不行……”
我摇了摇头,从橡树的树枝上站了起来。
我打算让庆先回家。
今后最好也尽量不要再出来活动了。如果在镇上和弓子迎面碰到,那就完蛋了。说不定现在弓子就正在找我们……
就在这时,视线的角落里忽然掠过了隔壁那座山顶上的铁塔。
那座铁塔和我们现在的高度差不多,不过距离这里大约有一公里。
即使如此,我还是看得很清楚。因为我的视力提高了。
在那座生锈铁塔的顶端,有一个人影正俯视着城镇。
在后山的山顶,在铁塔的尖端,在黑暗之中,身体被月光照亮。
水手服的裙摆在风中摇动。她站在像铅笔尖一样细的铁塔顶端,低垂着眼睛,缓慢而深沉地呼吸着,任凭夜风吹拂。
她把手放在耳边,看起来就像在监听整座城市的对话一样。
又或者像是在倾听空中飞来飞去的思想电波。
而事实上,她确实拥有这样的能力。
弓子。。。。
她忽然睁开眼睛,看向这边。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被发现了!
“快逃!赶紧下去!”
“逃?往哪逃?逃什么?为什么?”
“别问了,快点!”
现在没有时间解释。就算有时间,我也不能详细说明。因为我身上被施加了非人道的诅咒。一旦说得太详细,保密义务的诅咒就会发动,我的脑袋会当场爆炸。现在只能让她先相信我。
或许是我慌乱的样子让她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庆相信了我,跟着我一起行动。
“这边!”
我们几乎是掉下来一样从树上爬下去,沿着山道拼命往山下跑。然后跳上自行车,一路狂骑。
如果回家的话很可能会被发现,于是我们沿着海边的国道往北骑,目标是很久以前废弃的铜矿山。
我仿佛听见背后传来弓子的脚步声。也许她正用魔法般的速度追来。也可能只是我不安产生的幻听,但我没有勇气回头确认。啊,原来吸血鬼的命运是如此残酷吗。被猎人追捕的恐惧与不安……我一边同情起以前玩过的游戏里的最终Boss,一边拼命骑着自行车逃跑。
三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矿山入口。
我们把自行车藏进竹丛里,免得被发现。
无视“禁止入内”的牌子,从铁丝网下面钻了进去。
很快,一个在红褐色山壁上张开的巨大洞口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沿着生锈的轨道走进了废弃矿坑。
去年冬天,我受到某本杂志里介绍灵异地点的专栏启发,曾经来过这里。那时候我因为害怕黑暗,根本不敢走进矿坑内部。
但现在的我已经能在夜里看得清楚了。
完全漆黑的废矿坑,正是吸血鬼的领域。
“地面是湿的,小心点。”
我们小心地避开被遗弃的钻机和头盔之类的东西,一路向更深处前进。
这座在明治时代曾经是全国数一数二铜矿产地的矿坑,无论走多远似乎都没有尽头。
不过看起来没有坍塌的痕迹,岩层应该很结实。
大概不会被活埋吧。
希望如此。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辆比较干燥的矿车里停下来休息。
那辆矿车差不多和独立浴室一样大小,我们面对面坐着,抱着膝盖。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向一直默默跟着我的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当然,我非常小心地选择措辞,避免自己的脑袋因为诅咒而爆炸。
“也就是说……吸血鬼是坏人,对吧?在那个游戏里也是被打倒的一方吧?”
“嗯。”
“就是这么回事。吸血鬼猎人正在逼近。我是通过某条渠道知道这个情报的。刚才真的是很危险,差一点就完蛋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交给我吧。我会想办法的。不管什么办法都会做的。”
“……我想吸血。”
“…………”
“可以吸吗?就一点点。”
我把左手伸了出去。
庆咬住了我的手背。
被撕开的血管很快就闭合了。虽然会留下伤痕,但血会止住。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被咬的部位的组织会立刻感染某种类似吸血病毒的东西,然后组织就会获得超强的恢复能力。所以即使颈动脉被咬破,被吸血的人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大概是这样一种非常方便的系统在发挥作用吧……
不过,就算如此,疼还是疼的。
等到我痛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时候,庆才终于松开了嘴。
“呼啊……对不起,我好像喝多了一点。”
庆用手背擦了擦嘴。
“不过庆也不想死。”
我点了点头。
“嗯,这倒也是。谁都不想死吧。我很理解。”
“可是只要大家都变成吸血鬼,就永远不会死了。”
“嗯,那确实是件很厉害的事情。仔细想想,吸血鬼好像也挺不错的……不过那家伙大概真的在追我们,所以天一黑我们还是得再换个地方。最好离开这个城镇,逃到国外去……之类的。”
“不用的,不需要逃的。马上就会有更多同伴了。一郎哥哥变化得比较慢,不过快一点的人,大概一周左右就会开始吸血了。”
“……也、也就是说,庆是打算增加同伴来和猎人战斗?”
“当然啦。”
“能、能赢吗?那家伙可是很强的哦?”
“没问题的。我们这边数量很多嘛。而且就算放着不管,也会越来越多。”
“可是大家说不定会反抗的。上班族都很忙的,肯定会生气吧?就算你说‘请保护我!’,大家也一定会装作没听见的。”
“才不会那样呢。”
“……为什么?”
“你看,一郎哥哥现在就在保护我呀。所以大家也一定会听庆的话的。只要我说一起玩,大家就会陪我玩;只要我说救救我,大家也一定会来帮我的。”
“那是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啊……”
说到这里,我闭上了嘴。
我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理性了。无论怎么想,我的行为都极其不合理。
比如说,这几天过得那么悠闲的生活……
为什么事情都已经紧急到这种地步了,我却还在和庆一起玩个不停?为什么直到今天,我甚至都没有想起弓子?
实际上,就算是弓子小姐,也不太可能不问缘由就杀掉庆。而且现在这个世界正面临着吸血鬼大规模增殖的危机。无论怎么看,去向弓子征求判断,才是一个拥有正常大脑的人会采取的行动。
即便我们是吵架分开,也不至于把她这个人的存在彻底忘得一干二净吧。这明显可以说是异常行为。
而我在变成吸血鬼之后,居然还兴致勃勃地去抓昆虫,这简直就是精神已经变得不正常的证据。
“…………”
也就是说,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我的大脑现在确实正在变得异常。
而且我也渐渐开始觉得肚子饿了。
我想吃最喜欢的拉面、蛋包饭、汉堡排。不对,吃那种儿童套餐根本不可能满足。应该是那种……充满生命力的,鲜活的,多汁而又野性的,而且还带着暗红色的……
“嗯,不用忍的。”
“不要啦,要是喝陌生人的血,万一传染疾病怎么办……”
“那就喝认识的人的血,不就好了?”
“是、是这样的吗……对了庆,你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在操纵我的心了吧?我记得吸血鬼好像也有这种能力吧?对于吸血鬼的头目来说,要操纵我这种人的心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吧?”
“当然啦!来,这次把右手借给庆。”
我照她说的做了。庆把嘴贴在我的手背上。
然后突然连招呼都不打,就开始吮吸起来。
她一边抬眼看着我,一边吸着血。
你这家伙——!你这个吸血鬼混蛋!Shit!Fuck!
我拼命在心里想起最后一点骂人的话,可是在庆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下,那些话还没出口就全都变得空空荡荡,消散了。
最后我甚至开始希望她能多吸一点。
“那接下来是脖子。”
“请、请吧……啊啊啊啊。”
这是不是吸得有点太多了。
明明不到十六岁连献血都被禁止,可是咬住我脖子的庆却毫不犹豫、毫不客气地咕噜咕噜地吞咽着。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了……
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我为了不倒下,只能抓住庆睡衣的领口。视线的角落里似乎一闪而过一抹樱花色的乳头。好像看见了。这样姿势似乎很失礼,于是我又抓住了她纤细的腰。潮湿的汗水和肋骨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了过来。
“一郎哥哥……好好喝啊。一郎哥哥很难受吗?”
“非常难受,非常痛苦。感觉眼前开始变黑了。虽然本来这里就很黑,不过现在感觉视野马上就要彻底黑掉,快要晕过去了……”
“是贫血啦。庆以前每天都是这样。这样很不公平对吧?没法和大家一起玩会很困扰吧?所以庆变成吸血鬼也没什么不好的。猎人太过分了。”
“是、是啊,确实那家伙不可原谅。仗着自己是精英就那么嚣张,得意忘形。”
“嗯嗯。精英真的很让人讨厌。不过我觉得差不多也可以原谅她了。把她变成我们的同伴就好了。一郎哥哥亲自去吸她的血就行了。那样贫血也会好,肚子也会吃饱!事情就全都解决了!”
“说得也是!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好孩子好孩子。一郎哥哥理解事情总是很快。既然明白了就要赶快行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一郎哥哥去找猎人吧。如果能顺利把猎人变成同伴,我会表扬一郎哥哥的。……啊,庆会在这里睡到晚上,不过可不许把这里告诉猎人哦。如果找到她就马上吸她的血。对了,你有Game Boy吗?睡觉前我想练一会儿,借我用一下。下次我绝对不会再输了!”
庆在矿车里躺了下来,打开了我递给她的Game Boy电源。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舍不得离开她,于是依依不舍地站在那里。
“那个,庆,你在那里不会冷吗?一个人不会害怕吗?”
“不会啦,没关系。这里其实挺舒服的。别担心庆,快点去吧。”
庆——不,现在应该叫黑川小姐——还很体贴地向我挥了挥手。
被黑川小姐的温柔感动的我,下定决心离开了废矿。
骑上自行车,沿着一小时前逃跑时的路线往回骑。
途中,在海风呼啸的海边国道上,我与弓子擦肩而过。
弓子低着头看着人行道的地砖,一边走一边大声说:
“五千零六十九,五千零七十……”
看起来她是在一块一块地数地砖。
机会来了。
趁她沉迷于这种奇怪行为的时候,从背后“咔嚓”一口……
我悄悄停下自行车,不发出脚步声地向弓子背后靠近。
我脑中仅剩的一点正常理性发出了警告。
“住手,这是明显的犯罪行为……”
不过话说回来,弓子看起来非常健康,肯定每天都吃很好吃的东西。喝啤酒长大的牛是高级牛。从这个角度来说,弓子也是顶级的食物。我实在忍不住了。必须要吸一口。
可是……。
管他的,干脆吸了吧……。
在这剧烈的纠葛之下,我的脑袋几乎要被撕裂了。
但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弓子小姐那白皙的脖颈。我吞了口唾沫,伸出手去……就在这时,从海上吹来一阵猛烈的突风,弓子小姐的裙子哗啦啦地飘动起来。同时我靠在护栏上的自行车发出一声巨响倒在了地上。
弓子回过头来。
“中、中岛君……!”
我连珠炮似地急忙说道:
“没、没什么啦,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所以不用在意。真的没什么,不用在意。倒是弓子,你在干什么?接下来要去哪里?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
“今晚,我的脑电雷达终于捕捉到了异常波动。虽然可疑信号跟丢了,但我不会放弃的。我新想出来的魔法‘强迫计数’会告诉我该走的路……啊啊!我忘了数到几了!怎么办!已经没时间了!我已经忍不住了!”
看样子弓子只是察觉到了吸血鬼头目的存在。她似乎还没发现我刚才就在她旁边。我松了一口气,开始发挥演技,想让弓子小姐放松警惕。我已经有了觉悟。
“那个,看起来你很忙,不过请听我说一下,弓子。那个,其实、其、其实上次真的很对不起!我那时候说了很多自私的话,伤害了你。”
出乎意料,弓子小姐低下头,变得很温顺。
“不不,中岛君……是我不好。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我真是个冷血的人。你能原谅我吗?”
她低着眼睛,双手不安地摆弄着。
看起来很可爱的小动作。真是可爱又美味。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对这样可爱又美味的女人做的事情,一阵电流般的兴奋顺着脊背窜上来,我的视野染成了一片鲜红。
就像是在沙漠中迷路的可怜男人,被恶魔允许去咬一口天界乐园里结出的无辜水蜜桃,尽情贪婪地享受那多汁甜美的果肉和滴落的蜜汁一样。我咽了一口口水,走到弓子身边。
“当、当然原谅你。正合我意。不过既然这样,不如作为一个了结,我们握手言和吧。拜、拜托,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也正有此意。”
弓子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右手。她完全上钩了。我正准备一把把她的手拉过来,然后咔嚓一口狠狠咬下去!可是反而被她一把拉了过去,身体被紧紧抱住了。没想到弓子小姐竟然是个比想象中更热情的人。感觉好像看到了她全新的一面!不过现在正是绝佳的机会,现在就对着她的脖子狠狠干一口——
“呀啊啊啊!”
不知为什么,弓子小姐反而把尖牙刺进了我的脖子。
我拼命挥舞手脚想挣脱,可是她抱得太紧,紧到仿佛脊椎都要折断,根本动不了。
我很快就超过了贫血的极限,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弓子的公寓里了。
我被放在豪华客厅的沙发上。墙上的钟表显示是下午四点。然而室内却完全是一片黑暗,客厅的窗户被厚厚的遮光布遮住,还用胶带严严实实封住,不让一丝光线透进来。而这个房间的主人正趴在厨房的桌子上呜呜地哭着……
“怎么办,怎么办……我、我、我终于变成吸血鬼了!”
看来弓子其实很久以前就已经被谁咬过了。
啊……真是个完全靠不住的人!为什么这个人每次都这么轻易就落到敌人手里!我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啊!
“…………”
事情已经乱到让我完全搞不明白了,于是我干脆不去想了。
弓子无力地坐在沙发上。
我坐在她旁边玩着PS3。最近的游戏好像真的很难。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那台泛着青白色光芒的液晶电视。时钟指向晚上八点。
嘛……虽然说是在别人家通宵玩,但对我们来说现在就像正午一样。暑假里和朋友一起玩,对中学生来说也算是很自然的事情。回家只会让吸血病继续恶化,所以听从弓子的指示算是比较好的选择。当然,弓子也不可能发布违背庆的指示。
“…………”
据弓子说,她被咬正好是一周前。
那天晚上她在拉面店吃完晚饭,看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女公司职员的人身体不适地蜷缩在电线杆下。
于是她上前问:“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施一个恢复魔法?”一边这么说,一边拍着对方的背,之后的记忆就没有了。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这次的大失败……我的二级资格恐怕也要被取消了。仔细想想,我好像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失败……”
“别别别,别这么消沉嘛。失败了下次再努力就好了。”
我一边喝着第二瓶番茄汁,一边随口安慰她。
虽然我对之前说过的那些无礼坏话多少有点内疚,所以也不介意稍微认真听她倾诉一下,但我现在又饿又渴,根本顾不上那些。血……blood……要不去便利店买点血橙汁吧。
“我出去一下……”
“我也去。我一直在向总部请求援助,说不定已经有回复了。”
于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了便利店,买了一大堆红色系的饮料。
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只黑猫。
弓子蹲下来,开始逗猫玩。
她的背影看起来就像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
我正想着她大概是真的很消沉……结果弓子突然跳了起来。
“来了!是那边总部发来的暗号!”
她指着猫脖子上的项圈大叫。
确实项圈上有一个名牌,但上面只是写着主人的住址而已。
看来她的脑子终于坏掉了……
“不,你看这个。把‘西柏崎市大河原町’换成罗马字。”
“呃……”
回到公寓后,我向弓子借了笔记本。
“NISHIKASHIWAZAKISHI·OOGAWARATYOU……然后呢?”
“把它重新排列。像这样,这样,再这样!SAKUTIKARANASI·HIWZAISI OOGAWYOHH。”
【さくちからなし:割く力なし】
“‘没有割裂之力’?可是后面那句我看不懂啊。”
“那是噪音。为了不让普通人窃听,所以里面混入了噪音。”
“哦……不愧是总部发来的联络,连联络方式都这么复杂。不过也就是说,其实这代表不会有人来帮忙吧?”
“没错。所以还是只能靠我自己努力了。现在可不是放弃的时候。我依然被总部信任着呢,必须回应他们的期待!”
弓子小姐把我的血橙汁拿过去,一手叉腰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然后还拍了拍我的背。
“你发什么呆呢。走吧,中岛君。”
“去哪里?”
“去战斗。”
“那不行。我坚决拒绝和黑川小姐战斗。”
“我也不想啊!我也完全不想直接发动攻击。不过可以从根源上解决。把最顶端的那个家伙干掉。”
“也就是说……?”
“是播种者。要把那家伙抓住才行。你也得帮忙。”
弓子在唐吉诃德买了帐篷、锤子和一个巨大的背包。背这些沉重行李的人当然是我。她还把从公寓里撕下来的遮光幕塞进背包里,我费劲地把它扛到了肩上。
“太重了。还是叫自卫队的游骑兵来做比较好。”
“地图、食物和饮用水也要买。CalorieMate能量棒……好,行李差不多齐了。那我们走吧。“
“嗯。”
我跟在弓子身后。夜晚的车站前比平时人多得多。
如果现在突然大喊一声“吸血鬼混蛋!”,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转过头来看这边。当然我不敢这么做。
“第三次感染者还没有发病,所以人数还没超过两百。现在的话,还可以通过逐个修改记忆把这件事隐瞒下来。但一旦第三代吸血鬼诞生,就会爆发。整座城市都会被吸血鬼淹没。根据我的发病速度推算,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到一百小时。快点。”
弓子加快了脚步。
我还在想她要去哪里,结果目的地是附近的海岸。
弓子站在防波堤上摊开了地图。
“以这里为起点,半径三十公里,圆周=2πr……大约是一百八十公里。走吧。”
“去哪里?”
“走路。”
“所以说到底去哪?”
“三百年前,在这个世界的时间里,有一位非常厉害的魔法师降临,并成功捕获了播种者。据说那位魔术师用像盘蛇一样的方式,把播种者可能藏身的整片大陆包围了起来。虽然最后因为总部的失误让那家伙逃掉了。”
“…………”
我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而这个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弓子开始在防波堤上一步一步谨慎地走起来。右脚迈出,左脚迈出,视线笔直盯着前方,甚至连眼球都不动一下地前进……
“中岛君,你跟着我吗?”
“在后面……那个,该不会是说,我们要绕着这座城市走一整圈吧?”
“不能失败。从圆周上一步都不能踏出去才行。但只要能把那家伙困在这个圆圈里面抓住,‘智慧之种’的力量就会消失。智慧之种正是播种者的魔法,只要它消失了,大家也会恢复原样。”
防波堤走到了尽头,于是弓子走下了沙滩。
我们就这样在夏夜的海岸上一直走着。
我还在想,在沙子上走路真累啊——但真正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
我们从沿海正在集会的暴走族人群正中央穿了过去。挡在行进路线上的障碍物就用锤子砸碎。天亮前一小时,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座公共厕所挡住了去路。弓子为了不让脚步偏离路线,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女厕所。
我绕到后面等着,几分钟后弓子从女厕所的窗户爬了出来。
“真是个麻烦的障碍物啊。”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弓子用手帕擦了擦手。
天要亮了,我们必须把帐篷搭起来。就在国道旁的草丛里露营。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会干的事,但我们现在是吸血鬼。一旦被阳光照到就麻烦了。搞不好会融化。甚至可能变成灰尘!
“快点搭好!”
“我知道啦!”
我把帐篷搭好,让入口正对着弓子,然后再用暗幕把整个帐篷完全罩住。
就在朝霞出现之前完成了。幸好赶上了,没有变成灰尘。
帐篷里面很快就变得闷热起来,不过总比被阳光直晒要好。我们决定在这个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安全帐篷里待到天黑。把灯笼挂在顶上,在里面点起蜡烛。帐篷内被淡淡的橙色光芒照亮。其实我们夜间视力很好,本来不需要这些,但还是想保留一点像人类一样的感觉。
在像桑拿一样的闷热中,我们一边不停流汗一边吃东西。当然,无论吃多少都无法消除那种饥饿。弓子浑身是汗,汗珠从前刘海滴下来。湿度和温度仿佛每一秒都在上升。
在这种炎热之中,吃完饭后,为了避开彼此的体温,我们各自坐在帐篷的两个角落,尽量拉开对角线的距离,抱着膝盖坐着……但当我稍微抬头看了一眼,却觉得弓子似乎一点一点地向我靠近。
“弓、弓子?”
“诶?什么?才不是那样呢。没什么啦。别看我……”
弓子坐在塑料布上,两腿并拢像女孩子那样坐着,低着头扭扭捏捏的,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再抬头看时,弓子已经明显靠近了我。
她的脸颊泛红,眼睛似乎也微微湿润,呼吸也好像有些急促。平时的弓子,总像是降临到人间的圣女穿着水手服,散发着一种超然清澈的美;可现在,她在这闷热的帐篷里,被融化的蜡烛灯光照着,全身是汗,吐着炽热的气息。
那副模样,简直和我曾经读过的《月刊ムー》1983年1月号里那篇《性的神秘——通往诸神之门》文章中介绍的印度克久拉霍寺庙外墙上的浮雕一模一样。那些充满性意味、妖艳又令人目眩的浮雕群。她就像荼吉尼,也像裸弁天。
我装作没注意到,一边慢慢往后退,把背贴在帐篷的墙上。
“你、你干嘛那么害怕。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放心吧。”
虽然这么说,弓子却咽了口唾沫,用湿润的眼睛从头到脚盯着我看。
我显然已经成了她欲望的对象。
不、不可以这样……
我移开视线低下头。
“没事的,不用害怕,好吗。”
弓子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了过来。
耳朵都能感觉到呼出的气息的距离……。
“不行的弓子,这样做的话……我……我会……”
我已经忍不住了。鼓起勇气猛地抬起头……就在那一瞬间,弓子抱了上来。就像互相渴求的年轻男女……弓子……喜悦的电流在我的身体里奔跑……这么快就登上大人的阶梯真的可以吗……可以的。弓子也在渴求着我……。
“啊啊啊啊啊啊!”
弓子所渴求的东西似乎和我所渴求的并不一样。剧痛贯穿了我的脖子,血液像喷泉一样从颈动脉喷射出来,血沫甚至溅到了帐篷的顶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出声!”
弓子抓住我的两只手腕,用力把我按在帐篷的地面上,然后骑在我身上,像发狂一样咬了下来。
“对不起!这是我体内的吸血鬼做的!因为中岛君看起来太好吃了……对不起中岛君。”她嘴上这么说,但咬在我脖子上的动作却渐渐变得像在享受祭品的痛苦的巴风特一般,带着淫靡的感觉。
【巴风特:有名的基督宗教惡魔之一,是現今為人所熟知的羊頭惡魔,也是撒旦的代名詞。】
“啊。怎么样?疼吗?中岛君……”
“求、求你……已经、已经停下来吧……”
“不要,我还是忍不住……。”
我含着眼泪的哀求不仅没有被接受,反而像给弓子野兽般的欲望之火浇上了油。这场祭品的仪式、这场血腥的捕食,在闷热而黏腻的黑暗中一直持续着。我仿佛成了一只被慢慢榨取剩余血液的可怜羔羊,被她一点一点啜饮、玩弄,仿佛注定要永远作为牺牲品侍奉她的喜悦……。
就这样折腾了一番之后,夜晚来临了,也到了出发的时间。
“呼,凉快多了呢。”
弓子从背包里拿出一套新的水手服,说道:“能暂时看着那边吗?”
我转过身去,把被撕破的衬衫扣子扣上。
“我啊,对衣服这种物质性的东西没什么兴趣,所以一直穿水手服。衣柜里有很多件。”
“…………”
“干嘛,生气了吗?……哼,今天早上的事,中岛君也有错的。中岛君明明也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这么说……!”
我转过头看向弓子。
我们互相瞪了一会儿,但看着还只穿着内衣的弓子,我渐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低下了头。
“中岛君,H……”
晚上七点,我们把帐篷收起来塞进背包,然后出发了。
今晚弓子又进行了超高速的盘蛇式步行。
说到底其实只是普通的竞走而已,不过姿势非常标准。也许是补充了营养的缘故,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我背着巨大的行李,用摇摇晃晃的脚步追在她后面。
翻山越野,整整走了一夜。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肩膀都要废掉了。心里也一直很乱,根本没法正视弓子。
由于连续进行这种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盘旋步行,弓子的精神似乎也快要崩溃了。她一直沉默地走着。面对她那种鬼气逼人的侧脸,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也有点害怕,所以尽量和她保持距离地走着。要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刺激到她,很可能又会被袭击。
然而不管刺不刺激,结果都一样。
第二天早上,为了躲避阳光,我和弓子再次钻进帐篷之后,我们之间又一次开始了黑暗中的巴风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那以后,我就被当成了类似便携食物一样的存在。
“你没有生病吧。”
已经破罐子破摔的弓子用看牲畜一样的眼神说道。我终于理解了那些被迫驮着重物、被使唤到精疲力尽、最后还要被煮来吃掉的马的悲哀。我咬紧嘴唇继续走着。弓子的脚趾上贴着创可贴,以极限速度进行竞走。
即便如此,行进的距离依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
虽然很危险,但我们决定在清晨和傍晚也继续走。
两个人把黑色遮光布从头上罩下来,慢慢地往前挪动……在横穿道路的时候,差点连同遮光布一起被一辆大卡车撞飞。
还被从游泳池回家的小学生扔石头。
我们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下去,但每到那种时候,弓子就会咬我一口来发泄压力。
在便利店前,弓子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钱包递给我。
“那个……中岛君,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用这个去买点补铁的营养补充剂吃?”
就这样过了三天。
第四天拂晓的时候,日本海已经在我们右手边展开。
沿着这条海岸的路再走大约两公里,就能到达出发时的那道堤坝。
弓子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马上就到了!回到本部之后我就能升一级了!”
“那个叫什么‘播种者’的家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碰上弓子的话简直轻轻松松。”
那家伙真的很弱。
居然会被这种小姑娘抓住,说不定其实只是个相当不起眼的小角色。为什么本部组织没有更早把他铐起来呢?三百年前抓住他的那个魔术师,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误才让他逃走的?而且那家伙为什么完全没有从过去的失败中学到任何教训?连续两次栽在同一种手段上,作为组织的叛徒未免也太丢脸了。
或者说,愚蠢的是我们。
他被抓住之后,很快就再次消失了踪影。那是因为他确实拥有那样的力量。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被抓住,也是因为他有那样的实力。像弓子这种一时兴起的计划,本来就不可能成功……。
“那个,弓子,弓子……”
我戳了戳弓子的肩膀。
“干嘛,你也知道走路的时候我不能回头吧。再走五十步就到终点了,有事等会儿再说。”
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把脸转向左边。
沿着堤坝的国道上,一个男人正在走着。
他像在地面上滑行一样行走着。
他慢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移动:先把右脚极其缓慢地抬起,向前送出,再落到地面上。然后完成重心转移,把左脚离地几厘米,送向前方。
那动作比我在电视上看过的“能”还要慢动作。
【“能”是日本独有的一种传统舞台艺术,属于古典歌舞剧。它起源于镰仓时代后期到室町时代初期,至今已有650多年的历史,与狂言(合称为“能乐”,并在国际上享有很高的知名度。】
弓子依旧保持着竞走的姿势大步前进。男人的动作却仿佛完全静止。双手掌心在肚脐前横着叠放,腰深深下沉,比乌龟还慢,一步、两步地向前移动。可即便如此,他和我们的距离却没有被拉开。
而且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南美风格的宽檐尖顶帽,身体裹在一件脏旧的灰色长袍里。但这种古怪的打扮却完全融入了这座乡下小镇。就算看到他在附近田地里干农活,也绝不会觉得违和。即使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弓子,弓子……”
这时我们已经走在起点的那道堤坝上了。
我戳了戳走在我前面的弓子的肩膀。
“吵死了,还有十步就——”
弓子反而开始更大声地喊了起来。
就在我们左侧紧挨着的国道上,那顶尖帽子的男人正走着。恐怕连蜗牛都比他快。慢到那种程度,每迈出一步仿佛都要花费无限的时间。就算把录像一帧一帧地播放,他的缓慢也无人能及。
然而……。
“都到终点了,安静点!”
弓子喊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移动。
男人正站在弓子的正前方。弓子一动不动。天空中飞着的海鸥停在我头顶上空。右手边的海浪也不再拍岸,像果冻一样凝固着。我越过弓子的肩膀,与那个男人对视。
帽檐遮住了他的脸,我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说到底,我也从没见过他的脸。不对,我听说过没有人见过他的脸。据说他的真实身份对所有人都是隐藏的。可即便如此,他的打扮却和弓子曾经对我描述的一模一样。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人。他就是本部的敌人,第一等级的异端者——“播种者”。他点了点头。
“我会把所有人从这个幻影中解放出来。你打算抛弃黑川庆吗?”
“弓、弓子说过,只要抓住你,大家就会恢复原状。”
“没错,会恢复原状。黑川庆会重新变回病人,回到病房里。”
站在圆周上的男人走下堤坝,用那种奇特的步法穿过国道,登上海边的小丘顶端。
他被夜色中泛红的玫瑰花包围着。
然而他的声音却在我耳边低声响起。
“只要那个女孩再向前踏出三步,我的‘Astral light’的磁流就会暂时停滞。借由我而获得自由之风的黑川庆,也会如你所愿回到病房。”
“不对,我并不想那样——”
“那就把那个女孩推开!然后黑川庆就能如你所愿!从人们手中夺走太阳!但那样的话,不到一年,全人类都会变成她的同伴!”
我向弓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弓子正准备踏出右脚,以完成盘蛇的步伐。
然而她的动作却像深海里摇曳的海草一样缓慢。
在被拉长的时间之中,只有那个男人能够自由行动。不知为何,他似乎在等待我的决定。是就这样把庆送回医院,还是让全人类变成吸血鬼——男人正在等待这二选一的答案。
“快点决定。”
“……不要!我不知道!”
“你是个懦夫。决定权在你手里,但你却想放弃选择。你害怕承担责任。你打算就这样抛弃黑川庆吗?”
我的右臂微微动了一下。
那只手正要把弓子的背推开。
然而男人又一次喊道。
“这样真的好吗?所有人都再也见不到太阳了!世界会变得一团糟。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就在我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弓子的背时,我犹豫了。
我向男人的脸看去,仿佛在求助。
他的脸被帽子遮住,只能看到嘴。
他没有张口,却说道:
“没错,你不可能做出决定。犹豫与痛苦的你才是正确的。所有的纠结都诞生于遮蔽我们视界的这个幻影。而吹散幻影的风的源头就在那儿。去拿吧!”
男人指向弓子脚印外仅仅一米的地面。
那里开着一朵白色的,很高的花。
转瞬之间,花迅速生长,结出了一粒巨大的种子。
而弓子也踏出了最后一步。
瞬间,我们走过的一百八十公里圆周连成一条淡淡发光的线。在黎明将至的乡村小镇周围,一个几何形状的魔法阵忽然出现。圆之中有五角形,而五角形之中又有五角形。闪耀的光线向内无限增殖。不断繁殖的分形图形包围在男人四周。
男人长袍的下摆中掉出几粒种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散落在地。种子生出根,在月光下长出两片嫩叶,但很快枯萎崩解,化作尘土。海的那一边渔火闪烁。远处传来了行驶中的汽车引擎声。
时间的流动恢复了正常。男人把帽子重新压低。
“那么我就走了。磁流虽然被切断了,不过我本身跑得也很快。”
弓子狠狠瞪着他。
“别想逃!”
男人用右手按住帽子,像脱兔一样冲了出去,跃过堤坝,长袍在风中翻飞,沿着沙滩狂奔。弓子追了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男人跳上一艘停在海边的小型船只,启动引擎。小船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地平线远去。弓子在海边捡起石头,一块一块地扔向那艘船。
“…………”
我一步也动不了,只是呆呆地站着。
我茫然地望着弓子的背影,她一边尖声叫着,一边不断向海里扔石头。
过了一会儿,海风吹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我的鞋。
那是被海风吹滚过来的——那朵白花结出的种子。
我把它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
我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周围的物体已经不再散发淡淡的光芒,就连仅仅几十米外的弓子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这并不是因为缺乏维生素。
就算把蓝莓精华液一口气喝个不停,视力也不可能恢复。
因为——
我们已经不再是吸血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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