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好了，我把化妆品摆到桌上。今天是假日，而且没安排打工，是难得一整天都闲着的日子。

我把手机摆在镜子旁边，一边看化妆视频一边练习化妆——

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是一个没见过的头像，传来了『给我出来』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简短信息。

「哎，什么……？好可怕……」

我暂停视频，打开通知。头像和名字都没印象，也没有加过好友。我不记得有把账号告诉过不认识的人，但对方看到已读后紧接着又发来『你看到了吧』，我只好回复。

『你是谁？』

『仓田。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我吐槽着「看哪里才能看出来啊」，又确认了一次对方的账号。

名字是『（弥里）』。头像是脚，是一张做了闪亮美甲的裸足泡在水里的照片，大概是在泳池之类的地方拍的吧。

不过也是哦，就算校规禁止花哨的美甲，可学校又没有游泳课，几乎没有光脚的机会，那脚上的美甲就根本发现不了啊。我下次也试试看好了。

『什么事？』

『现在有空吗？』

『有一点』

这么回复后，对方发来『来这里』的地图信息。好像是在稍远一点车站的汉堡店。

我跟仓田同学根本没什么交情，但要是现在拒绝，感觉后果会很可怕。

我用表情包回了个『了解』，正要收拾化妆工具时——忽然想到一件事。

（……穿女装去也行吧）

反正对方没指定服装，而且仓田同学也见过好几次我的女装样子。幸好化妆已经到后半程了，赶紧收尾吧。

---

换好衣服出门，搭上电车，到汉堡店时已经中午了。

正值午餐时间，店里很拥挤。我看到仓田同学在四人座的位置上翻杂志，就走过去，她说「先去点餐吧？」，我也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先去点餐。

端着托盘回到座位，仓田同学从杂志上抬起视线，直直地盯着我看。

仓田同学从高一就跟我同班，但老实说，我并不了解她。

她头发隐约染了内层挑染，不过整体是黑色。妆也不浓，制服也没有穿得很随便，外表并不算华丽。

她跟小岛同学关系最好，然后是绫濑同学，所以大概算辣妹那一类吧，但跟另外两人不同，她话不太多。直到前几天去泳池为止，我们同班的一年半里，说话的次数大概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那个……」

「样子和之前差太多，完全认不出来」

她苦笑着说，我就当是夸我吧。

「是、是吗？」

「那个角色呢？」

「哪个？」

「可爱的我——之类的。你平时不都那样吗？」

「…………」

被她这么一说，我现在也做不出来了。不，我只是太紧张了。

跟女生吃饭这种事，我和绫濑同学也有过几次，但这次不知道被叫出来的理由，而且跟对方也算不上多熟。在打起精神之前，困惑感先占了上风。

「阿彩和你啊——」

仓田同学又翻开杂志，开口说道。

「听说你们以前就关系很好」

「嗯、嗯」

「啊，我不会问你们在哪儿认识的。问阿彩的时候，她打了个马虎眼就过去了，我也没打算从别人那儿打听」

「这、这样啊」

太好了。要是她追问的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你喜欢她吗？」

「呜噗」——薯条呛进奇怪的地方了。

「指的是阿彩的事」

「…………呃」

「算了，没事」

「没事……？」

「反正那不是正题。正题就是，你最近和阿彩发生什么了吗？」

「……哎？」

被她这么一问，我却想不起什么。

我们去过Only展，之后去了千刈小姐的摄影棚拍照。

那时碰到了一个怪人，呃……回家路上她几乎没说话，一直都是一副凝神苦思的表情，我也犹豫着不敢开口说话。

「她事无巨细地问我平时跟男朋友做什么之类的问题」

「男朋友……？你有男朋友啊？」

「不行吗？」

「不是不行……」

明明穿着女装，在仓田同学面前却总觉得放不开。是那个吗，气场不合？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总感觉她有点无聊的样子。

「我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告诉我。你们吵架了吗？」

「我觉得没有……」

「啊……那就是阿彩自己在钻牛角尖。我说，你们真的没交往吗？不是假装没交往吧？如果真是那样，你们根本没藏住，事到如今就别打马虎眼了」

「没、没在交往，嗯……」

「…………是吗」

声音好可怕。从刚才开始我到底在被审问什么啊。

「总之，」

仓田同学叹着气说道。

「现在能哄阿彩开心的，只有小博了。你能想想办法吗？」

「她……心情不好啊」

「那当然了。我从来没见她心情这么差过」

「是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一。所以我还以为她跟小博怎么了，结果你自己没意识到啊」

「嗯、嗯……」

昨天在学校见到绫濑同学的时候，没觉得她有什么异常啊。说起来，我们虽然在暑假里知道了彼此真面目，但是在学校里也不太说话。

绫濑同学虽然说了跟我以前就关系不错，但并没有公开自己也是御宅族的事情。我们除了兴趣之外几乎没有交集，连说话的契机都没有。

「就是说，她马上就来了」

「马上就来……谁？」

「阿彩」

「哎？」

「我叫她来的，这里」

「…………现在！？」

「对，现在」

刚好，自动门打开了——

见过无数次的金发映入眼帘。

绫濑同学一进门，就径直朝这边走过来。发现坐在仓田同学对面的我之后，她奇怪地「咦？」了一声。

「……小露？」

混乱到在同班同学面前这么称呼我。

「你、你好」

「……弥里，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小博知不知道阿彩心情不好的原因而已」

「哈？」

「因为你自己压根没打算说明吧。也替我这个被迫陪你折腾的人想想啊」

「我没有心情不好啊」

「啊——行行行。别说这些了坐下吧」

「……你要是想找茬我就回去了」

「那我就跟小博过二人世界去了，可以吗？」

哐，绫濑同学一言不发踢开椅子，皱着眉狠狠瞪着仓田同学。

「想谈就坐下」

仓田同学毫不在意椅子被踢开的事，扬起下巴指了指座位。她怎么能这么淡定？我都吓到「咿呀！？」叫出来了。

绫濑同学犹豫了一下该坐哪儿，最后走到我旁边，我给她让出空位。

「所以呢，你想干嘛？」

「嗯——？」

仓田同学竟然兴致缺缺地开始看杂志，我以为绫濑同学要发怒了——

但她没有，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我。

「被弥里叫出来的吧？以小露的性格，应该不会想着有那种机会才跑过来的，不过她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哎？没、没有啊……」

咦，奇怪。她好像跟平时差不多。不过从她在同班同学面前叫我小露这一点来看，她现在可能还是不太平静。

「要是拒绝过来，感觉会发生很可怕的事……不过她也就只是问了问我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而已。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其实还说了别的。她还问我们有没有在交往。

「……我猜也差不多」

仓田同学什么也没说，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只是毫无反应地翻着杂志。

绫濑同学似乎也决定把仓田同学当空气了，只是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那之后，美子小姐有联系你吗？」

「联系？什么联系？」

「邀请约会之类的」

「怎、怎么可能！……你自己看」

说着，我打开SNS，把手机递给她。「哎，可以吗？」她惊讶地问，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聊天记录，所以回答「嗯」。

绫濑同学打开私信列表，滑了几下，可能没找到要找的人，就盯着手机不动了。

「那天之后，她一次也没联系过我。怎么了？」

「……真的？」

「哎，嗯……」

她是以为美子小姐会私信找我约会吗？不过，我只是因为拍照那天她关注我所以就回关了，别说是私信，连个评论都没有。而且她当时说过放弃了，所以我一点也不奇怪自己没收到约会邀请——

「……你觉得美子小姐怎么样？」

「可怕」

我秒答，结果她「噗」地笑出声。还好没在喝东西。

「哎，没别的想法了吗？那个，比、比如想跟她交往之类的……」

后半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仓田同学抬起头。她有在听啊。

「完全没想过……」

「可、可是她不是说过，不会对你太过分吗？」

「可能吧……」

「没错，然后呢？」

绫濑同学一脸不安地看着我。

——她在担心。

这里不能答错。也不能含糊其辞。

即使是我这种人际关系的门外汉，也是明白这点的。

「我本来就不会想跟不太熟的人，那个，交往，或者……或者做色色的事情的」

「真的？」

「嗯」

但是，可能还不够，绫濑同学的表情依旧没变。

「你不想交女朋友吗？」

「……倒不是不想」

「那当时为什么拒绝她？」

「为什么……」

这个我刚刚说过了。但是，不对。

美子小姐，老实说确实有点可怕。不过，绫濑同学现在一定是在想，如果是跟美子小姐完全不同类型的人邀请我约会，我会怎么做。所以上一个回答没能让她满意心。

「交往这种事，我没经验不太懂，但不是应该和那种、待在一起会开心的人交往吗？」

绫濑同学沉默着低下头，我瞄了一眼（好像）有男友的仓田同学，她抬起头。

「我是看脸选的」

「看脸啊……」

「不过呢，看脸选的话，偶尔会抽到性格完全不合的下下签」

「那倒是……」

「也有人会忍着去迎合对方，但我做不到。所以交往之后觉得不行就马上分」

「这样啊……」

「就这样吧。不知道阿彩是怎么想的」

说着，仓田同学看向绫濑同学。唔，没反应。

「我觉得，能和绫濑同学在一起……就很开心了哦？」

我轻轻包住她放在膝上紧握着的拳头，这么说道——

「哎？」

绫濑同学一下子红着脸看向我。

「哎、啊、那个意思是……」

啊哇哇，明显狼狈起来的绫濑同学双手乱挥，我于是扣住她的手。

本以为这样能让她冷静——结果反而更糟了。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

「所以，放心吧？就算有不认识的人邀我约会，我也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

「是、是吗？哎呀、啊、我放心了——」

她拼命移开视线！？还有仓田同学，不要只说一句「回去了」就准备跑路啊！

「弥里」

绫濑同学突然恢复平静，叫住站起来的仓田同学。

「干嘛？」

「漂浮咖啡。两份糖浆」

「……好好好」

这人居然让朋友跑腿。

「……那个」

感觉从刚才起手就被握得很紧。

「嗯——？」

她笑嘻嘻的。看起来心情总算变好了。

「吃完午饭，要去逛逛吗？」

「要去！」

「我的话，去哪里都可以……」

「今天没有打工吗？」

「没排班」

「啊，是吗？嗯…………」

绫濑同学握着我的手想了一会儿，突然松开一只手，从包里拿出手机。马上拨通了某人电话——

「对不起店长，今天能请个假吗？详情我之后再说明……好的，非常感谢」

这是要翘班吗！？

「OK，我也有空」

「不是『有空』而是『专门空出来』的吧！？」

「不都一样嘛。呐，要去哪里？」

咚，仓田同学把漂浮咖啡和糖浆放到桌上，绫濑同学看都不看她一眼。仓田同学也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卡拉OK！」

「OK！唱通宵吧！」

「那应该会被阻止的吧！？」

「不会啦，只要穿便服、不用学生优惠的话，就看不出是高中生了，也没人会问的」

「是这样吗！？」

这么一说，除了学生证，我好像也没被查过年龄。哎，如果不拿出来，就能直接唱通宵吗！？虽然不能用学生优惠会贵一点——

「等等，明天还要正常上学吧！？」

「我翘课也行啊」

「那可不行！只能唱到高中生允许的时间！」

「啧。好——的」

「不许咂舌！」

她轻轻点点头，头伏到我胸口蹭来蹭去。是猫吗？想要我摸摸吗？摸摸。

---

我们进了附近的卡拉OK包厢，连续唱了整整6个小时。

因为是轮流点歌，所以还是有休息时间的，但一个人也唱了3小时。真的好累。

肚子饿了之后，也就不唱了，我们一边放着动画主题曲的PV，一边吃点的薯条。这时绫濑同学突然把脑袋靠过来。

她枕在我腿上，仰着头「嗯啊」地张开嘴，我就一根一根喂她薯条。感觉像在投喂小动物一样。

「小露啊」

「嗯？」

「我有点事想问你……」

「请说请说？」

「刚才那样的，你怎么看？」

「…………刚才？」

主语不明，我反问回去。

「嗯——就是被弥里叫出来之后，我的态度」

「……就算你这么问」

「好好回答我」

「好——的」

该怎么回答呢。

我确实觉得她心情不好。

但绫濑同学想问的是，我对那一点是怎么想的。

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多半是出于前几天我被美子小姐纠缠的事。绫濑同学的不安，应该是担心我会不会就那样被美子小姐抢走吧。所以我觉得，不应该刻意掩饰，要老实回答她的问题。

「你一直在担心我，对吧？」

「……不，虽然是那样，但不对吧？」

「不是在担心我……吗……？」

「担心是担心……」

绫濑同学坐起来，像融化一样趴在桌上，把脸转向我。

「你觉得那是担心一个人的态度吗？」

「……这个」

「不可能吧，再怎么想也不像吧」

「……嗯，是啊」

确实不像，我老实点头。绫濑同学「啊……」了一声，把脸埋在桌上，嘟囔了一会儿。

「对不起，真的。总感觉脑子里一团糟」

她漏出的话语，比平时更没有自信。

绫濑同学继续埋着脸说道。

「我是不在意，但你会不会因为那样……和仓田同学吵架？」

「啊，那倒不用担心。那种程度不会让我们关系变差的」

「这、这样啊」

虽然分别之前感觉气氛挺紧张的，但她们看起来没问题。我可没法跟有那种感觉的朋友再次好好聊天。

「小露啊……」

「嗯？」

「很讨厌吧，我这种女人」

「……为什么？」

「就是独占欲爆棚的女人」

「…………」

我没能回答这个问题，绫濑同学「你看……」了一声，又开始嘟囔。

虽然和刚才的不高兴不一样，但这个也需要应对一下吧，嗯。

「……我啊」

她没有抬起头。所以。

——她应该没注意到，我脸已经红透了吧。

「我觉得，你很重视我」

「…………真的吗？」

「嗯。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像那样生气吧」

「…………可是，」

绫濑同学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下去。

「刚才也说了，我想跟待在一起会很开心的人待在一起」

「……那个」

绫濑同学想要说什么，中间卡了一下，才慢慢地继续说道。

「我可以认为，你指的是我吗？」

「嗯」

「……这样啊」

绫濑同学把脸侧到一边，开心地笑了。

「所以，那个，独占……什么的？」

「嗯」

「如果是绫濑同学的话，可以哦」

「…………那么」

绫濑同学突然坐起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砰的一声，我被推倒在沙发上。

「咦？」

「……就算我是会顺势做这种事的女人，也可以吗？」

她保持着推倒我的姿势，平静地问出这种话。

但是……嗯。

我点了点头，绫濑同学的脸慢慢靠近。

闭上眼睛，

——片刻时间，流逝了。

嘟噜噜噜噜噜噜，房间里响起的突兀声音让我们俩都跳了起来。

「什、什么！？」

「电、电话！」

我找到声音的来源，伸手指过去，绫濑同学把我当踏脚石，拿起听筒。

「喂！？」

『自由欢唱时间结束』

「好！！！！」

咣当，她把听筒摔了回去。

没挂好的听筒，晃晃悠悠地吊在那儿。

「…………时间到了」

「…………我听见了」

走出卡拉OK包厢，我们牵着手默默走着。

回去的路上沉默不语，和前几天拍完照回家时一样。

不过，今天的理由和那时截然不同。

绫濑同学突然停下脚步。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把脸转向那边，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休息3800圆　住宿7900圆】

绫濑同学凝视着那块招牌。

「这也太早了吧！？」

就算是我，也知道那招牌是什么意思。当然，我可从没用过！

「……人家不想回去嘛～」

就算你像这样闹别扭，不行就是不行。

「不回去的话，爸妈会担心——」

「都说不会做了啦」

「……不回去的话，至少会被问去了哪里吧？」

「不会问。不是开玩笑，真的。那两个人，真的对我没兴趣」

「…………那——」

话虽如此，就这样直接去车站然后说再见，未免太寂寞了。这点我也一样。

「……要来我家吗？」

「要去！！」

这个提议，会导致什么后果呢？

当时的我，完全想象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