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翻译6-9章)
6.Reunion
我的孩子昨晚死去了,如果我真的还要活下去,我将又只剩自己一个人。明天几个陌生、黝黑的粗笨男人会带口棺材来,把我那可怜的孩子收殓进去。或许朋友们会买花圈前来吊唁,但鲜花放在棺材上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会安慰我,对我说些大道理,教诲,开导的话;但他们怎么可能帮得到我?
我知道我必须再次独自生活了。再也没有什么比身在人潮里,却茕茕无依更可怕。我体会到这一点时,是在因斯布鲁克的两年里,那段时光对我来说煎熬得仿佛没有尽头,从我十六岁到十八岁,我像个囚犯一样生活着,在家里也如同被摈弃的人似的。继父是个非常平和寡言的人,待我很好,我的母亲好像是在为无意识的过失补偿我,满足我的一切要求,有年轻人试图讨好我,但我全都执拗地回绝了他们。
离开了你,我不愿意开心、满意地生活,我沉湎于我那阴郁的小天地里,享受哀伤和孤独。我不穿他们给我买的鲜艳的新衣服;我拒绝去音乐会,或是剧场,不参加社团组织的远足。我几乎不出门:亲爱的,你能相信吗,我在这座小城市里住了两年之久,认识的街道还不到十条?我悲伤着,我也想要变得悲伤,看不见你的话,我乐意强迫自己过着清淡无趣的生活。这样:我就不会因为生活的满足,从你那里分走我怀有的激情。
我在家里独坐,或是几个小时,或是一整天,什么都不干只是想念你一遍又一遍,那些关于你的百余个回忆碎片,每次偶遇,每回等待,像剧院的影视剧一幕幕播放。因为我回味了无数次过去的每一秒,我的整个童年都记忆清晰,它鲜活地燃烧着,往昔岁月的每一分钟跳动着,如此炽热,好像我昨天才经历这些。
那时我全身心都投入在你这里。我买了你的所有书;要是你的名字登上了报纸,那就是节日降临。你相信我可以背诵你书里的每一行文字,又把它们读了多少遍吗?如果有人在半夜叫醒我,从你的书里选一段念出来,直到十三年后的今天,我依然可以继续念下去,如同在梦中一样:你写下的每个文字都是对我祈祷回应的福音。
当与你有关时世界才存在:我阅读维也纳时报关于音乐会和歌剧首映式的广告后,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什么演出会让你感兴趣,想象着我在远处陪伴着你:现在他步入大厅了,现在他坐下了。我梦到过这场景上千次,因为我真的在音乐会看见过你一次,惟有一次。
但这一切为什么要告诉从不知道,毫无知觉的人关于一个被抛弃的疯狂、自作多情的无助孩子,她曾经这些悲惨又狂热的事?是因我那会儿确实不过还是个孩子吗?我十七八岁了——在路上年轻人开始投来打量的目光,但只让我觉得火冒三丈。因为只是想着和别人在一起或开个爱情玩笑,而对象不是你,那也是我无法理解的,太不可思议了,受勾引本身对我来说已经就像犯罪。
我对你的热情保持着以往,只是随着身体的发育变得不同,随着感官的觉醒,更加炽热,更加情欲,更女性化。当年潜伏在那个不懂事的女孩子的下意识里,驱使她去按你门铃的那个朦胧的,没有察觉到的东西,现在变成了我唯一的思想:我要把自己奉献给你,完全委身于你。
我周围的人以为我很腼腆,说我怕羞(我咬紧牙关从不透露我的秘密)。心里却滋生钢铁般的意志。我所有的念头和急切努力的方向集中在一点上:回到维也纳,回到你的身边。我执行我的意志,在别人看来或许太过荒谬,不可理解。我的继父很富有,优待我如同他自己的孩子。但我却倔强地要自己赚钱,最后通过亲戚在维也纳的一家大型服装店做职员,达成了愿望。
难道还要我告诉你当在一个雾蒙蒙的秋日终于到达这里!终于到达维也纳,我的第一站是去哪里吗?我把行李箱寄存在火车站,自己坐上电车——在路上我觉得这电车开得太慢了,它每一停站我就开始着急上火——直到跑到那幢房子前。你的窗户打开着,我的整个心脏发出欢快的声音。原来它那么的陌生,在我四周毫无意义地喧嚷,只有到现在这座城市才有了活力,只有到现在我才重新活了过来,因为我感觉在你身旁,在你,我永恒的梦身旁。
我没有预料到,其实不论是相隔无数的峡谷、高山、河流,或者像现在,你和我抬头仰望的喜悦目光之间只相隔窗户的一层薄玻璃,我与你心灵的距离都是同样遥远。我抬头望着,望着:那里有灯光,那里是房子,那里有你,那里是我的世界。两年来我一直幻想着这一刻,如今它变成现实了。这是个漫长、朦胧又柔和的夜晚,我站在你的窗户下很久,直到灯光熄灭,然后我才回到住处。每晚如此。
我六点钟才结束值班,活儿很重,很累,但它合我的心意,因为工作多而杂乱,让我不用那么地痛切感受到自己的内心。铁质的卷帘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闭,我就直奔我心爱的目的地。只用看你一眼,只想遇到你一次,这是我惟一的心愿,只要能再一次远远的用目光拥住你的脸庞。大约一周后我终于碰见了你,就在我没有想到的时候:当我正抬头望着你的窗户时,你穿街而来。
突然我又一次变成了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我感受到热血涌上我的脸颊;我不由得低下头,违抗心底最深处的冲动,想要看见你眼睛的渴求,然后像闪电一样快般从你身旁跑走了。
事后我为这种女学生似的羞怯逃跑行为感到惭愧,因为现在我已经打定主意:我想遇见你,我在找你,经过这些朝思暮想、难熬的岁月,我希望你认出我来,希望你能注意到我,希望我成为你所爱。但你很久都没有注意到我,尽管每天我都站在你楼下那条胡同里,甚至在暴风雪来临或是维也纳寒风刺骨的晚上。我徒劳地等着,有时终于可以看见你在朋友的陪伴下从屋里走出来,有两次我还看见你和女人在一起,当我看见一位陌生女人紧挽着你的胳膊走在一起时,那令我感受到了自己成年的意识部分,感受到了一种新的、不同的情绪,心脏抽痛着以致于把我的灵魂撕裂。
我并不惊讶,我在儿童时期就已经知道你有无数的访客,但现在却使我莫名受到躯体上的痛楚,我的心紧绷着,对另一个女人跟你明显的、肉体上的亲昵非常敌视,同时自己也很想得到。出于从前就有的一种幼稚的自尊心,我一整天都离你的房子远远的,或许这性格今天还依然存在,但因为倔强做出违抗意愿的挑战,夜晚是这么的空虚可怕啊!第二天晚上我还是乖乖的站在你房子前,等着,就像我全部的命运都在你紧闭的生活前等待着。
有天晚上,你终于注意到我了。我早已看见你远远地走来,赶忙振奋精神,不能又躲开你。或许是天意,恰好有辆卡车在卸货,能走的马路很窄,你只能贴着我的身边走过去。当你漫不经心的眼神不经意间扫过我时,刚和我专注的目光一接触,立刻变成了那种看向女人的目光——勾起回忆,使我猛然惊醒!——接着它变得充满甜蜜温和,既饱含柔情,同时又裸露欲望,如同把对方紧紧地包裹起来,就是这种目光在从前第一次把我唤醒,使我从孩子变成为一个女人,成为恋人。
你和我的目光就这样接触了一两秒钟,我没法和你的目光分开,也不愿意和它分开——接着你就从我身边过去了。我的心脏狂跳:不由自主的,我不得不放慢脚步,一种难以克服的好奇心驱使我扭过头,看见你站住了,也从背后看着我。从你感兴趣,好奇地观察我的神态中,我立即明白了,你没有认出我来。
7.Unrecognized
你没有认出我来,不止那时候,而是永远,永远也没有认出我来。我如何,亲爱的,我如何才能描述出那一刻的失望呢——那是我第一次遭受到无法被认出的痛苦命运,这种命运贯穿了我的一生,我带着它离开人世;你没有认出我,一直没有认出我。我怎么向你形容,我有多么失望呢!你看啊,因为在因斯布鲁克的两年里,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你,什么也不做,只是想像我们在维也纳的重逢会是什么样子,根据自己的情绪,做着最幸福的和最坏的设想。如果可以这么说,我已经在梦里把所有可能性都体验过了;在我心情阴郁的时候我设想过,你会把我拒之门外,你会鄙视我,因为我太过卑微,太丑陋,太纠缠不休。各种各样的怨恨、冷酷、淡漠,这一切在我热烈的幻想里都经历过了——可是这一点,这最可怕的一点,即使在我心情最沉郁、自卑感最严重的时候,也没有敢去考虑过:你根本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今天我深刻明白了——啊,那是你教我明白的!——一个少女或者女人的脸对于男人来说是非常变化多端的,因为它通常只是一面镜子,有时照映出热恋,有时天真烂漫,很快又可能照映出疲惫,如同镜中的映像能轻易消逝一样,男子也更容易忘记一个女人的容貌,因为年龄在她的脸上使光影变化,因为服装不时地把它衬托成不同的样子。
只有那些知难而退的人才是智者。可当时的我,那个少女对你的健忘还不能理解,因为我毫无节制地放纵自己想念你,以为你也一定常常想起我,在等着我;我如何才能接受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是的事实,你从来都没有关于我一丝一毫的记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在你投来那样的眼神之前我并没有意识,直到它告诉我,你一点都不记得我,关于我细如蛛丝的一点记忆都没有,那是我第一次从幻想跌入残酷的现实之中,第一次对我的命运有了预感。
你那时没有认出我来。两天后,当我们重逢你用带着些亲昵的眼神包围我,你没有认出我是曾经爱过你、被你唤醒的那个人,只是两天前在同一个地方遇到过的一个十八岁的美丽姑娘。你意外又愉悦地看着我,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
再一次,你从我的身边走过去,马上又放慢脚步:我颤栗着,我心底欢呼着,我祈祷你来跟我打招呼。我感受着第一次为你活跃起来的心:我也放慢了脚步,我没有躲开你。突然我感觉到你就在我的身后,即使我没有回头看,我知道现在就要第一次听到你用我喜爱的声音跟我说话了。这种期待几乎使我瘫软无力站直,我已经害怕地不得不停下来,心脏剧烈跳动着——然后你走到了我的身边。
你用轻松愉快的语气和我交谈,就像我们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唉,你不认识我,你对我的生活一无所知!——你跟我聊天是那样的礼貌大方,甚至使我也能回答你的话。我们一起走完了整条胡同。这时你问我,是否愿意一起去吃晚餐。我说:“好。”我怎么敢拒绝你呢?
我们一起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饭——你还记得这家饭馆在哪里吗?哦不,你一定把它和其他这样的晚餐混淆不清了,在你心里,我又会是谁呢?
只不过是数百个女人中的一个,是不胜枚举的风流艳遇中的一桩罢了。我又有什么会令你想起我呢:我的话很少,因为能够靠近你,听着你跟我说话,我感到无可比拟的幸福。我不想因为提个问题,或者说句蠢话而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8.Three nights
我永远不会忘记感谢你给我的这一小时,令我心里充满热烈的崇敬。你那么温柔、轻快愉悦又得体地与我相处,没有任何逼迫也没有匆忙地想要缠绵,从开始就像我们之间早已缔结了稳固的友情,就算以前没有为你献出我的心,单凭这点就已经足够俘获我。啊,你不知道这样的你有多超过我的预期,这五年痴痴等待没有令我失望!天色暗了下来,我们离开饭馆。到饭馆门口,你问我是否急于回家或者还有时间。我怎么做到对你隐瞒我早已准备好奉献自己的一切?
我说,我还有时间。随后,你稍稍迟疑了一下问我是否愿意到你那里去聊一会儿。“好啊!”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随后我立即发现,你对我如此迅速的允诺,表现出一点尴尬或是笑意,反正至少感到十分意外。今天我才明白你的这种惊诧;我知道了一个女人即使她想奉献自己的欲望之火旺盛不已,但出于习惯,她们通常要否认自己的这种意愿,装作惊恐或者怒不可遏的样子,非要等男人再三用恳求、说谎、发誓和作出种种许诺,才愿意平息下来。我知道,也许只有那些依靠爱情谋生的妓/女,或者幼稚天真的小姑娘才会兴高采烈地立刻答应那样的邀请。而在我心里——你怎么能料想得到呢——只是出于化成语言的心愿,历经千百个昼夜凝聚而成现在迸发出来的想念啊。
总之,当时你很惊讶,你开始对我感兴趣了。我觉察到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你一边说着话,一边带着某种惊奇的神情从侧面打量着我。你的感觉在觉察人的情感时总像有魔法似的确切把握,你这时候立即发现,在这个小鸟依人的美丽的姑娘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有着一个秘密。你的好奇心被激发,你绕着圈子试探性地提出许多问题,我从中觉察到,你一心想要探听这个秘密。但我避开了你的提问:我宁可显得傻里傻气的样子,也不愿对你泄露我的秘密。
我们去往你的住处。请原谅我,亲爱的,要是我对你说你不可能明白这走廊,这楼梯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当时我的心里充满了何等陶醉,何等恍惚,何等疯狂、痛苦,几乎是致命的幸福啊!现在我想起这些,都难以忍住不潸然泪下,然而我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但只是感受着曾经熟悉的景物,那里每一件东西都好像渗透了我的激情,每一样东西都能代表我的童年,有我那时的渴望:我在那大门前等待过你千百次;我在那楼梯倾听你的脚步声,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的地方;窥视孔的偷窥让我灵魂出窍;你房门口铺的小地毯,有一次我曾在上面跪过;每一回听见钥匙的响声,我便从我潜伏的地方猛然一跃而起。
我整个童年,我的全部激情都存于这短短几米的空间之中,我的生命扎根在这里,现在我曾经的美梦犹如暴风雨向我一股脑地冲下,因为所有东西,所有幻想都被满足了,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并肩着,在你的楼里,在我们的公寓里。我想——这话听起来也许很俗气,可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直到你的房门口为止,一切都还是现实的、沉闷的、平凡的世界,这里是儿童的魔法世界的开始,阿拉丁的王国,你记得我说过以前无数次用我热切的目光望向这扇门吗,现在我得以跨过门槛了,你会猜测——但也只是猜测,永远无法猜到真相,我亲爱的!——这转瞬即逝的一分钟带走了我生命里的什么东西。
我在你身边呆了整整一夜。你不会想到在这以前从未有男人触碰过我,没有一个男人抚摸或者看见过我的身体。但是你又怎么会猜到呢我亲爱的,因为我对你毫无反抗,我压制了因羞怯而产生的忸怩,只是为了让你猜不到我爱你的秘密,如果你知道了必然会令你惊惧吧——因为你只喜欢轻松简单、好玩的、无负担的关系。你深怕干预别人的命运。
你喜欢把你的感情分享给全世界,散播给每一个人,而不愿作出任何牺牲。如果现在我对你说,亲爱的,我把自己奉献给你时还是处/女,我恳求你不要误解我。我不怪你,你并没有诱惑我,你没有用花言巧语欺骗我,迷惑我——是我自愿凑到你跟前、投入你的怀抱、跌入自己的命运中去的。我永远,永远不会埋怨你,不,我只会感谢你,因为这个晚上对我来说获得了满腔喜悦,闪闪发光,幸福得令我感觉飘在云中。当我在黑暗中睁开双眼,感受到你就躺在我的身旁,我疑惑星星为什么没有在我头顶闪耀,原来我身处天堂,是的,我从不对这些一切的发生感到后悔,我亲爱的,尤其是在这一刻。我记得当你睡去,当我听着你呼吸的声音,感受到你的身体和我靠的如此近,我在黑暗里幸福到哭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着急要走。我得到店里去上班,在你仆人来之前离开:别让他看见我。我穿戴整齐站在你的面前,你把我搂进怀里,久久地凝视着我;是否有一阵模糊而遥远的回忆在你心头翻涌,还是你只不过觉得我当时美丽动人、神采飞扬呢?然后你就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轻轻地挣脱身子,想要走了。
这时你问我:“你想要带几束花走吗?”我说好。你从书桌上的蓝色水晶花瓶里(啊,这只花瓶我是认识的,就是我偷偷看过你房间一眼的那时候)取出四朵白玫瑰给我。连着几天我还忍不住亲吻这几朵玫瑰花。我们之前约好了另个晚上见面。我也来了,和你的夜晚依然让我感觉无比美妙。你还给予我第三夜。后来你对我说,你要出门旅行了——啊,我从童年时期就讨厌你出远门旅游——你答应我,一回来就立刻联系我。
我给了你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我不愿告诉你我的姓名。我保守着我的秘密。你又一次给了我几朵玫瑰作为临别纪念——作为临别纪念。
这两个月里我每天去问……还是不了吧,何必跟你描绘这种由于期待、绝望而引起的地狱般的折磨?我不怪你,我爱你真实的样子,感情热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而爱不专一,我如此爱你,不仅仅是你以前什么样子,还有现在的样子。我看见被光照亮的窗户,你早已回家,可是没有写信给我。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也没有收到过你的一行字迹,没有收到我献出生命的那个人的一行字迹。我等啊,等啊,就像一个绝望的女人。可是你没有召唤我,你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一个字也没有……
9.Our child
我的孩子昨日死去了——那也是你的孩子。他是你的儿子,亲爱的,于那三夜中的某时诞生,我向你发誓,一个将死的人不会说假话。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保证,因为从我委身于你的那一刻到他从我肚子里生出来这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男人碰过我的身体。在你触碰之后我的身体是神圣的:我怎么能把自己献给你之后,还分享给我生命中其他匆匆路过的人?你对我来说是一切。那是我们的孩子,亲爱的,是我心甘情愿的爱意和你那无忧无虑、肆意挥霍、几乎是无意识的温柔亲切的结晶,他是我们俩的孩子,我们的儿子,我们唯一的孩子。
但你现在可能要问了——也许你被吓一大跳,也许只有一点惊讶——你会问,亲爱的,历经这么漫长的岁月,为什么我把这孩子的事情瞒着你不说,直到今天他躺在这里,在黑暗中沉睡,永远沉睡,准备离去,永远也不回来,永不回来!可是你让我怎么对你说出口?你是永远不会相信我的,一个陌生人,过度乐意与你相伴三个夜晚,毫无反抗甚至渴求地对你敞开怀抱,你是永远不会相信她的,一位短暂相逢的无名女人,她会对你忠贞不渝,对你,一个不忠的人——你永远也不会毫无顾虑地承认这孩子是你的!不会的,即使我的话让你觉得有可能,但也不能消除你心底隐隐的怀疑:我会把另一次风流时怀的孩子硬塞给你,一个富有的人。
你会怀疑我,就如同一片阴影笼罩,漂浮着的、不信任的淡淡阴影存在于我们之间。我不想这么说。相反,正是因为我了解你;我了解你比你自己还要多,我知道这件事会让你感觉很难堪,你爱逍遥自在,恋爱要轻松好玩,突然却要成为父亲,突然要为命运负起责任。你啊,只能在自由中呼吸的人,会感觉与我有某种牵连。你会恨我的——是的,我知道你会恨我,违背你清醒的意志悄悄地恨我——你会因为这种牵连而恨我。或许只有几小时,或许只是短短几分钟,你会觉得我讨厌,觉得我可恨——可我也有自尊心,我想要让你在有生之年想起我时不带一丝忧愁和烦恼。
我宁愿独自承担一切而不成为你的累赘,成为在你所有的女人中唯一的一个,当你想起她时永远只有爱意和感激。但意料之中的,你从来也没有想起过我,你早就把我忘的一干二净了。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亲爱的,不,我不怪你。原谅我,如果有时我的笔下流露出一丝悲痛,请原谅我——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去了,躺在闪烁摇曳的蜡烛下;我攥紧拳头向头顶的上帝,把他称为凶手,我的感知麻木,神志混乱。原谅我的抱怨,原谅我!我知道你很善良,打心底里乐于助人,你帮助每一个人,甚至是陌生人来请求你。
可你的善良很奇怪,它对所有人都开放,人们能拿多少就可以拿多少,你的善良好意无穷大,但是——原谅我这么说——它是懒散的。它需要人来提醒,要人家自己去拿。当你被询问、请求,或者出于害羞、软弱时你会出手帮助,而并不是出于快乐。容我直率地说,你更喜欢你开心幸福的兄弟,而不是身受苦厄需要帮助的人们。像你这样的人,即使是其中最友善的也很难令人开口求助。有一次,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我通过窥视孔看见有个乞丐按响你的门铃,你给了他一些钱。甚至他还没开口,你就很快地把钱塞到他手里了,可是你给他钱的时候,看起来很惊慌和匆忙,巴不得他马上就走,就好像你害怕看到他眼睛似的。
我一直忘不了你帮助人家时焦躁害羞,怕人感激想要立刻溜走的神态。那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去求你。固然,我知道即使那时你还不能确定这就是你的孩子,你也会帮助我的,你会安慰我,给我些钱,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但是,你心里却总悄悄怀着焦躁的情绪,要尽快把这件麻烦事从你身边推开;是的,我觉得你甚至可能会说服我赶紧把胎打掉。这是我最害怕的事——只要是你所希望的,我怎么会不去做呢,我怎么可能拒绝你的要求呢!但这个孩子是我的一切,因为他是你的子嗣,又一个你,但现在他还不像你,那个幸运的、我无法抓住的无忧无虑的你,而是永远——所以我以为——属于我的你,禁锢在我身体里,与我生命连结。现在我终于抓住你了,我可以感受到你,你的生命在我血管里长大,假如我心里渴望这么做,我可以哺育你,喂养你,抚摸你,亲吻你。你明白了吗,亲爱的,为什么我知道我怀了你的孩子,我如此的开心幸福,为什么我把这件事瞒着你:这下你再也不会从我身边溜走了。
当然,亲爱的,这些日子并不如我脑子里预先设想的那样幸福,也有几个月充满了恐怖和折磨,充满了对人的卑劣的憎恶。那对我来说很艰难。怀孕最后的几个月我不能再去店里去上班,要不然会引起亲戚们的注意,把这事告诉我家里人。我不想问我母亲要钱,所以我靠着变卖手头仅有的一点首饰来维持我临产期的生活。
分娩前一星期,一个洗衣女工从柜子里偷走了我最后的几枚克朗,于是我只能去妇产医院。那是只有非常穷的人,被抛弃、被遗忘的女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去的地方,置身于满是贫困的社会底层人士之中,这个孩子,你的孩子,就是在那里出生的。那地方让人生不如死:陌生,陌生,一切都是陌生的,周围人都是陌生的,躺在那儿的人们都寂寞孤独,彼此仇视,唯一的共同点是被贫困、被同样的痛苦踢进这间沉闷的、充满麻醉剂和血腥气的、叫喊和呻-吟的产房里。
穷人不得不遭受的凌辱,身心上的羞耻,我都忍受过了,我忍受着和妓/女相处一室,她们刻薄地对待命运相同的病友;我忍受着年轻医生玩世不恭的态度,他们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掀开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人的被子,以虚伪的科学知识名义在她们身上摸来摸去;我忍受着女护理员的贪心——啊,那就是把一个人的羞耻心用人们的目光钉在十字架上,备受他们恶毒语言鞭笞的地方。写着你名字的牌子,只是你在的地方,因为在床上躺着的只不过是一块会抽动颤抖的肉,可以让好奇的人摸来摸去,只不过是一个可以观察研究的对象而已——哈,那些妇女,那些在自己家里为温柔守候着她们的丈夫生孩子的妇女,她们不懂,孤独一人、无力自卫、像在实验桌上一样把孩子生下来是什么感受!要是我今天在书里看到“地狱”这个词,我就仍然会不由自主地立即想到那间拥挤、闷热的,充满了呻-吟、大笑和惨叫的产房,我在那间宰/割羞耻心的屠场遭过罪。
原谅我,原谅我说了这些。但也只有这一次我谈论它了,以后再不会讲,没有第二次。十一年来我对这段经历守口如瓶,不久我将沉默不语直到永恒:总得有一次让我大声说出来,总得有一次让我诉述这个孩子让我付出了多么昂贵的代价换来他,这个曾经是我的幸福,现在躺在这里没了呼吸的孩子。
我已经忘掉了那些事情,和孩子生活的这段时间里我看着他的笑容和听见他的声音,沉醉于幸福中;可现在他死去了,痛苦再次占领了我的心脏,我不得不把它从灵魂深处里叫喊出来,这一回、就这一次。但我不怪你,我只怨上帝,是他让这些无理由的痛苦降临人间。我不怪你,我向你发誓,我从来也没有对你生过气、发过火。即使在我因为阵痛蜷缩身体的时候,当我在学生目光的触摸下羞耻地像被火烧,即使在疼痛把我灵魂撕裂的瞬间,我也没有在上帝面前控告过你;我从不为那几个夜晚后悔,也没有斥责过我对你的爱意,我一直爱着你,始终为你遇到我的时刻感到幸运。如果我还要因为那些夜晚去到地狱,即使我事先知道什么在等待着我,我仍然会这么做,我亲爱的,再进一次、再进一千次!
我们的孩子死去了,你并没有见过他。从来没有,连短暂偶遇机会都没有,这个活泼的小东西,你的孩子,从来都没有在擦身而过时与你眼神对视过。
我有了他后就从你的面前消失了,独居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你的想念也不再那么令人痛苦,是的,我觉得我爱你爱得没有那么狂热了,至少在孩子降临后我感觉不像以前为爱情感到煎熬那么多了。我不愿把自己分成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他,所以我没给你这位幸运的、从我身边溜走的人,而是全部给了这个需要我的孩子,他需要我喂养,我可以亲吻他拥抱他。我似乎已经摆脱了对你朝思暮想的焦躁心情,摆脱了我的命运,由于另一个你、真正属于我的你而得救了——只有在极少、极少的情况下,我的心里才会产生卑微地站到你房前的念头。
我只做了一件事:每当你生日,我都会寄一束白玫瑰给你,正如我们度过第一个恩爱的晚上后你把它们给我一样。这十多年来,你是否好奇过这些花是谁送来的?你是否有可能记起你曾经也给过一位姑娘这样的玫瑰花?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的答案。只是暗中把花送给你,一年一次,试图唤起你那一刻的记忆——这样对我来说,于愿足矣。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我们可怜的孩子——今天我责怪自己向你隐瞒他的存在,因为你肯定会喜欢他的。你没有见过这个可怜的男孩,没有见过他微笑时轻轻地抬起眼睑,然后用他那聪明的黑眼睛——你的眼睛!——向我、向世界投来一道明亮而活泼的光芒。啊,他是多么的开朗、多么的可爱啊:你性格中全部灵动敏捷的部分在他身上天真地重演了,你迅速活跃的想象力在他身上继承:他可以一连几小时着迷似的玩着玩具,就像你游戏人生一样,然后扬起眉毛,一本正经地坐着看书。他变得越来越像你了;你所特有的那种既严肃又戏谑的双重性格,已经明显地在他身上开始展露了,他越是像你,我就越发爱他。
他学习成绩很好,说法文时像只小喜鹊,他的作业本是全班最整洁的,长得很帅气,当他穿着黑天鹅绒礼服或是件白海员衫是多么俊朗。无论他走到哪儿,总是最俊俏的一个;每次我带着他在格拉多的海滩①上散步,妇女们都站住脚步,抚摸他金色的长发,在塞默林②滑雪橇时,人们都扭过头来欣赏他。他是这样的漂亮,这样的稚嫩,这样的令人喜爱:去年他进了私立寄宿的特蕾西亚中学③,穿上制服,身戴短佩剑,看上去就像十八世纪宫廷里的侍从——而现在他身上除了一件衬衫什么都没有,他躺在那里嘴唇苍白,双手交叠在一起。
但你也许要问我,我怎么做到让孩子在奢华的环境中受教育,如何做到给予他这种上流社会光明、快活的生活的?最亲爱的你,我在黑暗中跟你说话;我没有羞耻心了,我要告诉你,但你别吓到了,亲爱的——我卖身了。
我没有真的变成人们口中的那种站.街女或者妓.女,但我卖身了。我有富裕的朋友,富裕的情人:起初是我找他们,后来他们来找我,因为我——你注意过吗?——长得很漂亮。每一个我献身的人都喜欢我,他们都感谢我,都依恋我,都爱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这样,我亲爱的!你会鄙视我吗,因为我告诉了你我卖身的事?
不,我知道你不会,我知道。你理解所有事,你也会理解我只是为了你卖身,为了另一个你,为了你的孩子。这对我来说也算不上什么牺牲,因为人家一般称之为荣誉、耻辱的东西我当做虚无:你不爱我。你,是我身体唯一的归属,既然如此那我也对自己无所谓了。
我对男人们的爱抚,甚至于他们最深沉的激情都无动于衷,尽管我不得不敬佩他们中的一些人,我同情他们的爱情无法得到回应,这也令我回忆起自己的命运,常常使我深受触动。我认识的这些男人对我都很好,都很宠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帝国伯爵,是名年纪较大的鳏夫,就是他为了让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你的儿子能上特蕾西亚中学,到处奔走,托人说情——他像爱女儿那样地爱我。他向我求婚过三四次——要是我答应了,今天可能已经当上了伯爵夫人,成为提洛尔(Tirol)一座美丽城堡的女主人,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因为孩子将会有一个温柔的父亲,非常宠爱他,而我将会拥有一个文静、有教养、心地善良的丈夫陪伴身旁——不论他多么急切频繁地催促我,不论我的拒绝是如何伤他的心,我始终没有答应他。
或许我的选择是愚蠢的,因为要不然我此刻会在什么地方平静安全地生活,而这个招人疼爱的孩子也和我在一起,可是——我为什么不对你坦白——我不愿拴住自己的手脚,我要随时为你保持自由。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潜意识里,还有一个陈旧的孩子梦,你可能还会再一次把我叫到你身边,哪怕只是一个小时也好。为了这可能的一小时,我拒绝了所有的人,就是为了一听到你的召唤,立即能抽身离去。
自从我童年觉醒后,我全部的一生无非就是等待,等待着你的意志!而这个时刻的确到来了。可是你并不知道,你并没有感觉到,我亲爱的!即便在这个时刻,你也没有认出我来——你永远、永远、永远也没有认出我来!
①意大利弗留利·威尼斯·朱利亚大区格拉多(Grado)市区海滩。
②塞默林(der Semmering),塞默林滑雪场是奥地利东部最大的滑雪场,距离维也纳不到100公里。
③特蕾西亚中学(Theresianums),1746年成立,由玛利亚·特蕾西亚女皇命名,作为奥地利最古老的私立学校特蕾西亚中学也一直被视为奥地利最好的中学。寄宿生100,000欧元/年(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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