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谢幕
高中还没毕业,雏子就离开了家。
之前就有了解雏子缝纫才能的裁缝师傅邀请她,问要不要来自己这里当学徒。
那位邀请雏子的裁缝师傅,原本说的是「等高中毕业后再来吧」。
但这次是雏子主动去恳求对方,希望能让自己早点开始。
其中也有想尽早打磨自己才能的想法。
但最大的理由是,她不想再和父母一起生活了。
六岁那年——被前往父亲老家的父母独自留在家里的,那一天。
自那以后,父母就变得不对劲了。
虽说用“自那以后”一句话来形容,但雏子也已经十六岁了,这意味着是持续了将近十年的事情。
那天,她拆解缝制好的窗帘又连接起来,做成巨大的一块布,只是等待着父母归来。
自那以后,父母的态度就变了。
父亲似乎开始觉得女儿是什么妖异之物。他原本就对雏子很疏远,这下开始真正地远离她。虽然并非所有乡下出身的人都迷信,但雏子的父亲正是那一类人。仅仅是在家里与六岁的女儿擦肩而过都会感到害怕的父亲的样子,雏子用冷漠的眼神,持续看了许多年。
至于母亲,则是勤快地带着六岁的女儿去做心理咨询。但那根本毫无意义。从「把这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好几天——」开始的原委,根本无从解释。要是说了那种事,肯定会闹到警察那里去。所以,她只能在精神科医生面前一味地重复「这孩子,不正常!」。年幼的雏子,内心有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如果数日不吃不喝的女儿得救了,那才是『正常』的世界,这有什么问题?然而却说『不正常』,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从根本上改变父母态度的,或许并非年幼雏子那近乎怪异的姿态,而是之后十年间的相处方式。
自那六岁的事件以后,雏子就不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那幼年时就锐利的眼神,每增长一岁,都更具压迫感。
而雏子唯一能感到内心平静的瞬间,就是穿针引线、缝制着什么东西的时候。
父母也还算给她买了缝纫所需的工具和布料。
因为如果不定期给她这些东西,雏子就会陷入恐慌,把家里随手能拿到的衣服全都缝在一起。
年幼时,除了作为精神稳定的理由外,雏子只是毫无目的地缝着布。
到了小学高年级左右,她已经开始对服装装饰的工作感兴趣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学四年级时,能够承接全年级学生的家政课缝纫作业,对她的人生而言,是久违的快感(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原谅最后抢走了她收集的针的那个同班男生)。
就这样,通过自学和强迫观念不断磨练服装技术,时光流逝,风见雏子十六岁了。
没有受到父母特别的反对,她独立了。
作为包吃住的学徒工,开始在裁缝店工作。
新生活很顺利。
师傅评价她为「我雇的学徒里,大概会是最快能独当一面的吧」。
开始学徒工作半年后……雏子在街上行走时,遇到了仇敌,不由得——
「你还记得我吗?」
这样打了声招呼。
那时,站在雏子面前的人。
是一个穿着某所高中校服的男学生。
虽然已经从小学生长成了高中生,但绝不会错。
他就是那个在雏子小学四年级时,把她好不容易收集的近一百根针全都拿走的、毫无慈悲的男生。
「叫住你是叫住了,但真难办啊。我本想着应该要报仇雪恨,但真的遇到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那些针,我还给你怎么样?」
男生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令人惊讶的建议。
据他说明,他不知怎的没舍得扔,至今还把那盒蚊香罐收在自己房间的衣柜深处。
雏子压根没有想过,这或许只是对方为了交换联系方式而找的、听起来顺耳的搭讪借口。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立刻答应了。
「谢谢。你在这几年里,似乎已经改过自新了啊」
「你好。你还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呢」
他大概是个老好人吧。
明明连小学时代同班坐在一起时都没好好说过话,却愿意为了这样一个对象,定下再次见面的约定。
临分别时,男生报上了名字。
因为雏子似乎一直不打算问他的名字,他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似的。
「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字,可别写成“针男”之类的哦」
男生如约在一周后,来到了雏子的工作地点,放下了那盒蚊香罐。
自此以后,雏子和那个男生就经常见面了。
那个老好人,无法不挂念离开父母独自生活的雏子。
雏子起初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烦人,但渐渐地被他吸引了。
一边做着学徒工作领工资,雏子一边打磨着自己的才能。
在面向业界人士的品评会上,雏子制作的西装总是能吸引很多人。
然后,在快到二十岁的时候,她以罕见的速度独立了。
距离她与因蚊香罐而重逢的小学同学成为恋人关系,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
雏子那严苛、有时甚至显得奇妙的执着性格,以及她那全身心投入工作的生活方式,都被恋人以他那温和的性格包容了。
「你就保持你自己就好」
「我希望你永远保持这样」
「没有必要改变」
回想起来,这是那个一直被父母要求改变、最终在六岁时险些孤独死去的雏子,第一次从他人那里获得的肯定。
工作上打交道的人们,对雏子的工作狂状态既尊敬又畏惧。
而在这一点上,选择了雏子的恋人眼中,却没有一丝恐惧。
——这个男人,或许能成为我的“窗帘”。
即使过了二十岁,她偶尔还是会梦到。
那个空无一人的、黑暗的房间。
那反复拆解、又被缝合、不断延伸的,由我创造、将我包裹的巨大的窗帘。
被父母抛弃了的,白色、巨大、满是补丁,却又纯净无垢的……『爱恋之物』。
在恋人大学毕业不久后。
雏子被他求婚了。
当然,当场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就这样,他们结了婚。
雏子怀孕了。
然后,儿子凤理出生了。
在怀孕、生产、育儿期间,果然无法像以往那样全身心投入工作。
那段时期,虽然有过焦虑,但雏子忍耐了下来。
结婚、生子、继续工作,都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伴侣也表示理解。
然而,兼顾工作与家庭的愿望,轻易地破灭了。
『针脚里透着犹豫』
眼光刁钻的业界人士们,用这样的话来迎接重返职场的雏子。
这并非恶意刁难,而是接触过雏子复出后所制作西装的每一个人,所给出的率直观感。
雏子不得不接受这些意见。
因为她自己,也有所体会。
不知为何,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全神贯注于缝制布料的每一针了。
她明白,原因并非仅仅是因育儿而暂停工作所导致的空白期本身。
雏子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是选择工作,还是家庭。
她心里明白,并不存在“两者兼顾”这个选项。
雏子的缝纫才能,原本就是通过追求缝制布料所带来的安心感而培养起来的。始于幼年创伤的强迫观念,是其原动力。
所以,当她从别处——从家庭中寻求安心的瞬间,她的才能……迄今为止保护着雏子的一切,便开始瓦解。
遇到了好丈夫,又有了孩子,心情也不坏。
而这,恰恰钝化了雏子对工作的执着。
——再这样下去,工作将再也无法让我感到安心了。
被一种恐怕无法被他人理解的恐惧感所笼罩的雏子,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她对自己的孩子数年间都漠不关心,始终以鬼一般的表情埋头于工作。
丈夫虽然放弃了自己的职业发展,试图为雏子付出,但终究还是到了极限。
能维持到凤理五岁,已经算是奇迹了。
虽然作为西装匠人赢得了声誉,但与此成反比的是,她让本该深爱着的丈夫失望了。
「回来了啊。又在工作吗?听说你劳累过度晕倒,在医院输液还没输完一半就跑出来了?刚才医院来了电话」
「我从没想过会有希望别人的病不要好的那一天。而且,还是对自己的伴侣产生这种想法。因为,如果你的病好了,我就必须把这个交给你。离婚协议书」
「我本该更渴望一个『普通』的家庭的」
「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仿佛要被你的价值观牵着走。害怕自己会逐渐觉得现在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
「我爱你。但是,我无法让你成为凤理心目中『普通』的妈妈」
「不是那样的!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我只是需要你……为了凤理,也为了我!」
「你一直没变。始终无法停止那种自我毁灭的生活方式。然而,你却一直活到了今天。简直像是不死之身一样」
「我相信,和我的回忆,今后也会继续守护着你。虽然现在的你,可能还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丈夫……不,前夫提出,「希望由我来抚养凤理」。
雏子也确信应该如此。她明白自己是个失格的母亲,也意识到如果在一起,只会给儿子带来不良影响。
但是,当时只有五岁的凤理——。
却不知为何,选择了留在雏子身边。
那是在父子俩离开当时全家居住的廉价公寓房间后,仅仅几分钟的事情。
凤理一个人,打开了没上锁的玄关门,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然后,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母亲——。
后来,经过再次协商,前夫在极度苦恼之后,决定「尊重儿子的意愿」,放弃了抚养权。
虽然觉得不应该在一起,但雏子也无法拒绝自己生下的孩子。
为什么当时年幼的凤理,选择了雏子而不是父亲呢。
这即便是对于即将年满四十的现在的雏子而言,也依然是人生中最大的谜团。
最初樱拜托我参加『Veryanna』的拍摄时,我还以为是什么玩笑。
即使在听完樱的解释后,老实说到最后我也一直都对陪同去拍照这件事很犹豫。
但是,她的热情,更重要的是她为我采取了行动的这一事实,推动了我。
于是。
我现在就身处『Veryanna』总部大楼的一楼了。
正当我准备在接待处办理手续时,一个身影向我搭话。
「是风见凤理君……对吧?」
是一位与这场合格调相配的成年女性。
我一眼就明白了。
她一定就是樱提到过的『Veryanna』副主编,蛇岛小姐吧。
因为被突然搭话,我有些被她的气势压倒,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在我好好打招呼之前,蛇岛小姐就接着说道:
「哎呀,真土气。吓我一跳。亏得雏子能容许你存在呢。……我是蛇岛。今天请多指教」
「…………」
这位蛇岛小姐,在见面一分钟内就让我明白了“有其母必有其友”这个道理。
同时我也理解了,对于蛇岛小姐来说,仅仅是受到晚辈礼貌的问候,大概根本无法满足她的自尊心。
看来,暂时跳过寒暄也没关系。
「我没听说有这么大的大厅,真是吓了一跳」
『Veryanna』总部大楼的一楼,其构造比普通酒店的前台还要奢华。
与酒店不同的是往来人们的氛围。
无论是商务休闲装,还是笔挺的西装,都给人一种华丽或者说考究的感觉。
对于像我这样的外行来说,完全无法想象制作一本时尚杂志究竟为何需要如此多的人进出(当然,这话说出来太失礼了,我绝不会说出口)。
「从大楼门口到接待台,我被保安人员叫住了三次。说我很可疑。难以置信,我可是穿着校服啊。这么热的天,我连西装外套都穿来了呢?」
「真厉害呢。你今天去学校了吧?穿了一整天?」
「不,那倒不至于。早上上学时放在书包里,进这家公司前才拿出来的。……我想应该没起皱,难道是轮廓走形了?」
关于服装,我很少会用到『轮廓』这种词。
我是想特意用上不熟悉的词汇,装出好歹对时尚有点了解的样子。但可悲的是,这似乎对蛇岛小姐完全不起作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网上说,这身可以当正装穿」
「或许在婚丧嫁娶的场合能通用,但在『Veryanna』可行不通。以你现在的穿搭来说。……好了,这边。我带路」
我跟着蛇岛小姐,乘上了电梯。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四楼的按钮。
那里一定就是摄影棚所在的楼层了。
樱今天提前放学了。是为了拍摄做准备。
我们学校并没有设置演艺科,所以似乎没有学生为了工作而提前放学的前例。但或许是因为临近学期末,校方说了句「嘛,好吧」就批准了。
既然是婚纱时尚企划,樱要穿的肯定是婚纱礼服吧。
那种礼服,穿上身大概要花多少时间呢?我记得好像听说和服之类的穿起来就超级费时间……。
总之,肯定比穿学校的校服要麻烦得多。妆容也肯定要为了拍摄重新化过。
樱比我早几个小时来到这栋大楼,是理所当然的事。
「话说凤理君——突然用名字称呼你,抱歉了。你看,一叫“风见”,我脑子里浮现的总是雏子那边——关于拍摄的流程,你听樱说过了吗?」
「大概听说了。不过说到流程,我只要在旁边看着樱拍摄就行了吧」
“是啊”蛇岛小姐点了点头。
樱事先告诉我了,今天的安排。
不,或许还称不上是“安排”。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分配给我的任务,就是「在摄影棚的角落看着樱」。
仅此而已。
虽然是蛇岛小姐提议为了拍出樱的最佳状态才叫我来的,但当然不是要我一起在镜头前摆姿势之类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我这种人登上日本顶级的时尚杂志,恐怕会有数不清的投诉涌向这栋大楼的某个楼层吧。
所以,他们只是期望我的存在能对挑战拍摄的樱产生好的影响而已。
所以,嘛,虽然樱对我说「希望你能陪我拍摄」时我非常紧张,但真到了拍摄当天,我发现自己虽然不至于事不关己,却也比预想中要放松。
「话说回来,凤理君。你和那位樱在交往对吧……对此你怎么想?」
「怎么想是指?」
「关于今天拍摄,樱要求你陪同这件事。我啊,本来还考虑过,你可能会拒绝协助拍摄呢。就算是为了恋人,不也觉得麻烦吗?即便拍出了能让雏子惊叹的照片,也无法保证就能让你和樱继续现在的生活吧?」
被她一下子深入打探我和樱的关系,我内心吓了一跳。
——对了,说起来樱说过,她把大致情况都告诉蛇岛小姐了。
「不久前,樱问我『雏子阿姨是个怎样的人?我想从亲生儿子口中听听看』」
「虽然从樱那里有所耳闻,但你和雏子之间,似乎关系挺疏淡的呢」
不知是哪里好笑,蛇岛小姐愉快地笑了起来。
「对我妈怀抱的情感,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就算想伸手去触碰,也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真切。但是,为了守护现在我和樱的生活,我必须走向那片迷雾的彼岸。我有这个义务……不,不对。不是什么义务。而是我自己,想要走向那边。其实,我也考虑过拒绝今天陪同拍摄。但是,那样太逊了吧。樱那么努力想要得到我妈的认可,我却连协助都不愿意。只有我一个人,害怕我妈的阴影,躲在家里。我不想输给樱。因为,我想和她在一起」
「果然,你们俩真好啊」
电梯门开了。
我正以为该出去了,蛇岛小姐却连按按钮把门关上了。
「决定了。哎呀,我也来个出血大放送吧。我们先去七楼」
「七楼有什么?」
「有『Veryanna』引以为傲的衣帽间。只有员工才叫它衣帽间,外部人员都通俗地叫它仓库。世上所有流行的服装,每天都会源源不断地汇集到这里」
「哥哥,你这身打扮……」
「啊」
在摄影棚与樱面对面时。
樱看到我的样子,愣住了。
这也难怪。
本来预定只是坐在摄影棚角落的我,不知为何,竟然穿上了燕尾服。
「蛇岛小姐不由分说地就给我穿上了。她说平时不存放男装,但这次企划伴随而来的是,妈妈制作的几套西装作为样品被送了过来。她说既然难得叫来了一个外行男性,那就把能用的全都用上」
——是妈妈做的燕尾服啊。……准确地说,我现在穿的这种类型,是叫晨礼服来着?蛇岛小姐应该解释过的,但我没太听进去……。蛇岛小姐当时倒是笑得很愉快地说「真没想到会有需要给一个把新郎服装统称为燕尾服的人做造型搭配的一天呢」。
顺便一提,蛇岛小姐因为还有作为副主编的其他工作,并没有陪同到摄影棚。
樱看到我样子的反应。
真不愧是专业模特。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来这里工作的。
并没有像小孩子一样,不顾周围地兴奋、吵闹……。
也就是说,她在让发型师和化妆师完成的妆发造型彻底搞定之后,才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我身边。
「哥哥!啊啊,不能拥抱真是太让人着急了……!发型和拍摄用的服装,都超——级棒!正因为超——级棒,所以才不能拥抱啊!马上就要拍摄了!」
「谢谢。樱也是最棒的。真不敢相信这不是真正的结婚仪式」
我和樱热烈地交谈着。之所以是小声,是为了体谅那些为了拍摄我们而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员们。
「诶——!那、那是雏子小姐做的晨礼服啊。……啊,也是,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仓库里有的完全是男装,所以确实会这样呢」
「真是意想不到的命运啊。居然会穿上妈妈做的衣服……而且还是结婚仪式的礼服」
至今为止,我从未对妈妈的工作产生过兴趣。
妈妈那边,也摆出一副“别感兴趣”的态度。
——好轻。
这是我对初次穿上妈妈制作的衣服的感想。
明明不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穿着感却如此舒适体贴。
被这份体贴所推动——
「很美哦,樱」
不知为何,我说出了这句话。
并非什么特别的言辞。
但在现在这个情境下,却比任何诗句都更加浓密。
毕竟,我穿着燕尾服。
而樱则是——。
纯白的婚纱。
有些人会执着地为这身一生一次的礼服专门定制。这种心情,我现在能够理解了。婚纱这件充满非日常感的服装,让即便是平日对时尚漠不关心的我也深刻地体会到了,服饰所能触及的心灵深处。
我感谢蛇岛小姐。那种只是坐在摄影棚角落、以教堂布景为背景注视着她的工作,就算给我钱,现在的我也不想做了。
关于拍摄,我只提了一个条件。
就是绝对不要拍到我的脸。
只有这一点我绝不退让。
如果连我的脸也拍进去,那么杂志一经发行,不仅是在学校,全世界都会知道我和樱的关系。而且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能上时尚杂志的脸。
虽然可能提了个麻烦的条件,但蛇岛小姐事先也理解这方面的情况,所以爽快地答应了。
距离拍摄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因为实在无事可做,我嘟囔了句无聊的话。
「会响起钟声吗」
「钟?」
「嗯,总觉得,可以当作纪念」
拍摄顺利结束了。
我还担心会因为我是个外行而耽误时间,但那是杞人忧天。
真不愧是日本顶尖时尚杂志的拍摄。工作人员也都是一流的。
他们做到了绝对不拍我的脸,同时又能把我的身影收入与樱的合照中。
虽然是我自己提议的,但我一直好奇到底要怎么在满足这个条件的情况下拍摄。但以摄影师为首的工作人员们却显得轻而易举。
主要采用了从我肩膀上方拍摄樱的角度。
虽然主要的拍摄对象是樱,但外行的我在拍摄结束后还是相当疲惫。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从背后这么频繁地用闪光灯照呢。樱,能帮我看看燕尾服的后背吗?是不是有点晒黑了?」
「好啦好啦,没事的啦——」
拍摄正式结束后。
模特和工作人员们获得了一段休息时间。虽说是休息时间,但其实只是在等待拿着照片去给蛇岛小姐做最终确认的摄影师回来,实质上已经算是收工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需要重拍,我和樱都还没有换衣服。
工作人员们也各自因为手头的事离开了摄影棚。
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樱两个人。
我们放松地待在那里,周围是那仿佛耗费了不亚于电视剧拍摄预算的教堂布景。
「希望能拍出好照片啊」
「肯定会是超棒的照片。相信我。……一定会打动雏子阿姨的」
从旁边樱的包里,瞬间传来了手机振动的声音。如果还有很多工作人员在场,这声音大概会被淹没而听不见。
但既然听到了,樱便从包里拿出手机,查看是什么通知。
「哥哥,爸爸发来消息了!他说和雏子阿姨谈妥了。就算爸爸和雏子阿姨分开了,我们也能续租现在住的房子。他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都会像以前一样,两人平分房租。……太好了!我们以后还能继续住在那里了!」
「你说什么?」
我让她给我看了手机屏幕。
上面确实写着她刚才说的内容。
「当然,爸爸和雏子阿姨不分开是最好的,以后也想继续听他们说说各种事情……。但总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樱雀跃着,婚纱的裙摆随之舞动。
——就这么简单?是不是太简单了?不,还是说,父母之间的问题,一旦解决了,从孩子的视角来看,就是这么回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进展,我虽然有些困惑,但也和樱一样高兴。心情好到甚至想和她跳一支上次想给妈妈拍视频却失败了的舞。
樱说道:
「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仿佛在自己内心听到了薄布撕裂般的声音。
那是因内心某种纤细之物被贯穿而产生的喜悦……以及与之相反的,另一种情绪。
一时间我愣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情绪。
紧接着,我明白了一切。
我明白了母亲的心情。或许,秋野小姐在凭直觉理解他人内心时,也是类似的感觉吧。还有,『少女不死身传』的导演在动画版中修改切罗表情的理由,或许也是——。
——原来如此,所以妈妈才……。
「樱」
「怎么了?」
需要觉悟。
这是可能会由我亲手毁掉这片纯白梦幻般光景的觉悟。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在厨房,我像往常一样,准备着两人份的晚餐。
玄关的门开了,有人进了家。
这个时间点,如果门开了,我习惯会说「欢迎回来」。
但今天不同。
「欢迎光临」
我这样说道。
因为我知道,开门进来的并不是樱。
我甚至没有特意去玄关迎接。
「我可不是来吃晚餐的」
母亲一走进客厅,就立刻说道。
我无视了她的声音,继续往餐桌上摆放菜肴。
是我和母亲两个人的份。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上次你跟我们坦白和良治先生要分开的时候,不也附带了一顿豪华大餐嘛。今天也边吃边谈不好吗」
「樱呢」
「不在。快到学期末了,她最近天天和朋友团体一起玩。和我不一样,樱可是有社交生活的」
我没有说谎。
樱现在大概正和朋友愉快地玩耍吧。
只是,我也并非在对母亲说实话。
在『Veryanna』总部大楼拍摄时,我最后对樱说『有重要的话要说』。那时我请求她,说想和母亲单独谈谈。我会把母亲叫到1008室,希望那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也已经把接下来打算对母亲说什么,全都告诉了樱。
「……其实现在,学校里流传着我和樱在交往的传闻。大概是在去鳗鱼屋的路上或回来的时候,有其他学生远远看到我们一起在滨松町的样子了。樱反而为了不被周围人怀疑,刻意像平时一样过日子呢」
母亲姑且在为她准备的、放着菜肴的椅子前坐下了。
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动我准备的饭菜。
「不吃点吗?明明一直无视我和樱的联系,今天一叫你就来了……你原本是打算这样做的吧。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啪”地甩在餐桌上。里面装着前几天我和樱在『Veryanna』总部大楼摄影棚拍的照片。然后,妈妈你就瞪着我……说——『我听说了。蛇岛玲决定,在没有跟我这个负责企划的人商量的情况下,就使用你和樱的照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样的话,首先你得先把饭菜吃完,把餐桌清空才行。像现在这样,可没法按你预想的情节发展啊」
我一边洗着做完菜后的煎锅,一边故意对母亲说着轻浮的玩笑话。
出乎意料的是,母亲竟然老老实实地开始吃起饭菜了。
——诶,这你倒是会好好吃啊?
虽然应该不是真的把我刚才的话当真了……。
或许她是真的饿了吧。
又或者,她是不想和洗完碗的我面对面、两个人一起吃饭,所以打算在那之前吃完。
我脱下围裙,在餐桌旁坐下,母亲则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
「抱歉啊,妈妈。我找你过来,并不是想谈你所期望的那种话题」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表示敬意。如你所知,我穿了你做的衣服。穿着感,很舒服」
「被自己儿子装懂,可真够受的。看来我也还修行不足啊」
母亲像是在说“与其跟这家伙说话,不如把食物塞进嘴里更实在”地继续动着筷子。
「喂,至少说说菜名吧」
「没什么名字啦,就是家里随便做的菜」
「是吗……。是啊,是这样啊」
今天的菜单。
我回想着刚才在厨房进行的烹饪步骤。
——鸡胸肉切成一口大小。小番茄按想吃的量对半切开。洋葱切得相当薄,或者粗略切碎。舞茸随便撕开。所有材料放入碗中。加入橄榄油和醋各两大勺,撒两下盐和胡椒,少许颗粒高汤调味,拌匀后放置三十分钟。之后用小火加盖翻炒八分钟左右。
——小番茄、洋葱、舞茸、醋……这些都是公认的能让肉质变软的成分。用小火慢慢烤制,直到完全感觉不到胸肉特有的硬度。
——硬要取名的话,叫『香煎腌渍鸡胸肉』?
——现在说太逊了,就不告诉母亲了。
「一直以来,允许我和樱住在这里,我真的很感谢。当然,樱也是」
「所以,你是想感谢我,尽管即将恢复单身,却还是决定继续和良治平分这里的房租?」
「不对。相反」
「相反?」
「我们从这里搬走也没关系哦」
我这么一说。
母亲把筷子放在了筷枕上。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过了。用我自己的方式。妈妈为什么想和良治先生分开。……以及妈妈在害怕什么」
「害怕?我吗?」
母亲的态度依然傲慢,想要揣测她的内心,似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答案已经出来了。
我就是想确认这一点,才想再见母亲一面,和她谈谈。
答案,就在母亲的胸前。不是指内心,而是在胸前,那个看得见的地方。
项链的末端,那个为了避免与链条摩擦损坏而用托座固定住的银色戒指。
上次带我们去鳗鱼店的时候,她也戴着同样的东西。
但在意大利拍摄的纪录片里,她没戴。
我想起那个节目里的母亲。她钟爱的汽车旅店钥匙扣、童年失去的窗帘、塞满了针的蚊香罐。
她多次带着自嘲的语气说,自己对物品的依恋很强——。
「良治先生向你求婚了吧」
是夕阳被云层短暂遮蔽了吗,眼睛有些刺痛。
母亲什么也没说。
「我不知道过去在妈妈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想,妈妈是不是在害怕与某人建立发自内心的深厚关系。这种心情,我稍微能理解一点。发誓要和某人永远在一起,是很可怕的。这不是能轻易下定决心的事情」
「小鬼别口出狂言!」
通过表露愤怒来主动承认被说中了要害,这是典型的臭棋。
正如我所料。果然,她并非真的讨厌良治先生了。胸前的戒指……一定是因为她还无法忘记良治先生,所以才无法放手吧。
那枚戒指,是作为伴侣的良治先生最近正式向她求婚时,交给她的东西。
母亲是不是因为被良治先生求婚,感到害怕,才逃回日本的呢……我想到这一点,是在穿着燕尾服、与身穿婚纱的樱一起拍摄的那天。
那天,樱对我说:
『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从心底感到高兴。
但同时,我也同样感到了害怕。
因为“永远”这个既令人向往却又抽象的概念,以确凿的形式出现在了眼前。
——我真的能,和眼前这个人永远在一起吗?
被考验这份觉悟,不可能不感到畏惧。
然后,我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少女不死身传』的动画里,导演为何要改变切罗的表情。原作中,切罗向索尔杰拉告白「想永远在一起」时,脸上挂着的是可靠的满面笑容。但在动画版里,那表情中却有着不容忽视的阴霾。这个场景在粉丝间也引起了争议。想必导演是无论如何都想描绘出那份『恐惧』吧。在发誓永远相守的男人心中,与幸福一同涌现的、无法逃避的『恐惧』。
然后,我就想到了。
该不会母亲也……。
「去鳗鱼店的第二天,我和樱立刻就联系了良治先生。良治先生,真是了不起啊。在去登阿尔卑斯山之前,他应该已经被母亲拒绝了求婚吧?但他却在我们面前,对此只字不提。一定是在为妈妈着想吧。『雏子小姐大概不想让孩子们知道她拒绝了我的求婚』……他大概是这么想的。良治先生,或许是最为妈妈着想的人啊」
而且,他也对无法向孩子们说出真相感到愧疚。所以他才在我们面前,明确地宣言说『我会尽最大努力。试着谈谈看能否挽回』。虽然良治先生平时就很关心我们,但那次通话时更是如此。
被母亲甩了,拖着情伤,为了工作又在阿尔卑斯山待了十天,最后还被女儿追问『你是不是出轨了』,良治先生的心境,作为同性,我完全可以体会。
真是,了不起的精神力。
「再没有比他更不适合意大利的男人了。意大利男人对恋爱很积极,但一谈到结婚,就变得极为慎重。因为是天主教国家嘛。在这一点上,良治正好相反。明明对恋爱那么畏缩不前,可一旦自己心里决定要结婚,就擅自买了这种东西——」
母亲用指尖捏起项链末端的戒指。
「——在他擅自买下这东西的当晚,就在路边单膝跪地,想要把它交给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
「意大利没有改变良治先生吗?」
「不,不对。他亲口对我说。『托你的福,我似乎能有所改变』。……可我,并不期望他改变啊。我喜欢的是那个,仿佛会一辈子对前妻念念不忘的他」
「真过分啊。你是希望良治先生永远停留在失意的谷底吗?」
「是」
母亲毫不羞耻地说道。她刚才说出的那种心理,大概已经和良治先生反复讨论过很多次了吧。
「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欢笑时,还是因无聊琐事哭泣时,我和良治都身处失意的谷底。这是过去所带来的。我曾相信,只有他会和我一起,永远就这样停留在失意的谷底。那曾是我的安宁」
随着母亲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
我不明白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多。
无论我怎么挣扎,能看到的,也只是母亲和良治先生之间堆积如山的过往的碎片而已。
「这只是我的推测……其实,就算决定了要和良治先生分开,妈妈原本也打算让我和樱像以前一样继续两人生活吧。可为什么,在鳗鱼店要说那种话?」
「谁知道呢。或许是想被你们幻灭一次吧。你父亲过去对我说过。他说他害怕我的影响,会给凤理……给你带来些什么。我也,很害怕。不仅是怕影响你,现在也怕影响到樱」
「所以,你才说了那种会破坏我和樱现在生活的谎话?为了让我们的心,远离妈妈?」
母亲沉默着,继续吃了一会儿饭。
只有我,没有动为自己准备的晚餐,一直在说。
「我会尊重妈妈的意愿。如果想和良治先生分开,那就分开好了。想逃的话,就逃吧。如果觉得把高中生儿子一个人留在日本面子上不好看,那么无论是意大利还是圭亚那高地,随你高兴带我去哪儿都行。如果不在乎像以前那样的体面,把我一个人丢在日本也无所谓。干脆,切断母子关系,彻底抛弃我也行。无论变成什么样,我绝对,不会放开樱。就算暂且分开,我也一定会靠自己的力量,再次和她在一起。那样的话——」
我直视着母亲的眼睛,说道。
「——我就能第一次,赢过妈妈了」
尽管离吃完只剩下一点点,母亲却再次放下了筷子。
她似乎不打算再拿起来了。
「因为,就是这样的吧。妈妈你害怕良治先生所以逃跑。我不会从樱身边逃跑。就算全世界的国王都穿上母亲做的西装,你也已经赢不了我了」
「…………给从意大利回来的我面前摆上番茄,与之相配的却只有这再日本不过的颗粒鲣鱼高汤。原来如此,你是把决心灌注在了这一盘菜里啊」
「诶?」
母亲突然打断对话,说起料理的感想,让我措手不及。
「无论我多么想离开你、樱……还有良治,但光是这样想是无法真正离开的。即使看起来离开了,也依然连接着。就像这一盘菜里,既有日本也有意大利一样。一段时间不见,你倒是学会耍小聪明了」
「………」
我压根没想过那些事。
「承蒙款待了」
会有哪个母亲,在吃了儿子亲手做的饭菜后,这样回应的呢。
母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似乎是打算回去了。
「这样被人拜托,真是久违了……真的是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什么事啊?」
「给我点考虑的时间」
只留下这句话,
母亲就要走出客厅。她打算离开这个1008室。
我依旧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对着母亲的背影说道。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无论如何都想问。
「为什么,要生下我」
母亲犹豫了片刻,回答道。
「想抱抱婴儿看看」
坐在机场的休息室里,啜饮着咖啡杯,雏子回想着前几天凤理对她撂下的那些话。
想和良治分开就随你便,就算切断母子关系也无所谓,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和樱在一起——。
如果只简洁地概括他的主张,大概就是这样吧。
她觉得,这真是蛮勇。
——支撑着凤理决心的根基,是蛮勇。因为不知道生活的艰辛,才能对父母说出断绝关系这种话。
——不,或许不对。那家伙没那么傻。以他的年纪,已经多少体会到了生活是怎么回事。是托了和樱两人同居的福吧。
——那时,那家伙对我宣言,让我试试看破坏风见凤理现在的生活。他是主动承担了试金石的角色……也就是说,他背负着被敲碎的风险,试图证明这个风见雏子是个冒牌货。
——明明只要顺着我的犹豫行事,凤理就能轻松地继续和樱的两人生活。即便如此,他还要特意把我叫到房间里来争辩……这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他不仅想要守护自己作为孩子的生活,还试图去思考我这个母亲的幸福。
——如果我和良治分开后,他自己能和樱修成正果,那就等于赢了我风见雏子的人生吗?没想到,他会那样向我挑战。那家伙的判断是正确的。我确实是因为害怕和良治在一起而逃跑的。但反过来说,如果凤理克服所有困难成功和樱在一起了……对,借用凤理的说法,那确实是我彻头彻尾的『失败』吧。
——凤理大概是怀疑,我想和良治分开的选择,是否真的能给我带来幸福吧。所以,他才那样挑衅,采取了点燃我对抗心的方式。
——说到底,凤理想说的只有一点。就是『就这样和良治先生分开,真的没问题吗?重新考虑一下吧』。老实说,无论凤理说什么,我本来都没打算改变自己的决定。但是……。
——时隔许久见到的我的独生子,简直就像一根针。纤细、不可靠。然而一旦被放进袋子里,就会立刻探出头来,主张着「我在这里」的存在感。
凤理的意图,流入了雏子的心中。
——原来如此,这就是……『自己这个人,会被他人改变』的感觉吗?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因为我的愚蠢,连从凤理父亲那里都拒绝接受的,这种感觉……。……是我输了。那么,败者就必须向胜者……向凤理,表示敬意。我有义务去克服恐惧,坦率面对自己的心情。
雏子拿出手机,给远在海那边的良治打了电话。
响到第三声,对方接起了电话。
「好久不见啊,良治。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我相信你也是这么希望的。……你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安宁。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
那是她因工作造访东京时的事。
在咖啡店喝着咖啡的雏子,被良治搭话了。
那就是他们两人的初次相遇。
当时,良治正利用网络和人脉,四处寻找手艺好的裁缝。在这个过程中,他似乎有机会看到了雏子的照片。
据说他是觉得在咖啡店偶然遇见是个好机会,就试着上前搭话了。
「高中时代说过喜欢我的那个女孩子,最近要结婚了。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参加她婚礼时穿的衣服」
「你是要去抢新娘吗?」
「怎么会。我以前和另一位女性结过一次婚……但我打算一辈子都活在与她分离的阴影下」
和良治熟识之后听说了,所谓的『分离』,其实是指死别。
「我现在拜托你为我缝制衣服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我不想丢脸。我只是不想在这次的婚礼上,再次体会到高中时代每天走进教室时的那种心情」
良治的表情,充满了真挚。
「我很后悔。要是在我自己的婚礼上,也能像这样全力以赴就好了」
「结果,我接下了那件工作呢。那成了我们关系加深的契机。我之所以被你吸引,良治,是因为我相信你绝不会真心爱上我。我以为你会一辈子思念着前妻。你一开始,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因为你认为我不会超越工作去爱你,所以才选择了我作为伴侣。正因为彼此都对婚姻感到绝望,我们反而能安心地在一起」
良治持续沉默着。但雏子感觉到,电话那端的寂静性质发生了变化。她确信自己刚才所说的内容,没有任何错误。
「在我至今的人生里,我改变了许多东西」
雏子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凤理的父亲。
「我害怕与某人产生深刻的牵绊。即便如此,因为想和某人在一起,我选择了你。然后,在日本和自己的孩子谈过之后,我下定了决心。必须坦白我真实的心意」
雏子垂下视线,看向胸前的项链。
回想起来,离开意大利后,良治的戒指一直存在于那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我希望你,和我结婚。良治」
窗外。
载满乘客的飞机,缓缓地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从休息室看去,那动作显得异常迟缓。
但是,它依然会起飞。
那巨大的铁块上长出的轮子,仿佛小心翼翼地不去惹怒地球般,轻轻地离开地面。
然后之后,转瞬之间,便飞向天空的彼岸。
「答复,等我到了意大利再告诉我也行。因为我马上就要登机了——」
『嗯,我们结婚吧』
良治回答得如此干脆、爽快,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他之前一直沉默着,雏子吃了一惊。
「……我会恨你的,良治。这下我得在飞机座位上,飘飘然地度过好几个小时了」
『哈哈哈,这是报复哦。让我带着情伤在阿尔卑斯山待了十天,区区不到一天的飞行又算得了什么』
之后,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未来的事情,然后雏子挂断了电话。
与打电话前截然不同,她如同结束日常对话般,心情平静了下来。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决定了人生中的第二次结婚。
离登机还有时间。
为了平复心情,雏子决定走出休息室,在机场内散步。
她在精品店和杂货店之间,发现了一家小书店。
忽然,她心血来潮地想,「要不买本漫画看看?」。
当然,买漫画对雏子来说,是人生头一遭。
因为听说凤理,还有樱都喜欢这类娱乐作品,所以她一时兴起,想着就读一次看看。
话虽如此,她完全不知道该买什么,毫无头绪。
稍微犹豫之后,她决定试着买两卷据说销量高达三千万部的、名为『少女不死身传』的漫画。
因为决定在飞机上阅读,所以在那之前必须忍耐着不翻开书页。
『少女不死身传』,原作第二卷,第十四话。
时光流逝。
切罗已经成了一位八十岁的老人。
从父亲那里继承领主地位,也已是遥远的往事。
作为一位真诚的领主,他像父亲一样守护着领民,然后……如今他已卧病在床,处于等待死亡的状态。
在祖传宅邸……当家主人的私人房间里的带天盖的床上,切罗仰面躺着。
切罗在他的一生中,在作为领主履行职责的背后,完美地执行着另一项工作。
那就是在数十年间,一直将索尔杰拉藏匿在宅邸中,并彻底防止她的真实身份暴露给外界。
现在,索尔杰拉就站在切罗所躺的床边。
依旧是银发银眼、小女孩的模样。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时间。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登上通往死亡的阶梯。而且也知道,距离登完那阶梯,已经没有几步了」
切罗的声音很平静。
「事到如今,一切都令人怀念。不知多少次悄无声息地赶走了那些想来掳走你的家伙。也曾尝试过制作让你变回普通人的药……虽然那些尝试,最终都徒劳无功」
索尔杰拉悲伤地微笑着。
「是时候出发了。不仅是我,你也是。我将从这个世界,去往某处。你也要从这个村庄,去往某处」
切罗并不后悔将索尔杰拉一直藏匿在宅邸中。
但他也明白,守护青梅竹马这一动机,是与领主职责无关的私情。
继承了伟大父亲精神的切罗,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要求自己的儿子继续藏匿索尔杰拉。
是的,切罗有儿子。
并非与索尔杰拉所生。与保持孩童模样、不再成长的索尔杰拉生育孩子,是不可能的事。
切罗作为领主做出的选择,很简单。
他迎娶了索尔杰拉以外的女性作为结婚对象。
「对不起,切罗。因为我的存在,你的人生变得扭曲了」
索尔杰拉为此道歉,在他们共同度过的漫长时光中,这还是第一次。
切罗似乎早就预料到索尔杰拉会道歉。他对索尔杰拉的话,报以仿佛事先准备好的微笑。
「遇见你,我从未后悔过。从初次见面时,我就爱着你。……爱……爱啊,真是个奇妙的词。对你的感情,随着年岁增长,形态也在不断改变。过去,我想成为你的恋人、你的丈夫。在我成年之后,我们像是忘年之交的朋友……是共享着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秘密的挚友。年岁再长一些,我简直就像把你当作自己真正的孩子一样看待。而现在……则像是孙辈」
切罗的身体微微动了动。或许是想抚摸索尔杰拉的头吧。但遗憾的是,他已经连抬起自己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多少了。
「不要害怕未来,索尔杰拉。我自认为已经将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你。今后,你也一定会不断遇见新的人吧。每当有新朋友向你打招呼,每当恋人或是丈夫握住你的手,每当有老人为你着想而说出肺腑之言时……其中必定,总会混杂着一点点,与我给予你的相同的情感。所以,我们并不会分离。我曾对你说过的吧……『要永远在一起』」
一滴泪水,从索尔杰拉的眼中滑落——。
「我,是不死之身啊」
然后,两天后,切罗停止了呼吸。
序章结束了。
从这里开始,直到原作已发行的二十三卷,索尔杰拉漫长的旅程开始了。
我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眺望着窗外。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是的,就是一学期的结业式。
仪式已经顺利结束,连一个中暑的学生都没有出现。
感觉漫长,又感觉短暂……唯一能明确说的是,总之这是密度非常高的一学期。
决定和樱上同一所高中,同时要对周围保密,那是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虽然当时很不安能否顺利,但至今为止,我们克服了几次危机,总算走到了这里。
——很开心。是的,很开心啊。虽然也很不容易。
首先能遇到纲吉、菊太郎这样的好朋友,就是幸运的。然后,在六月份又多了一位朋友,这也可以说是意外之喜吧。就是鹎同学。她和我不在同一个班级小团体,所以也不是每天都会聊天。但每次和她说话都很愉快。因为她属于上层团体,所以偶尔还能沾光听到一些我不知道的、关于樱的事情。
然后。
是樱。
我觉得她,变得更美了。
这一学期里的种种经历,让她愈发耀眼。
从今往后,樱的心灵大概也不会停止成长吧。
我希望能继续在她身边支持她——。
一学期结束后留在我心中的,是与入学前所怀揣的并无二致的祈愿。
唯一的遗憾是……关于那个至今仍在校内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传闻。
自从我和樱一起走路被人看见之后。
关于我们是否在交往的猜疑,直到今天也未能彻底消除。
正如我之前对樱说的那样,我抱着「只要撑过第一学期就好」的想法。
我以为,那样一来,关于我和樱的传闻,学校的大家就会在暑假期间忘得一干二净。
这是个合理的预测。
但无法抹去不安也是事实。
那就是担心,到了第二学期,学校的学生们会不会还对这个传闻念念不忘。
在这一点上,这会成为我和樱享受暑假时的一丝阴影吧。
就像纯白衣物上沾染的一滴墨迹。
正想着这些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便查看是什么通知。
竟然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原本应该已经回了意大利的母亲。
——这吹的是什么风?之前她几乎从不联系我和樱。我们虽然已经从良治先生那里听说她和良治先生和好了——我松了口气,樱也非常高兴——但通知我们这件事的不是母亲,而是良治先生。良治先生说过『等和雏子小姐那边细节谈妥后,会再联系』……。
不知是什么事,我确认了新消息。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偶尔也看看父母的工作,你也该学学了』
下面附了一个链接,通往某个网站。
我本想回家再看,但实在忍不住好奇,点击了链接。
链接指向的是……
——链接指向是……『Veryanna』的官网?是母亲的采访报道页面。……嗯,这篇报道,上传时间竟然是十分钟前?
我继续阅读报道。
——粗略一看,内容似乎平平无奇。只是母亲在回答参加『Veryanna』那个婚纱时尚企划的契机之类的问题。她到底为什么要特意把这个发给我……。不,母亲这个人,就连之前电视为她制作纪录片时,也没特意联系过我们。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含义……。
然后。
我发现了那个『含义』。
在采访的最后几行。
——难道……是这个意思吗?不,只能这么认为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时间了!
我急忙跑回教室,冲向樱的座位。
「香月同学!现在方便说句话吗!」
在教室里由我主动向樱搭话是很少见的。
樱很惊讶。
而且,整个教室也都惊讶了。
毕竟,我和樱好歹是传闻中的当事人。
我做了个“快点”的手势,樱虽然困惑但还是跟了上来。我带着樱离开教室时,同学们的视线一直刺在我的背上。
在无人的校舍后面说明情况后,樱立刻就理解了。关于母亲发来采访报道的意图,她也和我想法一致。
我们立刻一起返回教室。
大部分同学都还没回家,留在教室里。
多亏了我带樱离开教室时那慌张的样子。
大家似乎都想知道怎么回事,在等着我们回来。
时机正好。
我和樱并排站在讲台前。
同学们对于想发言的是我而不是樱这件事感到奇怪。这也难怪。毕竟一个至今只在扫除柜前跟两个朋友说过话的男生,在一学期的最后站到了教室前面,要跟大家讲话。而且,还把学校里最有名的女生带在身边。
「在学期末突然说这些很抱歉。关于我和香月同学正在交往的传闻,有些事想和大家说」
同学们点了点头。一副「果然是那件事」的态度。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我和香月同学的私人问题。我不喜欢带着那种传闻进入暑假,所以才站在这里,希望大家听我说。没兴趣的人,可以直接回家。祝大家暑假愉快」
因为没有人要离开教室,我本想再把同样的话重复一遍,但还是算了。
站在教室后面的鹎同学打开了门,外面有三个其他班的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进来。
既然连看热闹的人都来了,那就没必要再客气,迟迟不开始了。
「我和香月同学,在街上一起走这件事……是事实」
真的假的!?教室里的几个人齐声叫道。
我觉得在这里停顿可能会引起误会,便继续说道。
「但是,这其中是有原因的。如果大家之后有时间的话,希望你们去看看香月同学担任专属模特的『Veryanna』的官网。上面刊登了对一位参与了杂志企划、名叫风见雏子的裁缝师的采访」
虽然说了“有时间的话”,但好几个同学立刻掏出了手机。幸好,他们似乎打算当场查看。
纲吉也是其中之一。
而他一看到采访页面顶部登着的风见雏子的照片——
「啊,是凤理的母亲」
就下意识地嘟囔道。
一下子成为全班焦点的纲吉,垂下了眼睛。
「希望大家注意的是……文章的最后几页。那里应该写着这样的话:『为了参加这本杂志的企划,我时隔许久回到了日本』。然后……『我把自己的独生子当作助手带着到处跑。因为他学期末好像特别闲没事做,就让他什么都跟着我做了』」
采访的这部分,是大谎话。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为母亲做过那种工作。
那么,母亲为什么要在采访中特意这么说呢?
母亲把这个报道链接发来的用意,就集中在这里。
我仿佛能听到母亲的心声。
她在说:『你给我好好干』
——交给我吧。
我要在这虚假的报道之上,堂堂正正地,也撒个谎。
「我想不用我说明,这个独生子指的就是我。我为了给母亲当跟班、管理日程,从期末考试结束后,就一直被她带着在东京都内到处跑」
纲吉和菊太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着头。
他们几天前的放学后,直接见过我母亲。那正是我和樱一起走路被人看见的当天。在纲吉和菊太郎心里,拼图应该已经全部拼上了吧。在校门前被母亲带走的我,几天后,突然开始流传的、关于我和樱关系的传闻。
「在被母亲带着到处跑的过程中,我有机会见到了『Veryanna』的模特们。……然后,你们应该懂了吧。我和香月同学那天之所以在一起,是因为有『Veryanna』企划的碰头会。我也真的吓了一跳啊。母亲说『要和模特碰头』然后被带去的地方,香月同学就在那儿」
似乎理解了情况的同学们,表情渐渐变了。
「我和香月同学,其实也想早点澄清大家的误会。但是,我们做不到。因为要解释清楚,就不得不说明我母亲参与了『Veryanna』的企划。但是,杂志那边有保密义务。所以香月同学和我,一直什么都不能说。但是,这也到今天为止了。风见雏子的采访报道在官网上登载的同时,保密义务也解除了。……能在结业式这天,想办法把真相告诉大家真是太好了。就是这样。谢谢大家听我说」
——什么『真相』啊。
我在心里忍不住笑了。
我把班上的大家都骗了。
——这样就行了吧,妈妈。
利用母亲的采访,为我们俩在一起制造了合理的理由。
这样一来,关于我们俩在交往之类的传闻,应该就能消除了吧。
而且,这个效果并不仅限于这次。今后,就算有人偶尔目击到我和樱在一起,也可以用同样的借口。『只是代替接了杂志工作的母亲,在和香月同学谈事情而已』。
——母亲帮助了我们。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伸出援手,真是很有母亲的风格。『如果连采访中的提示都发现不了,那就是我看错人了』……那个人一定会毫不在乎地说出这种话吧。
教室里,降临了一瞬间的沉默。
紧接着,便弥漫开一种松弛的氛围。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香月同学和风见君,之前一定很想解释却又不能说,很辛苦吧」「风见君,真好啊。你说见到了『Veryanna』的模特们对吧」「这下清爽多了,其实我还是有点在意的」
照这个势头,我和樱编造的虚假理由,转眼间就会传遍全校的学生吧。
我内心躁动,很想和樱对视,但还是忍住了。
要是被谁看到,可能又会产生奇怪的误会。
樱一定也在旁边,和我一样坐立不安吧。
这样一来,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迎接暑假了。
这就是我们,第一学期的结局。
就这样,这场始于期末考试结束后、通往夏日喜悦的冒险,于此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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