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话 理事长的压力
“清宫同学,事情已经谈妥了。”
“真是帮大忙了,万里辻。”
翌日的放学后。
我仍在那个茶室里,与万里辻杏璃相对而坐。
今天已经真的顾不上什么礼仪了,我直接盘腿坐在茶室的榻榻米上。
万里辻似乎也没什么意见,脸上挂着微笑。
“这个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真的可以吗?欠我的人情代价可是很高的哦?”
“唔……没、没关系。毕竟不能让人白干活啊。尤其是让万里辻家的大小姐你。”
“既然是朋友,让我打白工也是可以的哦……不过,我和清宫同学,并不是朋友呢。”
“是啊,不是朋友。”
对学校的同班同学说出“不是朋友”这种话,彼此都挺过分的。
要是被别人听到,大概会认为我和万里辻的关系相当恶劣吧。
但是,并非如此。清宫和万里辻,既然彼此都背负着家名,就不能轻易的建立关系。
“以后,尽管多多拜托我也没关系哦。因为从清宫同学身上,有足够多的东西来让我讨债呢。”
“好恐怖!”
她该不会是真的想逼我结婚吧?
“这、这次的委托应该不算欠你很大的一个人情吧?”
“哈哈,谁知道呢?”
万里辻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喂,杏璃酱。你爸爸不是说过让你别吐舌头吗?”
“啊,对不起。一不小心,在清宫同学面前就变回小时候的样子——对了,清宫同学刚才也像以前那样叫我‘杏璃酱’了呢?”
“……有吗?”
在我还不太了解万里辻家的时候,确实曾亲昵地这么叫过她。
但是万里辻的父母明显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所以后来我才改叫她的姓氏。
“是啊,虽然让你叫我‘杏璃酱’可能有些困难,但今后在人前也可以直呼我‘万里辻’吗?这样的话,这次欠的人情就一笔勾销吧。”
“……意外地代价很低啊,可以吗?”
光是直呼清耶香的名字,就已经在校内引起轩然大波了。
虽然可能会招来更多麻烦……不过算了。
“哦,差不多到时间了。约好是下午四点对吧?”
“是的,与丰原理事长的会面约定在下午四点。”
“谢谢,万里辻。”
“好的。”
万里辻点了点头,将手轻轻放在榻榻米上,低头行礼——
“老爷,您请慢走。请问您大概会几点回来呢?我会准备好晚餐等您。”
“你是什么新婚妻子吗!”
我可能搞错欠人情的对象了。
但是,与总秀馆学院的理事长——同时也是与清宫、万里辻齐名的名门当家丰原秀一郎的会面,单凭我的力量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如果没有万里辻杏璃背负着家名去拜托的话——
想起来,去职员室什么的,还真是绕了远路。
特待生名额的存废是经营者的决定,说白了,作为雇员的教师并没有反对的余地。
把冷泉老师卷进来可能是一步坏棋。
我敲响了位于主教学楼一层的理事长室的门。
“进来。”
“打扰了。”
门后传来沉重的声音,我慢慢推开门。
并不算宽敞的室内铺着厚厚的地毯,里面摆放着一套会客沙发,窗边则放着一张气派的木质办公桌。
“我是一年B班的清宫继司。”
我向坐在办公桌后的人出声问候。
一丝不苟地梳理过的灰色头发,高级剪裁的棕色西装。
修剪整齐的胡须,宽厚的肩膀。
看起来就是位颇有威严的人物,感觉很适合叼着雪茄。
“丰原理事长,我有话想和您谈。”
“越过校长直接来见我,清宫还是那么嚣张啊。”
丰原理事长表情严肃,不带笑意地说道。
这个人,正是总秀馆学院的理事长。
同时,也是名门中的名门——丰原家的现任当家。
“不过,既然是万里辻家的小姐出面斡旋,我也不能不见。”
“我很感谢万里辻同学。”
“那位大小姐,看起来温顺,其实很难对付的啊。真亏你居然有办法能拜托她帮忙。”
“她很亲切的。”
“她可是会选择对谁亲切的类型。最好不要与她为敌,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理事长深深地靠进看起来就很高档的椅子里。
“继司,好久不见了啊。明明在同一个学校,这还是第一次在校内见面吧?隆继他还好吗?那男人也太我行我素了。放着不管的话,他能几年都不来一个电话。”
“抱歉。我父亲也很忙……”
我父亲的名字是“清宫隆继”。
丰原理事长似乎和父亲是老相识,我小时候也见过他几次。
“不,你不是来谈父亲的事的吧。是特待生名额的事吧?”
“咦?您怎么知道……”
“这所学校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这是学校经营的问题。小孩子不要插嘴。”
“突然对学生们说要废止特待生名额,这也太粗暴了吧?”
“你是要捅给媒体还是SNS?无所谓的。正好也让你明白,总秀馆和那些普通学校是不同的。”
“简直就像反派一样啊,伯——理事长。”
“不如说,正因为是你们清宫家这帮人来抱怨,我反而更想废除它了。”
“这不是迁怒吗!”
这个适合叼雪茄的沉稳大叔,此刻看起来却像小孩子一样。
“丰原和清宫之间长年的恩怨,即便是你这样的小孩也该知道吧?”
“多少听说过一些,但我以为那和我们小孩子无关呢。”
“关系大了。因为这是今后也会被下一代继承下去的恩怨。”
“老爷,这样威胁人家太可怜了。”
“哦、哦。是吗。”
突然,我有人出现在我身后——丰原理事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动摇。
我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位女仆。
“诶?女、女仆?”
“是的,我是女仆纪野。好久不见,继司少爷。”
“……不好意思,我们见过吗?”
女仆端着放有茶具的托盘站在那里。
她把黑发编成了三股,长着知性的美貌,纤细修长的身材,穿着长裙女仆装。
这位女仆古典得惊人——仿佛是从英国贵族剧里走出来的女仆一样。
“那个,你是丰原家的女仆小姐吧……”
“是的,因为只是在继司少爷年幼时见过几次,您忘记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哈……”
老实说,因为我是在佣人随处可见的环境里长大的。
别人家的佣人,只见过几次确实记不住。
“老爷,对其他学生也就罢了,但这位清宫家的继司少爷可不行。不奉茶招待的话就太失礼了。”
“说、说得也是。继司,你坐到那边的沙发上去。”
丰原理事长站起身,移动到会客区那边。
我也点点头,在丰原理事长的对面坐下。
然后,自称纪野的女仆小姐在桌上放下两杯茶。
“理事长,您对女仆小姐很没辙呢。”
“身为上位者,理应倾听部下的进言。”
理事长似乎打算当作刚才那动摇的声音没发生过。
这位女仆小姐大概比冷泉老师年长一点——应该还不到三十岁吧。
在丰原理事长来看,就算把她当成女儿都不奇怪,但他却无法强势对待吗?
“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吧,继司。为防万一,我说明一下。丰原家和清宫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尽管彼此都是传承千年的名门,却一次也没有联姻过。”
“看来关系真是相当差呢。”
“虽然没有联姻,但似乎互相厮杀过很多次呢。平安时代以前,好像还互相诅咒过。”
“诅咒什么的,还真是淳朴呢。”
哈哈老登我现在就想给你下诅咒。
“不过,无论我家和丰原家关系多差,特待生名额的事是另一回事吧。”
“别激动。再说,特待生名额一直以来口碑就不好。偶尔有特待生出现,都会有很多学生和家长露骨地表示厌恶。”
“明明是有钱人,气量还真小啊。”
“因为她们自尊心太强了。我跟你直说吧。就是你母亲的干的。”
“哈?”
我的母亲?那个没和父亲结婚就生下我的人,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继司,你的母亲曾是总秀馆的特待生。她就是在这所学校里,遇见了清宫隆继。”
“……第一次听说。”
实际上,我对自己亲生母亲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因为在清宫家,关于我母亲的事是讳莫如深的。
“只是……”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是我多嘴了。”
这态度明显不是“没什么”。
连这位看起来了不起的大叔都难以启齿的事……
“难道说,因为我的母亲以特待生的身份为契机,遇见了清宫家的家主并生下了孩子,所以特待生名额的风评才变差的?”
难道是普通家庭的女儿不自量力地攀上了上流阶级的贵公子,才会被这么认为的吗?
我的推测似乎没错,理事长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我倒并非那么认同身份制度。我也知道这不符合现代社会。但现实中,总秀馆及其周边人群抱有精英主义思想,这是事实。”
“好歹我也算是那个阶级的边缘人物啊。我明白的。”
即使是名门出身的人,也有不少人觉得“身份差异”这种想法很陈腐,但相比之下,恐怕更多的人还是以代代相传的血统为傲。
“特待生名额持续了大约二十年左右。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的这种意见占了上风,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冰坂清耶香虽然是优秀的学生,也有冷泉家的推荐,但这不足以成为庇护她的理由。”
“理事长您应该保护学生吧。”
“这件事没有翻盘的余地。冰坂清耶香,要么支付一百万,要么退学。”
理事长似乎想说,我的抗议毫无意义。
“继司,说实话,你让我失望了。”
“哈?您对我有所期待吗?”
“我可不是在说笑。现在高等部一年级,藤河集团是最大的势力。”
“是派系斗争的话题吗?”
这所学校的学生都是名门子弟,原本家族之间就有联系或对立,所以虽然是在学校,却存在着派系这种东西。
当然,其他学校也会有团体之间的争斗,但总秀馆的情况不同,不仅关系到学生之间的关系,还涉及家族之间的力量平衡和恩怨。
“身为清宫家主的儿子,不组建派系怎么行?你没有尽到贵族的责任。”
“让我组建派系?我成绩和运动都平平无奇,是个被人嘲笑为垃圾的男人啊。”
“照这样下去,就算这次特待生名额的事情解决了,下次再有问题发生,你又会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理事长,您是要我背负清宫之名,去玩派系游戏吗?”
“学校是社会的缩影。虽然是老生常谈,但这是事实。我们经营学校、教育名门子女的理由也在于此。”
“我可没兴趣一头扎进那种社会的竞争里。”
那个立志当女仆的食客倒是干劲十足地想锻炼我,但我压根没想过要在贵族社会里争当什么领导者。
“你太天真了,继司。如果你想在总秀馆保护像冰坂清耶香那样的朋友,就以清宫之名,去争取成为顶点吧。”
“连您也这么说……”
为什么一个被当作废物的学生,会被理事长期待呢?
“从初等部到现在已经九年了啊。现在才让我摆出领导者的架子,哪里会有人跟随啊。大家都清楚我的出身。”
“继司少爷,请恕我插嘴。”
“什么事?”
一直侍立在会客区旁边的纪野小姐,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我的老家,直到大约十年前,还一直是丰原家的敌对势力。”
“诶……难道说是您屈服于理事长,才成了女仆吗?”
“喂,注意你的措辞。”
丰原理事长露出真的不悦的表情。
“丰原家就是这样让周围臣服的一族,现在也是如此。清宫家也一样。您是拥有着这种力量的人啊。”
“连纪野小姐都这样怂恿我吗?”
我身边,真是没几个正经人啊。特别是大人们,都很危险。
像是这里的人啊,或者冷泉老师。
“真是的……我可没时间在这一直聊这些无聊的话。”
哈,理事长明显地叹了口气。
“我从小就认识你。看在这份交情上,给你一个忠告吧。”
“这次又是什么。我明明是来求您办事的才对。”
“真是个笨孩子。你根本没必要欠我人情。特待生名额废止,冰坂清耶香不支付一百万就退学。事情到了这一步,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去和班主任商量?直接向理事长申诉?偏偏向丰原家欠人情?可笑,有更容易的解决方法。是什么方法,不用说你也明白。问题在于——继司,你做,还是不做。”
“…………”
看来他没耐心一直陪着小孩子。
于是,我被赶出了理事长室。
“简单的方法吗……”
我一边在走廊上走着,一边喃喃自语。
“喂,清宫。”
“干嘛,藤河。”
眼前,藤河公太郎站在那里——不,是在等着我。
“你小子,在这瞎晃悠什么。竟敢直接去见理事长先生,胆子不小啊。”
“没什么吧,理事长见学生不是很普通吗。”
看来,藤河似乎对理事长抱有畏惧。
丰原家的门第比藤河家高出两三个档次,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可听说了,最近跟你走得挺近的那个冰坂,好像快退学了啊。哈哈,就是因为跟清宫你这样的废物扯上关系才会变成这样。”
“顺便问一句,听说特待生名额因为多位家长的抗议而面临废止,藤河家也参与了吗?”
“谁知道呢。”
藤河咧嘴一笑,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你自己心里有数。
“不过,冰坂她说不定也这么想哦?那个女人,明明很聪明,是迟钝吗?跟清宫你扯上关系不会有好下场,这下她该明白了吧。哎呀,我和藤河家可什么都没做哦?”
“是吗。那……藤河,要是没关系就快滚吧。”
“…………!”
听到我的话,藤河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还以为他会生气,结果只是吃惊而已。
这家伙,意外地胆小啊。
真是个渺小的男人。
和刚才的我一样呢。
藤河的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快步回到清宫家的旧邸,与早已回来的清耶香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后,便直奔自己的房间。
清耶香可能觉得我有点奇怪,但现在顾不上那些了。
我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我的母亲,竟然也经历过和清耶香一样的事情吗……”
年幼时就去世的母亲,存在感一直很稀薄。
因为母亲的“身份”是平民,所以在我出生的家里一直不被认可。
我倒并不怨恨母亲——或者说,因为并不了解,也无从怨恨。
那张唯一留有母亲身影的照片,我已经好几年没看过了。
在清宫家本邸的庭院里,抱着还是婴儿的我,面带微笑的母亲。
长长的茶色头发编成三股辫,穿着高雅的服装。
除了知道她名叫和仓穗乃花,以及这张照片里的样子之外,我一无所知。
今天,从理事长那里增加了一条信息,她是总秀馆的特待生,仅此而已。
“我说,母亲大人。您的特待生后辈,现在可遇到大麻烦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照片里的母亲,当然什么也没有回答。
“话说好久没看了,不过这么一说,这张脸看起来确实很聪明啊。”
虽然一直觉得她是个美女,但现在感觉她这高智商已经表现在脸上了。
毕竟从以前开始,总秀馆的特待生资格就很难获得吧。
清耶香也是看脸就知道头脑很好的那种,甚至我觉得母亲和清耶香有些相似。
内在也会反映在脸上啊……
“继司君?”
“呜哇!”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慌忙把照片塞进口袋。
清耶香从一直敞开的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家政妇——不对,女仆一直在看吗……?
“看你直接回房间,还以为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忍不住就偷看了一下。”
“……好奇心旺盛到这种地步,真服了你了。”
看来勉强把照片藏好了。
虽然没必要藏母亲的照片,但可能下意识地觉得有点难为情吧。
“男孩子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什么,我很在意嘛。对不起。”
“我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对、对了,先别说这个了你去准备晚饭吧。”
“说的也是。做点能补充精力的菜式怎么样?”
“所以说,我不是窝在房间里做什么奇怪的事!”
差点被误会成不得了的事情了。
现在不是沉浸在欣赏亡母照片的时候。
为了拯救这位与母亲有着相同境遇的女生,我必须决定自己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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