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鬣狼

我擅长坐电车,一般来讲坐电车并不会被归类为一个人的特长,但对我来说则是另一种情况:

在站与站穿行期间没有人能逃离电车这一空间,于是每个人都成了铁笼中被囚禁的一员,我是观赏家,观赏那些人用越来越频繁的消遣和百无一用的空忙编织而成的密网层层缠住自己,完全无法脱身。

我抓着吊环随电车一起摇晃,不远处有两个坐着的人在窃窃私语,一个满头金发戴着贝雷帽身穿背带裤,另一个从外表看去就是世人口中的大家闺秀,黑色的长直发,妆很淡,衣着保守体面。

出羽实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但她连作恶都很自洽,这让我感到羡慕。

她如今又在打什么算盘?因为这位管理员女士的形象让我想起一个多星期前的酒会,那位内向的眼镜娘,叫什么来着,系岛还是什么岛。

那位眼镜娘当时就作为若槻盗取计划的替补出场。

如今她带着对我而言仅有一面之缘的管理员女士,我不明白她这么做的目的,是她那场官司的延续,还是单纯把这人作为工具利用?

或者她是为了帮我,我想不出利用这个女人能怎么帮我?使用手段,让我上演一出拯救的好戏,然后顺理成章喜结连理可喜可贺?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人们想象最简单的爱情就是谁帮助了谁,谁拯救了谁,那么被施以援手的就该爱上那个拉他一把的人。

当然,这是出于最朴素的道德观,无以为报,巴拉巴拉。

金色和黑色的长发在视野里晃动,出羽实用手捂着嘴,一会儿咯咯笑,过一会儿又一脸认真。

看着两人亲昵的举动,还有出羽闪着光的栗色瞳孔,仿佛一切重演。

管理员小姐那边也慢慢有了回应,比如紧张地抓着裤子的手渐渐放松之类的。

“不用猜我都知道她们会谈论什么,谈论考试,谈论职业,谈论工资,谈论婚恋,谈论地位,谈论道德,谈论规训。

她的举手投足,她的服从,那个女人除了作为异性的部分,其他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

一个声音恶狠狠地说。

我非常清楚、非常自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状况,也正因此,给予这位管理员小姐的最尖锐、最轻蔑的折磨与羞辱,同样给到了我。

我看见这个家伙,这头名为狼的野兽横在我面前。

狼许久未归,上来就咧开嘴,露出利齿和猩红的牙龈。

它察觉到了,它在警告我。

‘电车即将到达——小豆站,请留意随身物品。’

电车门开,车厢内暂时骚动了一会儿,基本都是下车的,只上来两个工人模样的人,看样子出羽选的店是在城郊。

又有更多位置被空出来,不过我没打算坐下。摸了摸脸,先前如瓢泼大雨般的汗液现在干了大半,衣服的前胸后背全给浸湿了,在空调风下透出凉意。

是的,我非常容易出汗,跟条狗似的,只是我不会吐舌头。

以前一个人倒是没什么感觉,恶心也好讨厌也罢都无所谓,我是个潦倒不堪的年轻隐士,那些表情那些指摘似乎来自另一个次元。

但眼下的局面让人不得不在意,我只能庆幸用来遮阳的口罩顺便遮住了这张狼狈的脸。

退一万步讲,即便作为一名‘冬季限时绅士’,我也不可能坐下:

坐在两个女人身边有腆着厚脸皮的嫌疑,而坐得远又显生分。

为何现如今我还会萌生这种高中生的烦恼,真是糟透了。

才想起来,也许因为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经过短时间的相处,我在潜意识里把出羽当作了自己人,疏于提防,她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但实际上出羽实自始至终从未站在我这边,她有真正的朋友,她会有想要一起呆的人,比如她身旁的小姐,她们不属于这片贫瘠的荒原。

挂在眉毛上的汗珠滑落,我握着吊环转身,闭眼用手背拭去,等重新睁开时恰巧和人对上了眼——那是一个工人,是上一站上车的两人之一。

一瞬间,狼嗅到了不详的气息,鼻孔喷出气,压低身形,做出进攻姿态。

我汗毛倒竖,呼吸差点呛进肺管,如同跌入深秋阴冷的黑夜。

强装镇定稳住表情,自然地把眼神瞟开。适逢电车一个颠簸,我顺势绕着吊环又转了半圈,背朝那两人。

心脏无法抑制地泵血,不是被这人吓到了,而是他身后那人——昨天在公寓一楼闹事的两人中就有他,今天大概是换了个队友。

先前的怀疑已然转变为肯定。

你还真来事啊出羽实小姐。我咬牙切齿。

平静的日子早已被这个女人所打破,我只是发现得太晚。

抑制住急促的呼吸声,从裤袋掏出手机,调整角度,趁自动亮屏前的黑屏空隙作镜子观察情况。

目前来看他们没有注意到我,记得上车那个点,自己当时因为分神而疏于观察,但应该露脸不多。

我深呼吸,用最快速度解除锁屏——快点快点——胸膛里的鼓点甚至比格斗时更猛烈——再快点——好的,点开line——快——*的这**软件启动速度怎么比***还慢——快快快——

汗水再度从额头、从鼻梁、从脊背渗出,我紧咬嘴唇让自己清醒点,有一二三,三个点,对,三个点——

就两个联系人,很容易找,很好,‘出羽实’——这**就是我给你发的第一条消息,真**倒霉——

“喂砚见,过来过来——”意料之外的冷箭袭来,是不远处那个女人的声音。

骤然间心脏停跳一拍。

我拼尽全力忍住怒视那货的冲动,倒霉透顶!几乎从未有在手机上与人打字交流的经验,加之不断颤抖的天杀的没用手指,短短几个字就打错一堆,不管了已经没时间了——

“阿——嚏——”我控制力度用嘴打了个喷嚏,同时立即按下‘送信’。

心中祈祷这个喷嚏声大小适中,既能掩盖那货的声音又不至引人怀疑。

手上一刻不敢停歇,争分夺秒,还有两条——

——‘保持正常,但别说话’

——‘想办法遮住管理员的脸’

——‘在下个换乘站假装下车,然后找机会换扇门回来’

结束送信工作,我顿感脱力,一阵阵电流从尾椎的位置往上,直通脑门,我真的被吓尿了。

不是害怕和这两人来一架,而是怕他们会对管理员不利,没错,我也很意外,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让出羽遮住管理员的脸。

虽然经过思考把这条放在第二个位置送出,但我考量的竟也不是自己的公寓以及出羽的行踪因此暴露,只是单纯的,怕他们对那女孩出手。

“就因为那女人对你花言巧语了几句?说她敬佩你,说你勇敢?”狼说,“你用不着反驳,我知道,当然不是。但我要告诉你,你正变得越来越愚蠢,越来越虚弱,小子,这会让你经受不住。”

狼将自己裹进大衣里,周围下起暴雨。

我把一只手插进裤兜,我没带刀,只好来回碾着那支掉落出的该死的香烟。

虽然开头有帮倒忙的嫌疑,但看样子出羽后续执行得不错。

她不动声色地贴着管理员小姐的耳朵讲悄悄话,从而隔断了两边的视线。在外人看来大概只是一对不愿打扰他人的好友或是同性情侣。

出羽牢牢锁着视线,没让其乱跑,黑发女孩儿也一直低着头,我松了口气,事情总归没有变得更糟。

‘电车即将到达——国一宫站,请留意随身物品。’

两个女孩儿按照计划起身,换乘站人流众多,我调整角度按下锁屏键故技重施,在人群中搜寻,不出所料,那两个工人瞥了一眼女孩儿们的方向随后也有了动作。

他们走另一扇门,行在前面的就是昨天那人,长胳膊长腿,看上去很不好惹,他的皮肤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分,像是来自一个烈日能把石头晒成粉的地方。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深蓝色工人制服,拉链一直向下拉开到腰部以上,里头是件背心,可以看到隆起的肌肉。这家伙平静得就像一面土坯墙。

另一个模样凶狠的是个中等个儿,他龇牙咧嘴,一只鼓起的工具包垂在体侧,没人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家伙,扳手?刀?还是一把枪?他留着小胡子,一头油腻的黑发朝上、朝后、超前、朝下梳得乱蓬蓬,让他那颗脑袋显得鼓出了一大圈。同样深蓝色的工人制服褪了色,露出里面的衬衫衣领,那是一件皱巴巴的缝制衬衫,像是从散发出阵阵馊味的垃圾桶里捡的。

前头那家伙突然转动他那张铁板一样的面孔,我赶紧收起手机往车门赶,先女孩儿一步来到电车门。

我故意在车门边磨蹭,以自己为掩体挡住工人的视线,在出羽经过那一刻沉声:

“找机会往前,到后面那几节车厢,快关门的时候再上车。”

“再见。”她说。

“再见。”我说。

我混入人潮,同出站的人一起不紧不慢地步入电梯。操作手机,又发出一条消息。

两件深蓝色的衣服挨在一起,醒目地停留在视野中。

法国人有一条谚语,说的就是这种感觉。那群混蛋为每一种感觉都发明了一条谚语,而他们的话永远是对的:

说一声告别就是迈入死亡一小步。

我习惯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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