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亮在看
会议结束,宴会开场,载歌载舞。
得出结论后,现场变得热闹非凡。行动在即,还是不要影响明天的状态比较明智。所有人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但没有哪个老老实实。
应该是故意的吧……大家都在助长这热闹。
「机会难得,我喊同伴了」
「拶拶也要」
「喂,小鬼们还不住手」
「别争了别争了,冷静下来如何?争吵是最后的手段。话说,火酒和地底鱼干已经没有了吗?我还想要。有人在听吗?」
阿呷喊来飞龙拉拉乱入,拶拶也开始让大群的妖精参加。这把迪迪格雷给气炸了,她投放一大群汉子们携带苍蝇拍进来。纽薇莉叶的护卫们负责调停……最终在阿黛尔的演奏下,所有人决定跳舞。
场面混乱至极。
看傻眼的斗真一边吃吃喝喝一边鼓掌。
他生前从未有机会参加过这种愉快的场合。尽管不习惯,但他觉得还不错。但要问人会不会对热闹犯晕,那自然是会的。斗真开始不舒服,于是独自去了外面。他从一间间刷成白色的房子中间穿过,走向沙滩。沉沉的,潮湿的风拂过他的脸颊。沙子越来越多,逐渐将下方的视野淹没。夜晚的海边空无一人,黑色透明的海涛推过来又退回去,天上星河灿烂。斗真盯着格外耀眼的那个地方,细细地呼出一口气。
月亮出来了。
像一面明镜。
它静静的,是那么的美。可是,它究竟是不是『月亮』都不清楚。
阿黛尔以前唱过『你去月亮』。但是,这前提本身就不对劲。生前的世界和异世界之间,除了一部分单词之外语言竟然互通,怎么想都不可能。
恐怕只是斗真无法认识到而已,其实二者世界然不同的东西。关于这点在船上也听阿黛尔讲过,说是他的身体其实是神明赐予的仿制品,很可能大脑的中枢被做过手脚,也可能在灵魂层面都被篡改过。但是,如果那个说法没错的话……
「……索性抹掉记忆不就好了」
从干涉的差异也能看出『神的恶意』。斗真不得不这么觉得。
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如果丧失了令他饮弹自尽的巨大痛处与罪孽,『那个』就不是『仓敷斗真』,而是别的什么人了。但是,自己消失掉又有什么不好呢。
仓敷斗真没有继续生存的价值。
真的是一丁点都没有。
「若无其事地就一口咬定啊。虽说绝对不会让我意外吧,毕竟你自始至终就是那样的人,但至少你死了会让我伤脑筋啊」
「……抱歉,阿黛尔,我说出声来了吗?」
背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斗真整理好表情,缓缓转过头去。
一位红黑色的女性沐浴在银白色的月光之下,乌黑的秀发在海风中游弋。阿黛尔向他走来。她刚才还在喵哈哈哈哈地爆笑才对,但现在看起来酒已经醒了。
她自然而然地坐到斗真的身边。寂静中,人呼吸的气息传递过来。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弄到手,你要是消失了,我会像个迷路的小孩子一样无助,只能一边哭泣一边瑟瑟发抖吧。搞不好我还会勇敢地随你而去喔?」
「你自己都说『勇敢』了,应该不会有事吧」
「谁知道呢」
阿黛尔一反常态,露出疲惫的表情。
斗真感到意外。他觉得刚才的事不能开玩笑,当即端正姿势。他传递出自己是认真问那个问题的意思后,阿黛尔犹豫了片刻,开始讲述
「你之前不是对我说过吗?『你不用逞强也没关系……你就算把那样的一面展露给我也没关系』……我就想借你这句话,讲一些往事」
「当然可以,你尽管讲,不管多少随便就讲」
斗真催她继续说。阿黛尔静静地张开嘴,然后开始讲述
「我过去居住的地方,那里曾经很美」
阿黛尔·尤丝忒仸莉雅出生在一个小国。
那里不是圣王国的属国,经济以林业为主,因为素材品质高,加工技术精良,与多个国家有贸易往来,维持着中立的国际关系。阿黛尔的父亲担任宰相,效力于聪慧的年幼女王。当然,阿黛尔的家庭十分富裕,每一天都充满着和平,不过尤丝忒仸莉雅家喜欢贴近平民的生活。一个夏天,阿黛尔在祖母家用饭,和女仆莱洁一起去了附近的湖里游泳。她毫不在意身份贵贱,和别的孩子们一起玩耍。父亲擅长唱歌,总在人们面前展露歌喉。每当他去经常光顾的餐馆,店长必定会要求他弹唱一曲。年幼的阿黛尔大概不知不觉地花掉了很多很多钱。但是,宰相一家确实受到众人的爱戴。美妙的,就如没有一丝瑕疵的绢丝般一帆风顺的生活持续下去。
直到魔王出现。
怪物的侵略造成大量死亡,导致国家衰弱。有能之士大多想要逃离这里另谋出路。但是,阿黛尔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她没有屈服于绝望,进入了迷雾森林,闯进了禁忌洞穴,然后经过四天四夜的对答与说服,最终与渡渡弗缔结契约。
然后她投身战斗,成功地保护住了家人。这就如同童话故事里的一幕。
一切本应以幸福结局。
如果阿黛尔没有被选为圣女的话。
「我想说些丧气话。其实,我早就撑不住了。祖母、爸爸、莱洁、渡渡弗都被杀掉了……就算我高举理想,但那终归只是一根撑着让我不倒下去的拐杖。我,早已伤痕累累了啊」
「……阿黛尔」
似是忏悔的自白回荡开来。红宝石般的眼眸微微拧动。周围,尽是涛声。
在沉闷、单调、周而复始的潮湿海风中,斗真将复杂的感情压抑下去。事到如今,倾听他人的悲剧应该不会再让他的内心掀起波澜。然而,他却觉得心脏仿佛在隐隐作痛。而且不知为何,现在的阿黛尔·尤丝忒仸莉雅看起来既不像圣女又不像魔女。
只像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斗真发觉,难道说阿黛尔只是气质成熟,其实年级还很小吗?
月儿清净明亮。阿黛尔沐浴在银色的光芒中,静静地往下说
「你知道吗?人啊,就算被好几只长枪刺穿也不能马上就死。枪头从莱洁嘴巴里刺出来,她说『快逃』。我觉得她是这么说的……但是,也搞不好是我看错了,其实是在乞求『救我』……那段记忆,我保存下来了。但是,我一直都不敢去确认」
阿黛尔轻轻地说道。此时的她看上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随时都会消融在月光中似的。圣王国是她的仇敌,同时也是杀戮者。明天就必须要对付他们,竭尽全力行动。想必是这份重压让她回想起了不堪回首的记忆吧。
然后,现在斗真在她身边。既然如此,他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阿黛尔,能把那份记忆转让给我吗?」
「为什么?」
「我想消除你的苦恼,我来替你确认。我保证,不论莱洁说了什么,我绝对如实告诉你」
「……这样好吗?那是一段相当残酷的记忆。我不想让你体验痛苦的滋味」
「我死的时候打爆了自己的脑髓,再看别人的凄惨遭遇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斗真像在笑着一样这样讲道。阿黛尔的嘴唇放松了一些,刻意地轻轻点了点头。她就像被邀请喝茶一样,以开朗的态度接着说
「那就拜托啦」
「嗯,尽管包在我身上」
阿黛尔把手举到自己胸口之上,简短地念出咒语。
「『凝集、翻滚、托付、转让吧』」
瞬息之间,斗真面前播放出惨剧的记忆。
如地狱般不祥的火焰照耀眼睛。别致的宅子正熊熊燃烧,从那边传来凄惨的叫声。
许多人张皇逃窜,正被追杀。在阿黛尔眼前,一个身着女仆装的女性格外醒目。她的身体被三支长枪贯穿,以离奇的状态悬在半空中。血液在她身下形成了一片血泊。枪头自下颚斜向灌入,从嘴里穿出。稚气未脱的浅棕色眼睛因剧痛与恐惧而呆滞。每当她想要说话,舌头便被一点点割开。
即便如此,莱洁仍拼了命地讲了出来,嘴巴丑陋地蠕动。斗真仔仔细细地读取话中的含义。
顷刻间,长枪同时拔了出来。被挂住的肠子从腹部长长地拽了出来,部分破损,伴着排泄物血淋淋地洒落出来。过去的阿黛尔放声大叫,随即记忆突然中断。
斗真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沉默了几秒钟后,他讲道
「阿黛尔,你确实看错了……莱洁说的不是『快逃』,而是别的话」
「……果然莱洁她」
「她说,『活下去』」
斗真简短地向她告知。阿黛尔猛地屏住呼吸,脸上染上惊愕之色。斗真凝视着她颤抖的红眼睛,重重地点点头。他毫不迟疑,继续斩钉截铁地做出断言
「她死前对你说,活下去」
月亮在看着。
月光下,阿黛尔抱住斗真。
斗真不闪不躲。阿黛尔嚎啕大哭,泪水稀里哗啦,哭得就像个纯真的小孩子。斗真感受着她滚烫的体温,心想。要是能让『她』也这样哭出来该多好。他们应该拥有分担、共享、接受悲伤的机会。
若是那样,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但是已经晚了。作为替代,斗真现在紧紧抱住阿黛尔。
「没事的,阿黛尔。你会活下去。我会好好保护你」
没错,一定要从一切威胁之下保护阿黛尔·尤丝忒仸莉雅。
所以,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
撒谎是何其容易。
莱洁临死前说的是『救救我』。
仓敷斗真要把这个真相带进坟墓。
这没什么。
他不是什么善人。
但是,紧紧抱住阿黛尔的他,正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他自己也很清楚,但还是紧紧抱住阿黛尔,抚摸她的背。
月亮在看着。
月亮会看着。
一夜发生的事情,仅仅只有这些。
之后,就是迎来清晨之后的事了。
仓敷斗真带着伪圣女阿黛尔·尤丝忒仸莉雅作为礼物,凯旋回归圣王国杜迪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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