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五月末的某天。
日向被抬进了保健室。
「呀——小野寺老师抱歉呢」
迎接收到消息后急慌慌冲进保健室的达也的,是若无其事地坐在床上的学生。
「搞砸了。对不起」
「……搞砸了个鬼哦」
总之看起来很有精神。
达也放心了。但与此同时,由于不好的预想成真让他变得烦闷。
穿着体操服的日向,脸颊上贴着很大的纱布。
受伤。
而且还是在妙龄少女的脸上。
「并不是很严重的伤」
保健老师的松本伦子抢在达也之前开口解释。
「因为是过几天就会消失的伤口所以放心。也不会留下疤痕的。不过姑且呢,嘛」
「这样啊」
再次放心了。「太小题大做了」日向笑道。
「小孩子的时候不是每天都这样嘛」
「医院呢?姑且去一趟比较好吧」
「所以说太小题大做啦。已经好了所以没关系。擦伤而已」
「得给阿姨——你的家长联系呢」
「那个真心不要。我妈工作劳碌之后现在应该在睡觉。把事情搞大的话班里的气氛也会变差的」
「这样啊」
姑且作罢。
这里并不是强迫自己优先做出符合一般道理的行动的时候。首先应该照顾好学生。也仅限于此。
「能给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不过没必要勉强自己现在就说」
「嗯——那个呢。和别人打架了」
「那个我知道。原因是什么?」
「刚开始只是口角,之后顺势就」
「发生口角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以口还口而已」
「就是想知道以口还口的具体内容啊」
「唔——嗯,好像有点头晕了」
日向像是故意的一般结结实实地躺在了床上。
看来并不想说这件事。上课时的吵架应当是有什么微妙的理由的,达也这样推断。大概是不想让老师触及的问题吧。现在应该优先照顾学生。
「我知道了。总之就像这样在保健室休息吗?」
「嗯——。其实回去上课也没关系。那可是体育课啊。急行跳高。我还蛮喜欢的」
「怎么可能让受伤了的家伙去做体育运动啊。你就休息到下一节课吧。我也会陪着的」
「欸——老师吗?」
「那你也可以从学校早退」
「那个就免了!会暴露给我妈的」
「那就休息。我在这陪着」
「真是的——!」
日向摆出一张臭脸。
不过也只是「摆出一张臭脸」而已。在达也长年的经验看来,这就是日向在摆架子。
保健老师很识趣地离席了。
保健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远处传来学生们呼喊的声音。似乎是某人在体育课的急行跳高中跳出了不错的记录,引发了些许骚动。
「椿屋。喝茶吗?」
「欸——?什么茶?」
「普通的粗茶。这边有茶壶和热水器」
「我倒是想要果汁啊——」
「别太讲究了。粗茶可以的吧?」
「好——吧」
日向缩回被子里面。
一眼看上去日向的心情似乎变得好多了。和在公寓的起居室两个人一起度过时的状态差不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那今天就劳烦老师照顾啦——」
「说是照顾,你不就脸上有擦伤而已吗?还需要做别的什么吗?」
「唔——那个呢,用湿毛巾给我擦汗怎么样」
「你又没有发烧啊」
「然后呢——,握住我的手,鼓励我说『没事的椿屋,轻伤而已!』什么的」
「没事的椿屋。你受的伤真的很轻」
「真是的——」
沏好茶。
两个人都啜饮着滚烫的液体。
时间静静地流逝。现在并不是让她说太多的时候。争执就发生在不久之前。有必要让她再冷静一会。
「好苦哦」
小口喝着喝不惯的粗茶,日向嘟囔道。
「很苦啊」
达也点点头,也喝了一口茶。
梅雨季前的上午。两个人透过窗户看着微阴的天空,倾听着从操场上传来的学生们呐喊的声音。
「彩夏没错」
濑川菜月坚持这一点主张。
教学楼一楼,在办公室旁边的学生指导室。
藤本明日香做好了长时间听取情况的觉悟。
「就算你说她没错」
明日香用委婉责备的语气,
「但是动手的人是你的朋友,丰田彩夏吧?什么错都没有这样的理由,实在说不过去吧」
「……………」
轻轻坐在沙发上的濑川菜月陷入了沉默。
初中少女式的顽固。是和若无其事追逐流行而化的妆、看起来很成熟的外表并不相符的,与年龄相衬的态度。
「手岛同学怎么看?」
不得不承认问题变得有些棘手了。
明日香向在场的另一名学生——手岛美优问话。
「椿屋日向受伤的时候在场的有丰田彩夏同学、濑川菜月同学,以及手岛美优同学你对吧。丰田同学没错的话,就是椿屋同学的错了?椿屋同学做了什么让彩夏同学不得不动手的事情吗?」
「不,那个」
手岛美优缩成一团。紧紧地耸着肩,握紧的双手夹在膝盖之间的样子,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动物。
「和手岛没关系」
彩夏说。
「是椿屋嘲笑一般的说话方式的错。真的是在嘲笑。所以彩夏才动手的。不然的话我也会动手的。停学还是劝退什么的随便处置吧」
看来还没有冷静下来。从濑川菜月的行为上姑且知道了彩夏控制不住情绪的原因,即所谓的以口还口。
不过就算她说了停学还是劝退都没关系,但她并不是暴力事件的当事人。当事人是并不在这里的丰田彩夏。
让彩夏先回家去了。
由于吵架和人的一方变得心慌意乱,而被打的一方却和没事人似的。
(……呀不会这样的吧,一般打人的事情,丰田彩夏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变得有些精神失常了。从保护学生的观点上来看,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正面谈话。
这样的事情也是会有的。穿着打扮花哨的丰田彩夏也是正经长大的孩子。这样的事情也是会有的,明日香相信这一说法。打来说)
即就是说这次是件麻烦事。
都让明日香到学生指导室了,肯定是件麻烦事。何况当事人里面还有一位非常不妙的家伙。
椿屋日向。
在谁看来都有些风格不一样的学生,居然成为了纠纷的起点。或者说应该为她竟然平安无事地到了今天的幸运而感到高兴吗。
「所以,说到底」
明日香说回正题。
「为什么要吵架啊?问很多遍我也很烦啊」
「我也说了很多遍了。是椿屋嘲笑一般的说话方式的错」
「问的就是那个『嘲笑一般的说话方式』的内容啊。不知道说了什么的话,我也没法判断到底是好还是坏的吧」
「………」
双方各执己见,互不妥协。
看来不管怎样都不会开口了。
大概现在不在很大程度上做出妥协的话,彩夏是不会说出实情的吧。就任不久的、作为副学生指导老师的明日香知道,最近的世人的眼睛盯得很紧。甚至有被强行追究责任的可能。她想要避免打草惊蛇一般的事态发生。
(果然“不愧”是椿屋同学啊……)
当濑川菜月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明日香就从中感受到了某种特别的异样感,这会是错觉吗。丰田彩夏虽然主张说『是椿屋嘲笑一般的说话方式的错』,但要是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的话,她就不会在体育课上丧失理智了吧。
先动手的人输,就是这样的典型事例。
因为由于受到多次暴力攻击,而被送到保健室的椿屋日向连对方的一个手指头都没动。
缩成一团的手岛美优在一旁看着藤本明日香和濑川菜月对话。
(事情变得不得了了啊)
坦率的真实想法。
彩夏和日向并非关系很差。倒不如说是关系很好。至少到今天为止是这样。
万万没想到会这样。
虽然这是很失礼的感想,但是如果是菜月动手的话就能明白。毕竟用过时的语言来形容的话她是那种举止轻浮,在思考之前就会行动的类型。虽然实际交谈之后就会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体贴的人。尽管有些急性子。在调理实习初次接触之后不到十天,美优已经被弹了许多次脑门了。虽然知道是开玩笑的弹脑门,但要说菜月会引发暴力事件的话倒也并没有很不可思议。
但动手的人是彩夏。
这位是cool的类型。大概也很聪明。虽然没怎么见过她好好听课,但好像考试成绩并不差。
菜月负责踩油门,而彩夏负责踩刹车。在美优之前很久就互相认识的两个人,分工合作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那样的角色分工被破坏了。
不仅如此,都到了彩夏动手的地步。这和她的形象并不相衬。
顺带一提,虽然菜月说了『不然的话我也会动手的』,但阻止争执的正是她本人。呆滞的美优什么也做不了。能做到的就只有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烙印在自己的眼里。
「呐手岛同学」
藤本明日香给手岛递了一杯水。
「在一起的就只有你了吧?能给老师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横下心来保持沉默的菜月也差不多变得有些急躁了。虽然学生指导老师的脸是笑着的,但却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正因为长得漂亮所以才更加麻烦。
「你在的吧?和她们一起?」
「对,对的。和她们在一起」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那个……」
想找个洞钻进去。
第一,天生不怎么会说话的美优没有把那个场景事无巨细地表达出来的自信。
第二,一旁的菜月正做着“你敢说就把你宰了”的表情。
「这让我很困扰啊」
明日香挠着头。
「这样的话就会影响到明年的内申啊——。虽然很想尽量圆满解决……但是也不知道椿屋同学的家长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美优的肩膀一阵哆嗦。
明日香说出的话无意中泄露出了她的真实想法。这反而起效了。比起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内心沉重。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争论还在继续。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不想说。
这样的对话的不断重复。
明日香不屈不挠,菜月更加地固执己见。美优感到很意外。她本以为濑川菜月会更加地轻浮而又精明来着,但似乎她也是会贯彻自己的信念的类型。在多少有了一些交流的情况下,虽然还并不能说和濑川菜月关系很亲密,但美优还是对她抱有好感。大约这一信念就是来自和濑川菜月相适应的正义感。
「——我知道了」
最终明日香屈服了。
大约是觉得再这样浪费时间也是没有意义的吧。明日香向濑川菜月挥挥手。
「现在可以回去上课了。具体的情况之后再问你。下次有可能会叫你的家长过来,能接受吧?」
「………」
濑川菜月默默地站了起来,以重重地跺着地板的步伐离开了学生指导室。
关上门的时候,她的视线如同钉子一般狠狠地刺了过来。『手岛,你丫的可别多嘴——』。虽然没有出声但是可以领会,这是极具魄力的威胁。
「呀——这让我很困扰啊—」
变成只有两个人的情形后,明日香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美优也被束缚住了。就算知道这是成熟的做法,但是她现在已经压力很大了。对于小动物系的她来说过于有效了。
「手岛同学也决定什么都不说吗?」
「……欸那个」
会怎么办呢?
并不是骄傲,美优很软弱。要是被大人威胁的话,大概就会毫不保留地全部说出来吧。正因为如此虽然很钦佩菜月的行动,但是并不觉得美优也能做出同样的事情。倒不如说是没有应当保守秘密的信念。进一步来说的话,美优是处在『什么都没能做到』的立场上,和这次的事件并没有什么积极的联系。
……不。
虽然不是积极的联系,但还是有联系的——倒不如说正是她自己制造了让事件发生的契机。美优对这一点很有自觉。正因如此,作出证言是需要勇气的。
「……老师」
「嗯?」
「藤本老师能想象得出来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唔?嗯——,大概吧」
倚靠在沙发上的明日香小口喝着茶杯里的茶。
成熟的女性。穿着得体的女用西服。年轻的美女在学生那边也很有人气。当然也很有人望。
「从立场上来说,我是很想知道学生们的事情呐。虽然没办法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不掌握到一定的程度的话我也没办法开展工作」
「是的」
「所以呢,要说能不能想象出来,也许能吧?濑川同学不想说的理由也多少能猜得到」
原来如此。美优表示同意。
也就是所谓的温情吧。从学生指导老师的立场上来看果然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吧。大概这位老师正在好好地考虑着学生的事情。
「——那个时候」
「嗯」
「在椿屋同学对丰田同学说了不好的话的时候。那个时候正好我和椿屋同学,还有丰田同学以及濑川同学四个人聚在一起。知道事情经过的人大概就只有我们四个」
「嗯。所以你们四个要是谁都不说的话,大概谁都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是的」
「虽然椿屋同学或者丰田同学也有可能说出来。但总感觉她们两个是不会说的。而且这也不是可以强行让她们说出来的话题」
「是的。我明白。是的」
「嗯—……嘛也是呢。要是能让争执后的两个人和好的话。就算没有和好,能为今后至少不再发生争执而做好充分的沟通的话,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欸,这样就够了吗?」
美优感到意外。
看来这是位善解人意的老师。要是上年纪的老师的话肯定不会就此作罢。该说是正因为是年轻老师吗。还是说正是因为被预料到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才让她来做学生指导老师呢。
「当然够了……不过」
明日香点点头。
「圆满解决的话就不会有追责。既然都已经圆满解决了。再管下去不就是多管闲事了吗?」
「啊,是的。那个」
「丰田同学也因为受打击早退了,已经深刻反省了吧。这次的伤也不会留下疤痕——不,就算是会留下疤痕的伤,只要当事人之间问题解决了的话,老师这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当然如果双方之间都残留有不满的话,老师就会动用教师权限让她们说出口了。……怎么样?还算是比较不错的妥协点吧?」
「是,是的。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不是站在什么都能说的立场上的……」
「而且,虽然还没给丰田同学说,她不去道歉也没关系的」
「欸,没关系的吗?」
「没关系没关系。而且,要是演变成有家长们出场的道歉或者打官司的话,这边不采取与之相符的对应方式的话就很难收场了。不然的话那些大人会做出多余的事情来的。不然的话,你不觉得就会变成“学生的自主性去哪里了”这样的话题了吗?在我看来,学生的事情让学生自己去解决就好了。毕竟让所有人都和和睦睦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关系不能变好也能高明地应对对方,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社会学习」
「是,是的呢。是的,我觉得也是」
美优无言以对。
担任二年级A班英语老师的藤本明日香居然是这么直率的人。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和学校同学一起聊天一般,美优多少有些惊讶。莫非这位英语老师也对这次的事件有什么想法吗。或者说是因为在只有两个人的状况下比起平时稍微有些懈怠了呢——还有可能是让别人这么想也是出于成熟的做法呢。
「所以?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只要手岛同学没有做出煽动这次事件发生之类的事情,你现在就可以无罪释放了」
「不不不,煽动什么的!我只能害怕地在一旁默不作声,煽动什么的完全没有……」
「也是呢。但是我这边要是什么情形都不知道的话,就也只能胡乱猜测了吧」
「………」
「就我而言确实得问出点情况呢,这也有我正处于微妙的立场上这样的原因。虽然刚才说了不说也可以,但是我个人还是很感兴趣的。你看,果然椿屋同学,就是有要比普通人要显眼的地方对吧」
「………」
「于是,怎么样?当然你不想说的话那我也就不问了,我也会努力尊重学生的隐私的」
美优迷茫了。
她觉得应该继续沉默。
但同时她也觉得不应该继续沉默。
那时,在那个瞬间看到的事情,只隐瞒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大概说出来的话是对谁都没有好处,对美优自己来说也是很痛苦的行动。虽然被菜月视线警告过,但没准现在正是做觉悟的时机。
「那个,老师」
「嗯」
「我现在开始要说的话」
「啊——嗯OK我知道的,对从你这听到的事情守口如瓶就好了吧?没关系交给我吧,我的嘴很严的。……啊,不过知道情况的人只有你们四个对吧?那样的话就很容易知道是手岛同学告诉我的吧?嗯——那也很让人困扰啊,嗯——怎么办呢」
「啊,不,不是那样。请让其他人知道是我说出来的。这种程度的责任我还是想去承担的。何况关于这次的事件,正是我制造了引发它的契机」
「………」
明日香眨了眨眼。
大概是感到意外吧。美优自己也觉得很意外。
但那其实是明日香想要为了听接下来美优要说的证言,而适当地端正了态度。
虽然并不是关乎生命的话题,但是对于初二的女生而言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样的话题比生命还要沉重。
「我没什么朋友,还成为了引发争执的契机。而且说出这样的话总感觉有些不合适」
说到这里,美优寻找着话语。
就算有寻找,但除了原原本本地把事实给表达出来之外也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将浮现在脑海里的话语就那样直接说出来。
「这次的事件,我觉得是椿屋同学的错」
「呐看到了吗?」
「二年级女生的打架?」
「看到了看到了。虽然隔得有些远」
与此同时另一边,体育课还在继续。
操场的北侧,二年级女生在训练急行跳高。
然后南侧的三年级男生在训练短距离跑。
「高山,你看见了吗?」
「——啊?」
擦着流到脸颊的汗,高山海斗反问同学。
「什么?」
「二年级女生的体育课啊。不是有人打架了吗?好像发生什么争执了」
「谁?」
「就那个人。常常提起的。椿屋日向」
「………」
随便地回应之后的海斗眼神大变。
「什么啊。怎么回事?」
「好像有人打架了。几个二年级的女生。还有人被打之后被送到保健室了」
「什么啊」
海斗看向二年级的女生那边。
急行跳高的课程还在继续进行。但是没有那个比谁都要显眼的少女的身影。虽然有尽力不去特别注意,但体育课刚刚开始的时候她确实是在的。而且远远地看上去二年级的女生们的样子也有些奇怪。诚然,同学之间发生打架事件的话,就没有心思上课了吧。
「被打的好像是椿屋日向」
另一个同学作证。
「有人偶然间看见了。嘛毕竟是引人瞩目的家伙,视线总是会被吸引过去的,在不知不觉间。虽然我是没看见」
「喂。到底什么情况啊」
「欸?什么?所以说我没看见了。虽然我知道椿屋的胸相当的大,但我又不是巨乳派」
「没问你那个。在问你为什么椿屋被打了。是谁打她的啊」
「你就算问我也」
海斗稳重而又气势汹汹的压迫力让那位同学有些畏缩。
「好像是丰田彩夏。打人的那个」
又有一位同学出场解围。
「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打的挺狠的。不止一下,好像打了很多下。虽然我也没看见」
「………」
海斗沉默了。
在旁边的友人们还在继续交谈。
「丰田彩夏是谁?」
「二年级A班的学生。有点可爱」
「啊,一年级的时候就很显眼的那个吗。确实看上去是会果断出手的风格啊」
「不不,大概你说的是濑川菜月。丰田彩夏是濑川菜月的同伴,有些安静的那个」
「为什么那个人和椿屋打架了啊」
「为什么呢?大概是发生什么争执了吧?」
「在争执什么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
在争执什么?
海斗心里是有底的。
不过,他并没有把它在这里说出来的打算。而只是对自己相当不谨慎的言行而感到后悔。虽然就算后悔也没有什么用。
「说起来,争执好像已经解决了?」
「该说是解决了吗。一方去了保健室,另一方大概在学生指导室」
「学生指导室?明日香酱会出场吗?」
「欸,和明日香酱单独两个人?太幸运了吧」
「是我们的话当然很幸运。但是都是女生的话就没什么幸运的吧」
「还有可能不是明日香酱,而是河合」
「那个学生指导主任?那不就是地狱吗」
「被叫过去的话一定会被吃掉的,对男生还是女生来说都是地狱啊」
「二年级A班的班主任是谁来着?」
「小野达。教国语的小野寺」
「说起来,你们知道吗?小野达和明日香酱的传言」
话题转变了。
话题的内容也传到了担心椿屋日向的情况的海斗的耳朵里面。
「有人看见他们在约会」
「喂,怎么回事啊。我可没听说过」
「约会是什么情况啊。宾馆?难不成情人旅馆?」
「呀我又不知道。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不过就算是宾馆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吧?都是大人了」
「啊嘞?我听说的可是有人看见他们在公园一起散步啊」
「只是公园的话怎么够。一般都会去宾馆的吧」
「喂喂也太打击我了吧。我还蛮喜欢明日香酱的啊」
「话说从哪听说的啊。我可没听说过」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好像很多人都知道的样子?在我们学校的学生之间。倒不如说不知道的人才是少数吧?」
「海斗知道吗?」
「不知道」
国语老师和英语老师在一起,那又怎么了。
和海斗没有任何关系。他在意的是椿屋日向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不上课在这里开井户端会议(注:在日本的原始社会,主妇们到村边的老井旁打水,趁着打水洗衣服的间隙唠家常、说八卦、互通消息,后被戏称为“井户端会议”。)的话,希望至少能继续那边的话题啊。
焦躁不安。
并未注意到这一点的朋友们还在继续讲着老师的恋爱话题。
「不过那真的很打击人啊——。如果是真的话我可受不了—」
「毕竟两个人都是单身青年啊。果然那种东西是会有的吧」
「职场恋爱吗——」
「已经做过了吗」
「已经做了吧。都是大人了。这又不是在说椿屋日向有没有在做的时候。肯定已经做个够抱个够了——」
「喂!那边的!」
哔哔——!
响起的哨声宛如落雷。
体育老师田村满脸通红地大声斥责。
「你们有在好好计时吗!?偷懒的话下课之后给我继续!」
「糟了」
「喂喂是谁第一个偷懒的啊。害我也被骂了」
对小道消息相当感兴趣的三年级男生们各自回去继续上体育课。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跑出水平不凡成绩的海斗,为了刷新记录而再次站到了起跑线上。
他所意识到的,就只有他可能是争执发生的原因而已。几天前他被丰田彩夏叫出去然后被她告白,而他用已经有其他喜欢的人了这样的理由作了拒绝。
海斗并没有意识到,老师之间怎么样都好的恋爱故事——这一他置之不理的话题,也成为了争执发生的原因。
只是一些谣言而已。
按照手岛美优的记忆,成为最初的契机的是那件事。
「说起来你们知道吗?小野达和明日香酱的传言」
上体育课之前,在教室换衣服的时候。不知为何,濑川菜月抛出了这个话题。
「小野达和明日香酱的传言是?」
自然地跟上话题的是丰田彩夏。这个时候的她的氛围还是如往常一样的极其普通。
「那两个人好像已经成了」
「欸,真的吗?」
「真的真的。三年级的星村前辈说的」
「成了具体是到哪一步了」
「好像有人看见他们一起从情人旅馆里面出来」
「假的吧。你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100%真实消息」
「100%的依据是什么?」
「所以说三年级的星村前辈」
「好——可——疑。总感觉这个传言有点过了……」
彩夏摇着头。
在美优看来,彩夏正在通过特意的疑问,让消息有了更加详细的可靠性。虽然和她们开始聊天不过十天,美优也多少理解了菜月和彩夏这一组合。
尤其是彩夏这一边。
她并没有第一眼看上去的印象般的冷淡。至少她并非天生那种性格,而是给人一种她是在特意打造那样的形象的感觉。事实也的确如此,和顺着条件反射做出反应的菜月想必有着很大的区别。在美优看来就感觉就像是在『为了看起来更加年长而逞强』一般。
(……虽然只是感觉啦)
这是喜欢侦探剧的文艺部员常有的胡思乱想。被这么说的话美优无法否定。
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的彩夏看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就算抛出了突如其来的传言话题,但还是平常的彩夏和平常的菜月。在换体操服的时候在场的只有女生们,大家脱衣服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变得不拘泥了起来,虽然话题不会那么的露骨,但是提出差不多的闲话也是相当自然的情况。
而且,美优也是知道那个传言的。
在前一天的文艺部,不知谁提出了这个话题,还热议过一阵,还有这样的事情。
所以就算这个话题是美优提出来的,也不会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可能出于某种原因或者时机不合而不是由她提起,又或许只是因为美优话不多,总之这次无意中提出话题的是濑川菜月,而负责对话题表示疑问的是丰田彩夏。
「椿屋——你知道些什么吗?」
于是,即使炒热话题的是丰田彩夏,这也是极其自然的趋势。
椿屋日向住在离小野寺老师很近的地方这件事,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欸——?不知——道」
脱着制服的日向回应道。
四个人之中,她是最靠近窗边的。那个时候能看到的只有她的背影和长长的黑发。在美优的记忆里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但似乎没有看清她的表情。
「倒不如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是住在附近也没有什么联系。欸,不过真的是那样吗?小野寺老师和明日香酱?他们在交往吗?」
「按菜月的说法应该是的」
「如果星村前辈说的是真的的话。但是啊——」
菜月一边用束发带扎着头发,一边补充道。
「就算说从情人旅馆出来,但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情人旅馆。也有可能只是在哪一起吃了饭这样的传言的放大」
「菜月等等。你不都说了100%真实了吗」
「但是我又没亲眼看见」
「喂喂现在才说——?不带这样的吧」
「说起来啊」
换好体操服的日向也一边用束发带扎着头发,一边插话道。
「那种事情不是很普通的吗?两个人都是大人了。小学时候的老师也会有普通的职场结婚的」
日向站在窗子那里,背对这边。
修长的身高。正在把黑发梳成高双马尾的双手。看上去洁白的脖颈。
不管那个时候日向做出什么动作,看上去都很有大人的样子。当然日向只要跟上身体的成长程度的话就完全是个大人了——在手岛美优的眼里,她这个时候的发言简直就像是在用和小野寺老师以及明日香老师一样的视线说话一般。
「倒不如说到了那个年龄还是童贞的话」
日向进一步继续。
「反而那样的话才比较恶心吧。连个女朋友什么的都没有的话,总感觉有些让人不爽吧。明明平时还看起来很了不起来着」
「也是呢。童贞有够恶心的啊——」
「不过小野达看起来有那么了不起吗?」
菜月表示赞同,彩夏表达疑问。
「我倒觉得是很朴素的类型啊。说话方式温文尔雅,也不那么阴沉。倒不如说还有点帅」
「欸——?你说什么认真的吗?」
菜月嘲弄道。
「有些太过誉了吧?彩夏你不会也觉得小野达蛮不错的吧?」
「哈?你在说些什么啊」
「毕竟啊—。总感觉彩夏在偏袒小野达嘛」
「才没有觉得。真的去死。打你了啊」
「别——这——样」
彩夏戳了菜月一下。
菜月UhyaUhya地怪叫着弯下了腰。
——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大致如上。
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在那时连想都不会想到,居然仅仅几分钟之后就出现了暴力事件。
实际上,如果没有发生意想不到的那件事的话,在换衣服的时候进行的这段对话,美优大概很快就会忘了吧。这种程度的『小纠纷』或者说是『互相看脸色』在女生之间实属正常。就连女子力最低的美优都不觉得有多么稀奇。
下一个契机是日向在急行跳高中跳出拔群的成绩之后。
日向依次接受着班里同学的称赞,而美优也一如既往无所顾忌地极力称赞着。恐怕这一连串的事情就是引发事件的扳机。
「椿屋同学不加入田径部吗?」
美优觉得这是很单纯的疑问。
面对美优抛出的这句话,日向一瞬间慌神了。
「嗯——田径部?我和归宅部蛮合的啊—」
「太浪费了吧椿屋同学。明明跳的那么高来着。如果加入田径部好好练习的话,肯定很快就能成为正式选手的」
「唔——嗯,是那样吗」
「你都跳了一米四啊?还不厉害吗?没多少女生可以一下子就跳那么高的啊?不如说在男生之中都能算作记录了吧」
「啊——嘛——。我和男生一样个子高嘛。啊哈哈」
「呀,真的超厉害的」
介入两人之间的是濑川菜月。
「为什么你那么容易地就跳成功了呢?我才跳了一米二。而且还是背越式跳高?那种东西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吗?像那样的背部曲线是很难做到的吧」
「顺带一提我连八十厘米都跳不了」
美优嗯嗯地点着头赞同着。
日向无奈地「啊哈哈」地笑着挠着头。
「但是果然还是好浪费啊」
美优越说越激动。
「加入田径部的话一定会变得很厉害的。我觉得现在加入也不算太晚」
美优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兴奋了。
毕竟日向太优美了。
优雅地飞跃堪比美优身高的高度的身姿,是正如外表看上去给人的印象一般,完全不辜负他人期待的,极其优美的身姿。
当然美优只是一个外行,但她还是觉得很优美。也许在专业的田径部的人看来并非如此。
「啊。说起来田径部里面,有个练急行跳高的高山学长对吧」
激动的美优继续说着。
因为太高兴了所以兴奋,但那本身是幸福的事情吗。现在想来,似乎正是这一句话成为了真正的诱因。
「那个人的成绩好像可以冲击高中校际比赛。如果一起练习的话,椿屋同学也一定能跳出更好的成绩的——」
「我觉得她的姿势还远远不行」
彩夏插话说。
都沉默到了这里,却突然开了口。
「椿屋还完全不像样。但就算如此还是跳了一米四,这一点确实很厉害。但是换句话说没有美感。要是真的有美感的话跳得会更像样」
「…………」
吃惊了。
不如说是美优一下子就缩了下去。小动物般的外表和性格的她对他人的感情很敏感。彩夏并非对她展现出了敌意,但是从言语的微妙差异之中,能体会到明确的攻击性。请想象一下暴风雨之夜。不知何处响起地雷声驱赶小动物躲进巢穴的情景。
「是的呢——」
日向若无其事地回应。到这里还好。
「不是很好吗,椿屋。参加田径部看看呗」
彩夏并不罢休。
「而且和高山学长一起训练也是件好事。那样的话你就能明白你是什么等级了。说到底高山前辈是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的人。毕竟在我们学校,连配教学长的老师都没有。要是去其他学校的话,连参加高中校际大赛都是有可能的」
气氛明显变得糟糕了。
如果在这里转换话题的话大概就不会出事,但美优无能为力。她只能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刚刚交到不久的两个朋友。
濑川菜月的话或许可以做到。但这时的她却在一旁静观。在美优看来,恐怕菜月也很迷茫。虽然从结果上来说在这里迷茫的话就失败了,但也不是该被指责的事情。
「丰田同学」
日向开口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有喜欢的人吗?」
「………」
彩夏沉默了。
沉默的同时瞪着日向。在这个时候,敌意已经暴露无疑了。
「你和小野达互相调情不就行了吗」
彩夏粗暴地抛出这句话。
「现在这段时间对高山学长很重要,不要影响他」
「……啊」
日向想要表达出领会了的意思,却只发出了略显迟钝的声音。
欸欸欸。美优的嘴唇僵住了。这个状况再这样发展下去,日向这种态度明显是在接受彩夏的挑衅。不,应该是在挑衅彩夏。连还没有起火的地方都渐渐开始冒烟了。
「我想起来了」
就像是被拜托帮忙买东西却忘了一般,日向用这样的态度说。
「高山学长,就是向我表白过的那个人啊」
啪
响起了冷冰冰的声音。
是彩夏的巴掌打在日向的脸上的声音。
是足以让操场上的所有人注意到的,尖锐而又清脆的声音。
「很痛的欸」
日向笑了。
完全不痛的样子。
虽然在擦着转眼间泛红的脸颊,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被养的狗舔着一般。身高超越一米七的椿屋日向用不过是被蚊子叮了一般的态度俯视着打她的人。虽然很不严肃,但是这一场景让人联想起职业摔跤表演赛。“来打我试试啊”这样的挑衅。实际上也确实被打了。即使如此,她还是继续做着“来打我试试啊”这样的挑衅。就算是被打得更狠了,也不会倒下,不会屈服。
啪。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巴掌打在了另一边。
一声沉闷的声音同时响起。这是怒火冲天的彩夏用脚踹日向的声音。
演变成这一步菜月不得不开始制止。「等下,别打了你个笨蛋!」菜月介入两人之间。满脸通红的彩夏一边不知在喊些什么,一边从菜月那里挣脱开,再次冲到了日向面前。日向在「很痛的欸」地擦着被踢的大腿。
体育老师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
后知后觉的其他学生们也好奇怎么回事地围了过来。
日向的脸上沾满了粘糊糊的鲜血。如同整张脸都被指甲挖了个边一般——
之后的事情就不太记得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美优就已经在学生指导室,在向学生指导老师藤本明日香说明情况。不过惊慌失措的美优也未必能完全按照顺序说明情况。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全部听完的明日香点了点头。要说哪里感到复杂的话,大概就是没想到在证言之中出现了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吧。
「谢谢你能告诉我。大致情况我知道了。但是——」
明日香一副困扰的样子。
「按照你给我说的,听起来椿屋同学并没有什么错啊。先动手的果然是丰田同学,椿屋同学完全没有动手啊」
「不是」
美优奋力摇着头。
「椿屋她不是被打,而是在找打」
「找打?」
「是的,她在故意挑衅。不如说打人的丰田同学更受伤。椿屋同学虽然确实受伤了,但大概并不会觉得痛。感觉就像是原本就习惯了那样的情况一样。就算是被丰田同学动手打了,看起来却还是安然如故」
「………」
两次,三次,明日香连续眨着眼。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自损八百伤敌一千,之类的?
就算再怎么成熟,初中的少女会这样吗?
「那个时候,椿屋同学好像在因为什么事而生气。该说是很不高兴呢还是心情不好呢……现在想来,似乎在换体操服的时候就已经有那种感觉了」
一口气说道这里的美优「呼」地长出一口气。
之后表情突然变得不安了起来,
「那个,老师」
「嗯?」
「之后会怎么处理呢」
「担心吗?」
明日香喝了口茶。
美优用一如既往的小动物一般的举止看着明日香。
「当然会担心」
明日香无奈地笑着,
「我也有些担心。不管是丰田同学还是椿屋同学,还是其他什么。需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感觉之后要到处跑来跑去了」
「丰田同学……会被停学吗?」
「初中是没有停学处分的。但是多少会有些处分吧……虽然会努力让事情圆满解决而不会到那一步。嘛,当事人双方互相道歉就足矣的话不是最好的吗?然后要是能和好如初的话就是万万岁——」
「我觉得没法和好了」
美优说。
出乎意料地,语气变得强硬的美优自己对此也并不期待。明日香被证明这一点的事实惊讶到睁圆了双眼。
美优急忙补充道,
「那个,这个。女生之间要是发生真的争执之后,大概就没法和好如初了。男生之间可能不是这样,但是女生之间做不到。要是能和好如初的话,可能说到底那就不是真的争执了。我是这么觉得的」
「书上是这么写的吗?」
「不,总觉得是这样。虽然只是我的感觉而已」
「这样啊」
明日香说。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大人的态度。
「总之,我知道情况了。谢谢你给我说了这么多。或许还会有想让你说出来的事情,但接下来就是老师们的工作了。回去上课去吧。……啊,顺带一提在这里说的这些话请保密哦?本来这些事是不能给学生说的」
——手岛美优离开之后。
明日香「呼」地坐到了沙发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仰天长叹。
虽然问题变得更加复杂了,但是听取情况还是有意义的。
表面的纠纷肯定是会解决的吧。但是因此而摆到明面上的问题又会怎么样呢?这部分恐怕难以轻松处理。自古以来,世间的人们普遍认为纠纷越是牵扯到情与爱,就越容易产生流血事件。
「达也君也很辛苦啊」
温了之后变得不好喝的茶。
便宜货的茶叶的苦味占据了舌头。
「当然我也很辛苦。不过这次事件,莫非说到底其实是我的错?不不不但是啊。唔——嗯」
因为从立场上意识到了这一点,明日香陷入了为多余的事情而感到烦恼的窘境之中。
与此同时的保健室。
「呐呐小野寺老师」
「怎么了,椿屋」
「你会用舌头给樱桃蒂打结(注:这里有一个隐藏含义,但是说出来的话会影响后文观感所以暂且按住不表)吗?」
是一如既往的日向。
待在保健室里面的只有达也和她。保健老师松本伦子姑且回来过一次,但之后又不知到哪去了。
「不会」
达也迅速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会让人不好意思。达也也不会害羞。也没有任何心里有愧的地方。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回答出来。
「那是做不到的。也不可能做到。说到底人类的舌头就不是为了做那种事情而长的」
「嘿欸——。不否认试过啊?」
「不否认。男人一生之中那种事情总是要试一下的。老师和没有试过那种事情的人做不了朋友。绝对做不了」
「是不是有点心胸狭窄了?」
「才不狭窄啊。举个例子的话,要是教务主任或者校长对我说他们没有试过用舌头给樱桃蒂打结的话。不好意思我看他们就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用『啊,这些人没有度过真正的青春时代啊』这样的表情。明白吗?我说了很多遍,身为教育者啊?是站在教导正值青春时代的学生们的立场上的人啊?没有试过用舌头给樱桃蒂打结什么的,就和连乘法表都不知道的人去给学生上数学课一样。那样的人能胜任老师一职吗?不不不是胜任不了的啊」
「说过呢」
「不过这是完全没可能的。既然都身为教育者了,人生之中还没有试过那种事情什么的」
「真的好吗?夸海口到这种程度」
「老实讲,在说的时候我也很害怕。但是啊,用舌头给樱桃蒂打结这件事也给了我很多次苦涩的回忆啊。一想到要是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没有体验过那种苦涩的回忆的话,对我来说就相当于否定我的人生一样。……不过就是这么说凡事也都是有例外的。教务主任和校长和我年龄差距太大了,不能否定有可能在他们出生的时代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文化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而且用舌头给樱桃蒂打结真的很难啊。刚才我也说了,人类的舌头就不是为了做那种事情而长的」
「顺带一提我会的哦」
「你居然会啊!」
日向横躺在床上,而达也坐在折叠椅上。
其实并没有躺在床上的必要。日向是脸受伤了而不是身体不舒服。何况日向早已回到了一直以来的状态,现在只是某种撒娇,某种嬉戏打闹。达也现在就像是在哄不想睡觉而折磨人的小孩子一样——
也就是说,真的,是一直以来的小野寺达也和椿屋日向。
「在这里做做看吧?用舌头给樱桃蒂打结」
「不做也没事。再说做不了的吧?保健室里面又没有樱桃」
「我可以表演给你看啊。“啊”地张开嘴,舌头像这样动。哎你看你看?我的舌头的动作很厉害吧」
「在学校不要搞性骚扰啊」
「欸,完全不是性骚扰啊?话说,我们不只是在单纯地聊活动舌头的话题吗?怎么就变成性骚扰了?日向不——懂」
这个混蛋。真的混蛋。
达也不出声地咒骂。
这家伙完全得意忘形了。因为只有两个人在就蹬鼻子上脸,然后因为处于『因为吵架所以受伤于是被照顾的处境』上,说的话就不着边际了。
“在保健室里进行和两个人在家里的时候一样的对话”
原来如此想必这家伙一定乐在其中吧。
这略显刺激的非日常。日向大概姑且把吵架的事情放到了一边,正满心欢喜着吧。
正如目的一样。达也在这里的目的就是照顾日向。能看到和平常一样的她也是他的本愿。但这也是一直以来的问题所在——和日向唱对角戏的,换句话说牺牲者,不是别人而正是达也他自己。
「……偶尔想让别人帮我代劳啊。这个处境」
「欸——?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总之表演还是免了吧」
「真无聊……啊,难不成老师」
「怎么了啊」
「在闹别扭?因为技术不如初中女生」
小野寺达也是大人。
所以想不到会做发火的事情。被学生欺负早已司空见惯,这种程度的事情没法轻松应对的话就无法胜任教职员的工作了。
所以他一直使用着老成的态度。
「呐,老师」
「怎么了」
「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用背对着我?」
「那是因为,你现在已经精神百倍了啊」
「我打起精神了你为什么要背对我呢?」
「那是因为,你已经很精神了的话,我不继续陪你也没什么关系啊」
「就是临阵脱逃吗?」
「说的话真不好听啊。我哪都没逃。我还在这里就是证据」
「哼——欸——噢——」
这家伙现在肯定在笑吧。
就算是背对着也能想象到她正在看着我的后脑勺。毕竟都认识这么久了。身后传来了如同玩弄猎物的猫一般令人不爽的笑声,只有外表先一步迈上大人阶梯的小姑娘现在一定满心欢喜吧。躺在床上的日向盖着被子,只有脸露了出来。
随她便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今天的这个时间就放过她吧。不过是年龄差有点大的妹妹而已,心里的些许焦躁不安就自己忍耐吧。这才是大人应有的态度,身为年长者的从容。就算是被看着背影被说成在临阵脱逃,自己绷着脸不去管不就搞定了吗。
「…………」
「…………」
沉默笼罩着保健室。
达也的的战略是专守防卫。以照顾日向为最优先事项,除此之外避免带有说教意味的强硬态度。倒不如说不能进攻。不管被怎样围攻,自己只需要贯彻一个『忍』字。不管被怎么说都没关系,不管被怎么责难都没关系。
小野寺达也自豪地接受了这个困境。
这就是选择走上老师这条道路、和椿屋日向这位特别的女孩子有着意想不到关系的人的责任,换句话说就是宿命。
暂时的沉默。
背后传来声音。
「呐老师」
「怎么了?」
「没什——么」
哧哧。
在忍住笑的样子。
这里决定好要『忍』的。使劲忍耐。
「呐,老师」
「嗯?」
「嗯(三声)~。没什么事——」
哧哧。
一直以来的没事找事。要是被这种程度的事情就扰乱感情的话就会以下略了。
「呐,老师」
「怎么了啊」
「那个呢——就想叫叫看——」
哧哧。
果然是那个啊。在我回头之前就一直纠缠不休的计划。
但是达也很成熟,“灭却心头火亦凉”,至少不会因为这样的状态就沉浸在怒火之中。。也正因为这样,用若无其事的表情等待这段时间过去就是最优解。
「呐哥哥」
达也生气了。
二十四岁还没能完全成为大人。
要是简简单单地就能变得成熟的话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大人』并不是随着年龄增长自动发放的许可证。小野寺达也还不是大人。因为到年龄了所以不得已做出一副很成熟的样子,但他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孩子以上·大人未满的黄口小儿。
所以他发火了。
「给我适可而止——」
达也回过头。
同一本正经地看着这边的日向视线交汇了。
「喜欢你哟」

她说出了这句话。
达也凝固了。
远处的教室里传来哄堂大笑的声音。大概是哪个老师上课的时候讲了一个笑话吧。
嘀——嗒——嘀——嗒——。墙壁上的挂钟的秒针发出刺耳的声音。
嘀——嘀——。水从热水器的龙头中滴出的的声音也十分刺耳。
从窗户缝隙之间照了进来的阳光十分晃眼。
从被子里爬出来半起身着的少女看向这边的眼睛,如同洞窟深处的泉水一般干净。清澈如洗。
应该没有沉默很久。
十秒?
不,应该只有五秒甚至不到。但这短短的时间,却感觉度过得非常缓慢。
归根到底不是大人的达也大脑一片空白。即使如此他也在绞尽脑汁思考该用什么言语回应。该说是理所当然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脑海里一句话都想不出来。
「……有,破绽(注:日语的喜欢是sukida,而破绽是suki)!」
紧接着。
达也受了一记手刀。
而且不仅仅是手刀。
达也在无意之中知道,虽然日向对职业摔跤表演赛不是很熟悉,她也还没到去现场观战的年龄,但这正是『flying cross chop』这个招式。双臂做出X的形状,面朝对方华丽地跳跃。传说中的摔跤手,米尔·马斯卡拉斯的得意技。
正面受击。
以呆住的达也为目标,日向如同发射的火箭炮一般向从床上扑了过来。
一秒都没有撑住。
哐当咵嗒。
从折叠椅上一个跟斗倒在铺了亚麻油毡的地上而响起的声音十分浮夸。虽然想要迅速采取守势,但后脑勺还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眼冒金星。意识也一瞬间中断了。达也为这里是保健室所以太好了这种奇怪的理由而感到安心。在这里什么应急处置都能进行,为应对最不妙的情形连心脏除颤器都准备好了。在这个地方陷入威胁到生命的危险的可能性很小吧。如果陷入的话就认命吧。
「啊哈哈哈——!」
日向满不在乎地笑着。
以压在达也身上的状态。
「等一下欸哥哥。好好笑啊——怎么这么容易就倒下去了啊?」
「……你在开什么玩笑」
达也摇着头反驳道。
他为如同漫画里的场景一般在眼前四处飞散的星星感到为难。
「你知道你有多高吗?都和我差不多了啊?受到那样的巨体的冲击会怎么样?一般都会这样的吧?」
「等等巨体是什么啊!这很失礼啊?」
「很大的家伙就是巨体,有什么不对吗」
「先给你说一声,我还不到五十千克呢。哥哥你都已经超过六十千克了吧?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变胖对吧?」
「不要说一直在变胖。也就一年涨一千克。」
达也一边为了清晰模糊的视线而眨着眼睛,一边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顺便将手伸给日向帮了她一把。说着「谢谢」的日向「欸嘿嘿」地握住了达也的手。
「哥哥抱歉。有些得意忘形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我都习惯了」
「碰到头了吗?」
「碰到了。不过没事」
「我去叫保健老师来吧?要去医院吗?要进ICU吗?」
「哪个都不需要。至少要在有不妙的感觉的时候再去医院。我还不想死呢。……对了日向」「嗯?」
「你,喜欢我吗?」
日向沉默了。
然后「……噗」地笑喷了,
「呜啊哈哈哈!哥哥你太自我意识过剩了吧!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超级好笑的欸!」
「……为什么要笑啊」
「因为,没想到你真的按我所想的一样相信了嘛。把『有破绽』听成『喜欢你』什么的,这么迟钝也太好笑了吧。难道说哥哥欲求不满?积攒了很多吗?」
「好烦啊,要你管——」
此时铃声响起。
叮咚叮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比赛结束的口哨。将感觉已经过去相当长的两人时间作以区隔。
「啊。好像体育课已经结束了」
「……啊。是的呢」
「那我回教室了。得去上下一节课」
「能行吗?继续歇着也没关系啊?有必要的话早退也行」
「不了。去上课了。谢谢老师,特意陪着我」
「这样啊。那我也走了」
「欸?不用陪我一起去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也有工作要做啊。得给班里同学说明情况。这种情况下让你一个人过去的话会有不好的影响的」
「已经有影响了啦——都因为争执受伤了」
「你个笨蛋」
敲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的日向的头。
日向“啊哈哈哈好痛”地缩起了脖子。
已经变回和平常并无不同的日向了。
就这样走向教室,向同学们简单地说明情况。
几位一脸担心的同学围在了日向的身边。手岛美优有些哭出来的样子,而濑川菜月赌气地在远处旁观。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关心着日向。
放学后。
日向和达也顺路去了丰田彩夏的家里。
达也虽然面露难色,但日向却很固执。虽然有想过用电话联系之类的方法,但还是按响了丰田家的门铃。玄关打开后,在彩夏和她的母亲想要说些什么之前,日向先低下了头。「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主要的事情到这里就搞定了。
被先发制人的丰田母子也受到影响而低下了头,在确认不需要赔偿或者负责、校方也不会进行处分之后,翌日日向和彩夏都和平常一样去上学了。
可谓是迅速解决了吧。
当天日向,美优,菜月,彩夏这四个人就结伴而行了。日向和彩夏两个人像是在单独聊着什么一般相视而笑了。读懂气氛的同学们也努力保持平常的举止,而这次的事件也在『尽量不去触及』的默契下解决了。
一般来说是不会解决得如此轻松的。在达也看来,这就是椿屋日向充分发挥她的危机管理能力而解决的一件事。
真是让人赞叹不已。
因为起初并不是这样的。
因为老交情的达也知道——以前日向也惹出过类似的事件,但从未有一次的解决速度和这次一样快。
和好久未见的日向的母亲椿屋加奈惠见了面,报告了事情的始末。
「有些怀念呢」加奈惠笑着说。
确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怀念,达也想到。在仅仅几年前,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是司空见惯——虽然还没到这个地步,但也绝不是那么少有的事情。披散着剪短的头发的少年椿屋日向无拘无束地当着孩子王。
不显眼的旧伤到处都是,被抬进医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在多数情况下达也都在场。
没准要比母亲加奈惠在场的次数还要多。
「今后女儿也拜托你照顾了,达酱」
加奈惠低下头,达也不得不同意了。
他知道这个人也很辛苦。他与日向家之间的联系远比“他人”要亲近得多。两家人之间也都互相有着照应。
从今以后类似的事情也会发生很多次吧。
小野寺达也好歹也是教育者的一员。
引导学生成长,回应监护人的期待,靠这样就吃香喝辣——如果能那样的话就好了。但是不劳者不得食,做不出成果的人也不得食。仔细想来达也正是立志想要帮助与椿屋日向类似的小孩,才选择成为教育工作者的。
这种程度的辛苦连辛苦都算不上。
这是他积极选择的道路。应当认真地做好应该做的事情。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这就是教育者,这就是小野寺达也应有的样子。
被学生的一举手一投足而损耗神经,被上司和监护人施加压力,被出考试出题和阅卷这两件事就耗尽了整个休息日。
这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
今后、将来也都一定。
小野寺达也将会就这样生活下去。
和稍微有些难以应付的邻居——出生的时候就认识了的、由于命运还成为自己的学生了的、和周围的人相比多少有些鹤立鸡群的少女一起。
几天之后。
「呐——呐——哥哥」
「怎么了」
「哥哥的乳头上长毛了吗?」
「………」
在小野寺家所在的公寓,起居室里。
日向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于是该怎么做呢。
达也一边给炸天妇罗的锅里倒着油,一边思考着。
虽然是“例行公事”但日向还是很关心答案的内容。果然思考正确的回答才是正确做法吗。
日向的语气是什么?表情呢?
肆意躺在沙发上翻开文库本的视线,在寻求着什么样的回答呢?
「………」
达也选择视而不见。
假装没有听见的样子,继续做着炸天妇罗的准备工作。
「呐——哥哥,有在听我说吗」
「………」
「喂——哥哥?」
「………」
「嗯什么啊。我给你讲讲我的情况呗?关于到底有没有长毛,那个呢,我呢——」
「等等」
达也不耐烦地转身。
「等一下。不要影响我。天妇罗就是战争啊。很小的疏忽都会左右到煎炸的漂亮程度啊」
「那件事情,比和学生进行烦恼相谈还要重要吗?」
「你也会想吃好吃的天妇罗吧」
「我和妈妈也一起去过高档天妇罗店,那里的人可以一边和客人聊天一边炸出很棒的天妇罗」
「不要把业余人士和专业人员相提并论啊。我是不看着油就不会炸的男人」
确认着油的温度,达也说道。
加热混入佐料的芝麻油,香味不断散发出来。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香味。年轻的时候就着这个都能吃三碗饭。
「不如过来给我帮忙。把炸好的天妇罗拿到桌子上去。然后抓紧吃了。天妇罗是在炸好之后味道就会不断变差的东西啊」
「好——的」
放下文库本的日向跑了过来。
首先是炸什锦。用天妇罗粉包裹的鸭儿芹和扇贝,包成专用的样子之后放入油里之后就不断下沉。
嘶——咻哇咻哇。
转瞬间裹衣就吸满了油,鼓起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气泡。
「不错。看起来已经很好吃了」
「是真的就好了」
「哥哥做的天妇罗一直都很好吃嘛」
「这种料理在疏忽的瞬间就会搞砸。因此而做出失败的料理的经历我有过很多次了。在放进嘴里之前一刻都不能疏忽」
「啊哈哈。说得简直就像是身经百战的军人一样」
「你可别说话了,让我集中一下精力」
瞅准时机捞出炸什锦。
色调不错。淡淡的金黄色。用筷子夹的感觉也不赖。
「哇哦——好香—。我开动了」
「喂形象太差了。别在这吃啊」
「欸?但是天妇罗是在炸好之后味道就会不断变差的东西啊」
「而且油就在旁边很危险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伸手去碰的啊。……啊,这个真的好吃欸。扇贝Q弹Q弹的,鸭儿芹感觉也刚刚好」
达也不再多说什么。
默默地炸着天妇罗。一炸好日向就抓起来吃了。达也也以尝味道为由尝了一下。好吃。从冰箱里拿出啤酒。
「嘛,听说在江户时代都是站在摊子前面吃天妇罗的」
「欸——是那样吗?」
「吃着的时候顺便给你上上历史课。所谓的站着吃这一文化啊——」
食物好吃的话聊天也会起劲。
不久之后天妇罗就被吃了个精光,两个人沉沉地躺在了沙发上。
「真好吃——!多谢款待!」
「不客气」
「哥哥你真的什么料理都会做呢——」
「并不是什么都会做。只是会做学过了的料理。学生时代的时候我就着迷于天妇罗。自己炸的话就不需要花太多钱了」
「确实可能是那样。天妇罗果然是刚炸出来的时候才好吃呢」
「你现在也终于明白了啊。……于是,我就去慢悠悠地泡个澡了」
「于是呢?哥哥是乳头会长毛的类型?还是不会长的?」
达也并不意外。
倒不如说靠这样就能逃掉的话才是让人担心的。
「……那个事情,现在有必要说吗?」
「当然」
「感觉这和保健体育没什么关系啊」
「但是有必要」
「也不是性方面的烦恼吧」
「但是很有必要——」
「说起来最近是不是聊过类似的话题?」
「哥哥,真不干脆」
被翻了白眼。
为什么得被这个家伙斥责啊。达也很不满。或许应该偶尔对着她大发一顿火吗。没准这样的话这个小姑娘就能安分一点了。
不不不这是难以期待的吧。
学生和老师,十四岁和二十四岁。
普通地想想的话处境的差别早已分明,不管怎样战斗都只会迎接失败的未来。
是椿屋日向过于特别了吗?
还是说只是小野寺达也太天真了?
「哥哥,有必要的话在这里脱衣服也是可以的哦?」
「为什么啊。才不会脱啊」
「啊。那就久违地一起去洗澡吧?」
「你是想让我成为犯罪案例吗」
「那样的话就可以确认各种各样的事情了。真的是各种各样。噗哧哧!」
被自己说的话惹笑了。
完全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拿着筷子转来转去都会被觉得很奇怪的年龄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现在的她正处于这个时期。
现在仍然天真烂漫。只有身体先一步长大,但心理还尚未成熟的生物。
但是之后还将能发现这一瞬间——达也预感到她的动作、她的表情终将会成为更为遥远的存在。
谁都不应阻止,谁都无法阻止,谁都会迎来的,残酷而又温柔的,时间的流逝。
达也是从比谁都要近的地方一直看着的所以才明白。
她终将盛开。如同花蕾绽放为鲜花一般。
她终将飞向天空。如同蛹化成蝶一般。
但并不是现在。
早晚会成为助力的。
就在一旁尽力支持着相当于妹妹的这位少女吧,在她从孩子成长为大人的过程之中。就算是又发生了和前几天的纠纷类似的事情——尽管达也始终不知道纠纷的原因——他也会一直呆在少女的身后成为她坚实的后盾。
「啊,顺带一提我没长哦。下面的毛也没有」
「……我不需要知道这种信息」
大概现在就得开始考虑那“总有一天”的事情了吧。
这样想着的达也叹了一口气,陷入了该如何度过现在正直面的危机的深刻思索之中。
星村阳一,12岁。小学六年级。
在班里面算是长得比较高的,运动能力也挺好的,学习就更加厉害了。因为一直都在看书,他的知识储备比起同龄人要更加丰富。具有得天独厚的领导能力,沉着冷静的气场在女生里很受欢迎,在男生里也备受信任。
考虑到年纪的话他是个挺成熟的孩子。要说有没有成长的话那还是成长了不少的,也非常上进,对比自己层次要高的人相当感兴趣。
他并没有正在交往的对象。
但是现在,他正在绝赞初恋中。
那个人的事情是好几年前就知道的了。
在阳一刚上小学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学校里家喻户晓的名人了。以一个星期一次的频率捅出些什么娄子来,一个月被叫到校长室一次。打架是家常便饭,损坏公物再加上扰乱课堂秩序。但凡能想到的坏事她几乎做了个遍,简直就像是在老电影里会有的那种大反派一样的学生。
无法理解的暴力狂。
明明只比自己大了不到两岁,却像是某种异次元生物一样。
当时在不久之前还在上幼稚园的阳一看来,那个人就像是从外星球来的生物。
在那之后过了六年。
虽然是在同一间小学但是却完全没有来往过,但现在阳一和她之间,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交点。
「呀,今天也见面了呢」
「……啊,你好」
某城,离某车站不太远的公园里。
那天,阳一碰见了“那个人”。
小学的时候比阳一大两届。私立枞之木学园初中部,椿屋日向。
她坐在阳一坐的秋千的旁边,打开了自己带来的袋子。里面放着一堆像是从便利店里买来的零食。是所谓的放学路上自己买东西吃吧。一般来说这是不允许的行为。
「你要吃吗?」
「啊,好的」
「有薯片和巧克力还有qq糖,你要吃什么?」
「那薯片」
「有卡乐比和湖池屋两种,你要吃哪种?」
「你两种都买了吗」
「因为我饿了嘛。距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呢,真难顶啊——在学校里怎么说都是不能吃零食的——」
「会胖的哦」
「完全不会胖的啊,毕竟我是垂直生长又不是左右」
日向打开一包薯片「嗯」地向着阳一递过去。
阳一「谢谢」地伸出手,薯片哗啦哗啦地倒在他的手上。
在这里遇见她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因为在上的补习班的原因,阳一经常会来到这个公园,椿屋日向则是在放学路上经常会顺路跑到这个公园里来。注意到大家是同一所小学出身的也是她,在这之后,只要见到面都会多少寒暄几句,阳一和日向成了这样的关系。
傍晚六点。
五月末的这个时候,公园里亮堂得像是不需要照明。
「你脸怎么了,受伤了吗」
「嗯,一点点」
「打架?」
「嘛算是吧——」
「这是真的久违了啊,打架」
「嘛,偶尔一次——」
椿屋日向这么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来看。她经常都会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书打发时间。阳一也把视线聚焦到自己带来的小说上。知道了椿屋日向出乎意料地喜欢看书之后,阳台也增加了自己的阅读量。学校不同,年龄也不同,对于小学生来说,这是为数不多的能多少接近一点与自己距离太远的她的方法。
阳一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
大概是一周前。那个时候也在这个公园里和椿屋日向见面了。与往常不同的是时间。不是像今天这样的傍晚时分,而是差不多要开始注意辅导员(注:不同于中国大学的辅导员)的身影的时间了。阳一是偶然从补习班回来,椿屋日向则是说「因为哥哥很晚都还没回来」。
那个时候没有像今天这样坐在秋千上。
秋千上有其他人坐在上面。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女喝着从便利店里买回来的酒,开着没救大人的宴会。
车站附近的广阔公园里,和秋千有一定的距离,是哪怕视力正常的人也看不太清楚脸的轮廓那样的距离。但阳一是班里视力最好的人。如何穿着的大人们在开着宴会这件事,他看得一清二楚。
椿屋日向一直在看着那两个大人。
是不是有什么很在意的事?
阳一问了之后她回答道。
「他们,是我学校里的老师」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肯定是会在意的。阳一如果是她的立场的话也绝对会很在意。然后第二天在班里到处说。
「哪个是老师啊?女的那个?还是男的那个?」
「嗯——两个都是」
「诶,那他俩是在交往吧」
「嗯——不知道」
她笑着说道,保持着还挺远的距离观察着秋千那边。
如同不动声响地,只是冷静地观察着从森林里抓来的独角仙那样。
阳一也再次凝视着,这样的椿屋日向。
……宴会继续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喝酒的一男一女终于一起走向了车站那边,椿屋日向也说了句「那再见」回去了。
阳一也跟着回了家,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姐姐。
姐姐是私立枞之木学园里的在校生。「诶——真的假的!?」姐姐相当兴奋地吵闹了起来。虽然阳一稍微有点后悔,是不是不说出来会比较好,但感觉自己一个人心痒痒也不太能忍得住吧。大概,就算被捂住嘴不让说也会说出来吧。喝酒的一男一女到头来是个什么样的关系现在也还是未知。当然他也不想去问椿屋日向。
——一周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阳一觉得自己并不是失恋了。
只不过是,自己喜欢的人好像已经佳人有约了。
这是非常,非常常有的事。倒不如说对着一个学校不同、年纪比自己大、从小学那就开始异常成熟的女性,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只不过是在公园里偶尔遇见的,稍微说过几句话的关系,自己到底是怀抱着多大的憧憬啊?
「Elle est retrouvée! Quoi?l'éternité 终于找到了!什么?永恒」
椿屋日向坐在秋千上,看着书,突然间念叨了这么一句。
「诶?你刚才说什么?」
正在沉思的阳一,遭到突然袭击眨了眨眼。
「嗯——这个啊,是一句诗」
「诗?poem吗?」
「嗯」
出乎意料。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椿屋日向非常漂亮。
她长着像是模特或者女演员那样的脸,像是一直都在追赶着这个瞬间的流行,像是与涩谷和六本木的小姐姐们并驾齐驱那样,阳一对她有着这样的印象。当然这说的是如今的椿屋日向,虽说小学时代的她多少有点野孩子那样的感觉,但即便如此阳一也还是很惊讶。居然是。诗。poem。
那个椿屋日向在读诗。
这个椿屋日向在读诗。
「等下——?你这有点失礼诶——?」
「……诶!?」
「你啊,是不是摆着一副这种事情不适合你的表情啊?」
「不是怎么可能」
「在你举止可疑的那一刻就已经出局了啊」
“你这混蛋”日向拧着他的耳朵。
“好疼”阳一扭动着自己的身体。
椿屋日向「啊哈哈」地笑着,
「嘛赶时髦这个我倒是承认的,但是总感觉挺——好——的,这首诗。所以我最近都挺入迷的」
「这是谁的诗啊」
「兰波」
「我有听过」
「可不是电影那个哦?」
「这种程度我还是知道的」
假的。
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那个知名的动作影星的脸。
但的确,这个诗人的名字是有听过。年轻的天才诗人,之类的吧。大概也是那种天妒英才,生活穷困潦倒的类型吧。
「Elle est retrouvée! Quoi?l'éternité 终于找到了!什么?永恒」
椿屋日向的视线回到书上,又再次念叨着。
「C'est la mer mêlée Au soleil那是沧海,融入太阳」
「……这是什么语言啊」
「法语」
「真厉害啊」
阳一很坦诚地佩服着。
就算只是念诗这个行为,也让距离拉得更远了,还是用原文念的。
「感觉挺帅的」
「很帅吧?」
「很帅」
阳一眼神尊敬地点点头,椿屋日向「啊哈哈」地笑着,
「嘛不过,我觉得自己能理解的也就只有这首诗了——虽然这个人的其他诗我姑且也读过」
「姑且也读过?」
「完全,完全搞不懂!简直就是意义不明!」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
「不过啊——总感觉只有这首诗很戳我。虽然只是开头那部分」
「开头之外呢?」
「似懂非懂的」
「那就是不懂」
「嗯,的确不懂」
「为什么要特意用法语来念呢」
「诶,因为这样比较帅不是吗?」
「明明是自己完全搞不懂的诗?」
「这首诗的开头我还是懂的!」
椿屋日向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明明从外表和行为举止上都像个大人了,这种瞬间却格外像个小孩子。
阳一不是很懂。初中二年级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子呢。
「所以呢?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
咳咳。
清了下嗓子,她声情并茂地朗读译文。
终于找到了/什么?/永恒
那是沧海/融入太阳
「……呐?不觉得很棒吗?不觉得很棒吗?」
意思完全搞不懂。不管是法语还是日语这个印象都没有改变过。
不过虽然是不懂,但在此之上还是感觉到了想要诉诸出来的某种东西。
还有就是印象。落日和黄昏。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是绝对不可能触手可及的东西。但却又是无论如何都想要握在手中的东西。
「……感觉挺好的」
「对吧?对吧?」
「你能再念一次吗」
「原文吗?还是日文?」
「那就用法语念」
「好好好,我拼命地只把这部分给背下来了,就让我把兰波的精髓念给你听吧。Elle est retrouvée! Quoi?l'éternité——」
椿屋日向一脸得意地开始了朗读。
阳一凝视着她的侧脸。
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喜欢装成熟的姐姐,说过这样的话。
『呐我说你啊。你知道女人在什么时候会变美吗?』
对于一脸无所不知的姐姐,阳一回了一句『什么时候嘛』。
『那不是很简单吗?就是你喜欢上她的那个瞬间啊!』
令人不快地扭动着身体的她如此宣言道『啊——啊!我也想赶快去谈场很厉害的恋——爱啊!』
“你开心就好”阳一当时是这么想的。现在感想稍微有点不同。
凝视着椿屋日向的侧脸他这样想到。
大概,距离她最近的人是不知道的。家里人或者是班里的同学,甚至就连身旁的人都是不知道的,他们现在也肯定没有发觉。
花蕾早已绽放为了鲜花。
蛹度过了春天化为彩蝶。
悠然地在天上轻飞曼舞。
「Elle est retrouvée! Quoi——」
「哦?少年,你已经记住了吗?」
「我听了好多次了。下面是啥来着?」
「l'éternité。C'est la mer mêlée Au soleil」
「C'est la mer mêlée Au soleil」
「等下——?你怎么背得这么快?那要不要把后面也背了?这么说来要不要把书借给你?」
看来好感度上升了。
阳一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得意了起来。
然后他这样想到——要是还有笨蛋没有注意到,花蕾正在开花,蛹正在化蝶的话,那肯定是自作自受。
因为大人都是笨蛋所以马上就会忘掉。自己曾几何时也是个孩子这件事。仰望着牛高马大的大人们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就会结束,回过神来自己也已经变为了大人们俯视着别人的立场这件事。
少年明年也是初中生了。
第一志愿是私立枞之木学园。
到那个时候的话就能和她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了。哪怕她已经在和谁交往了也没有关系。这本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就算多少有点不利条件,那又如何呢。
「呐你啊。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诶!?」
阳一被偷袭了。
窥视着一个人在心里燃起斗志的少年,椿屋日向微微一笑。
「啊,还真是啊,你这表情绝对是这样。我很懂的哦」
「没有这种事」
「有没有呢~?实际上有没有呢~」
「真的没有。不是真的没有啊」
就算比起身边的人步伐稍微快了点,星村阳一也还是个孩子,也还是不够成熟。
但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今非昔比的自己。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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