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角料_其二

——第一卷,那些没来得及讲的事。

【一、妈妈的发型】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问我:「你妈妈为什么头发是紫色的?」

我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妈妈的头发确实是很少见的淡紫色,在京都这样的地方走在路上总会引来注意。只是我从出生起就看习惯了,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天生的吧。」

「骗人,哪有天生紫色头发的。」

「我妹妹也是紫色的。」

「诶——你妹妹是那个超可爱的桜酱吧?她来过学校运动会的时候我见到了,她的紫色好看多了。」

「……」

「你妈妈的紫色有点暗,桜酱的比较亮。」

「行了行了,你够了。」

回家后我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桜坐在对面画画。妈妈在厨房里做饭,我一边写一边偷偷观察她的头发——说实话,同学那番话让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了妈妈的发色。

确实有点暗。和桜的那种透亮的淡紫色比起来,妈妈的头发颜色更深,更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

「小秋,作业写完了吗?」

妈妈端着两杯麦茶走过来,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桜面前。

「妈妈。」

「嗯?」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大概一秒。

「当然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同学说没有人天生是紫色头发。」

「那他见识太少了。」

妈妈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力道很轻。

「小秋的头发和爸爸很像呢,又黑又硬。」

她说完看了一眼桜。桜正在画画,没有抬头,紫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桜倒是和我很像。」

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桜的眼神和看着我的不太一样。看我的时候是温柔的、松弛的,而看桜的时候——

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过那时候的我还小,分辨不出来那层东西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我偶尔会回想起这个场景。妈妈站在客厅的灯下,一只手搭在我的头上,目光落在桜身上。桜低着头画画,画的是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两大两小,手拉着手。

我记得她用紫色的蜡笔把其中两个人的头发涂满了,用黑色涂了另外两个。

然后她把那张画送给了妈妈。

妈妈把它贴在了冰箱上。

那张画在冰箱上贴了很多年,直到纸张发黄、蜡笔的颜色都褪了,也没有被取下来过。

【二、菜摘的一百种道歉方式】

菜摘是个很容易紧张的人。

这一点在我们初中刚开始一起上下学的时候就很明显了。每次她在路上不小心踩到我的鞋后跟,都会用一种近乎要哭出来的声音道歉。

「对对对不起小秋!!」

「没关系,又不疼。」

「但是你的鞋子沾上了我的脚印!」

「那也没关系。」

「我帮你擦!」

然后她真的蹲下来,掏出手帕,认认真真地帮我擦鞋后跟。路过的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只能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菜摘的道歉清单大致包含以下几类:

第一类:肢体碰触类。包括但不限于踩鞋、撞肩、书包打到对方。道歉方式为立刻鞠躬九十度外加连说三遍「对不起」。频率:每周约两到三次。

第二类:言语失误类。比如不小心说了「小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然后意识到这句话可能冒犯了我,马上改口为「不是说你难看!是说你看起来有点累!就是、那个——」越解释越乱,最后涨红了脸低下头念叨「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频率:几乎每天。

第三类:存在主义类。有一次她迟到了三分钟,我在路口等了她一会儿。她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丸子头都歪了,开口第一句话是——

「对不起让你等了!对不起浪费了你的时间!对不起给你的人生增添了不必要的空白!」

「最后那句也太夸张了吧。」

「因为小秋的时间很宝贵!」

「三分钟而已。」

「三分钟可以做很多事的!可以看完一首诗,可以泡好一杯茶,可以——」

「可以听你道歉五十遍。」

「对不起!」

「你又来了。」

不过说实话,我并不讨厌菜摘的这个习惯。反而觉得有些安心——至少在我身边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认真地对待我。在那个家里没有人会因为踩了我的鞋而道歉,更不会有人觉得浪费了我的三分钟是一件需要在意的事。

所以每次菜摘道歉的时候,我都会很认真地回她「没关系」。

因为这个「没关系」不只是在说鞋子和三分钟。

是在说——谢谢你在乎我。

【三、爸爸和拼图】

爸爸很少和我说话。

这是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存在的事实,像空气一样自然,以至于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不去期待他的回应。放学回家喊「我回来了」,妈妈会应,桜偶尔会应,爸爸从来不会。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或者在书房里处理工作,我的声音穿过走廊到达他那里的时候,大概已经薄得像一张纸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

大概是小学一年级或者二年级的时候——记不太清了——学校的手工课要求我们完成一幅拼图,然后把拼好的拼图带到学校展示。妈妈那天不在家,好像是去参加什么活动了,桜在午睡,家里只有我和爸爸。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对着一盒五百片的拼图发愁。五百片对一个一年级的小孩来说太多了,我花了一个小时才拼出了边框的一小部分,中间的部分完全无从下手,颜色太相近了,每一片看起来都差不多。

我没有去找爸爸帮忙。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理我。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已经快要放弃了。膝盖跪在地板上跪得发麻,眼睛盯着那些碎片盯得发酸。我把一片拿起来,试了三个位置都不对,又换了一片,还是不对。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从散落的碎片中捡起了一片,放在了我一直没能填上的那个空缺上。

严丝合缝。

我抬起头。

爸爸站在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他没有看我,只是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幅还没完成的拼图上。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又捡起一片,看了两秒,放在了另一个位置上。也是对的。

我们就这样一片一片地拼下去。他的速度很快,几乎不怎么犹豫,拿起来看一眼就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和我的小手比起来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我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波澜,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确实在帮我拼。

大概又过了四十分钟,拼图完成了。

是一幅风景画。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远处有一排小房子,房子的烟囱里冒着烟。

爸爸站起来,看了那幅拼图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全程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盯着那幅完成的拼图,心脏跳得很快。膝盖还是麻的,手指因为拼了太久有些僵。但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爸爸帮我了。

我想冲进书房去对他说谢谢,但最终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因为我怕他会用和平时一样的沉默来回应我,那样的话,刚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快乐就全没了。

所以我选择了保留它,完完整整地,不让任何人碰。

后来那幅拼图在学校展示的时候,老师夸我拼得又快又好,问我是不是自己完成的。

「嗯,自己拼的。」

我撒了谎。

不是因为不想提起爸爸,而是因为那天下午是我和爸爸之间唯一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我不想把它分享给别人。

那幅拼图后来放在了我房间的柜子上。上大学之前一直都在。

等我离开京都去了东京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了。

也不知道是妈妈收起来了,还是桜拿走了,又或者它只是在某次大扫除的时候被当作废物丢掉了。

我没有问过。

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

就算找回来,当时的心情也回不来了。

【四、桜的运动会】

桜初中的运动会,妈妈让我去拍照。

那时候我已经高二了,对妹妹的运动会完全没有兴趣,但妈妈说她那天有事走不开,爸爸更不用指望,所以只能派我去。

「就拍几张就好了,桜参加了接力赛哦。」

「为什么一定要拍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桜会开心的。」

妈妈的语气很温柔,但那种温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后来回想起来,妈妈每次说到「桜」的时候都会变成这个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我拿着妈妈的手机去了桜的初中。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我一个高中生混在里面格格不入,有几个路过的初中女生看了我一眼,小声议论了几句什么。

运动场上放着进行曲,广播里在念参赛选手的名字。我在家长观众席旁边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站着,百无聊赖地等着接力赛开始。

桜跑第三棒。

她出场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把那头标志性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校服运动装穿在身上比其他女生多了一种奇怪的气场。站在起跑位置上的桜表情很冷静,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和旁边那些叽叽喳喳的选手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发令枪响了。

第一棒和第二棒的时候桜的班级排在第三名。交棒到桜手上的时候,她安静地接过接力棒,然后——

跑得非常快。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拼尽全力的跑法,而是一种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像是在散步一样的轻盈。她的步幅不大,但频率极快,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两条腿像弹簧一样交替落地。超过第二名,超过第一名,到弯道的时候已经甩开了半个身位。

「第三棒——荻原桜选手已经大幅领先!」广播里传来了解说员激动的声音。

周围的家长开始鼓掌。

我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忘记了按快门。

不是被她的速度震惊——虽然确实很快——而是她跑完之后的表情。她将接力棒交到第四棒选手手上时,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是不是领先,只是微微喘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走到旁边去拿水壶。

她的同学围上来兴奋地叫她的名字,她只是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没有弯一下。

最终桜的班级拿了第一名。颁奖的时候桜站在队伍的中间,脸上终于挂上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但那个笑不像是因为赢了比赛而高兴——更像是一种……完成任务的释然。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妈妈。

妈妈回了一个字:「乖。」

我不确定这个「乖」是在夸桜还是在夸我。

回家后我把手机还给妈妈,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结果晚饭的时候桜一直在看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在看什么?」

「哥哥今天来了。」

「妈妈让我去的。」

「嗯,我知道。」

她低下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又说。

「跑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你跑那么快还能注意到观众?」

「我不是在看观众。」

她说完喝了一口汤,没有再解释。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翻看白天拍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糊的——因为桜跑得太快了,我又忘记调运动模式。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颁奖仪式的照片,桜站在队伍里,周围的同学都在笑,只有她一个人——

在看镜头。

不是看镜头。

是看着拿手机的我。

照片上的桜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运动场上方的阳光。那双红色的瞳孔在照片里显得格外亮,亮到像是要穿透屏幕。

她笑了。

那大概是我到那时为止,第一次在照片里看到桜笑得那么真。

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照片发给了妈妈。

妈妈没有回复。

但第二天,这张照片出现在了妈妈的手机壁纸上。

【五、关于菜摘和桜的第二次见面】

高中二年级的夏天,菜摘第二次见到桜。

第一次见面的阴影还在——菜摘一提起桜就会下意识地缩缩脖子,嘟囔着「好可怕」。但她答应了我会好好打招呼的,所以这一次我特意选了一个周末,约菜摘来家里玩。

妈妈很欢迎菜摘。她准备了一桌零食和茶点,还特意做了菜摘喜欢吃的草莓大福。菜摘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说「阿姨做的好好吃」,妈妈笑着又给她添了一份。

桜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菜摘手上的大福差点掉在地上。

「下、下午好——!」

菜摘挺直腰板,用几乎是在喊的音量打了声招呼。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双手贴在裤缝两侧,整个人的姿势像是在面对教导主任。

桜站在走廊上,偏了偏头,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瞳孔和上次一样,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善意,只是纯粹地、如同观察标本一般地注视着菜摘。

五秒。

十秒。

「你好。」

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然后她径直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全程不超过二十秒。

菜摘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走了。」

「……她讨厌我吗?」

「不是吧,桜对谁都这样。」

「但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是谁'。」

「那就是不讨厌的意思了。要是讨厌你的话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什么标准啊!」

菜摘重新坐下来,心有余悸地又吃了一个大福。

过了一会儿,桜的房间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布偶挂件,粉色的兔子造型,耳朵上绑着一朵小花。她走到菜摘面前,什么都没说,把布偶放在了她手边。

然后又默不作声地回房间了。

菜摘呆呆地看着那个布偶。

「这是什么?」

我也不明白,看向妈妈。妈妈笑了笑。

「桜好像觉得菜摘很紧张,想要安慰你呢。那个挂件是她最喜欢的哦。」

菜摘低下头,盯着手边那只粉色的兔子,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桜酱她……其实是个好孩子吗?」

「嗯,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

妈妈这么说着,目光透过走廊落在桜紧闭的房门上。

菜摘把兔子挂件握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桜的房门前。她深呼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

「桜酱、桜酱!谢谢你的兔子!它好可爱!你、你要不要一起出来吃大福?阿姨做的超好吃的!」

门的那一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菜摘的手开始不安地绞在一起。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桜的半张脸露出来,红色的眼睛从缝隙中看着菜摘。

「……一个人吃太无聊了。」

菜摘用力地点头。

「对对对!一起吃才好吃嘛!」

门又开大了一些。桜整个人走了出来,这次她的表情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笑,但也不是之前的冷淡。像是一杯刚泡好的茶,不热也不凉,温温的。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一个草莓大福,小口小口地吃着。菜摘坐在她旁边,手上还攥着那只兔子,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桜的侧脸。

「好吃吗?」菜摘小心翼翼地问。

「嗯。」

「对吧!我就说嘛!」

菜摘开心得像是自己做的一样。

那天下午,菜摘和桜在客厅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菜摘在说话、桜在听,但偶尔桜也会点点头,或者小声回应一两个字。菜摘后来跟我说,她觉得桜其实挺温柔的,「只是温柔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走的时候菜摘把兔子挂件挂在了自己的书包上。

「我会好好保管的!」她朝桜挥了挥手。

桜站在门口,没有挥手,但目光一直停留在菜摘身上,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中。

我注意到妈妈站在桜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嘴角的笑意和平时一样温柔。但她看着菜摘离开的方向的那个眼神——

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我没有多想。

【六、失眠】

初中的某个暑假,我失眠了。

不是偶尔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而是连续一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年我刚上初二,家里的氛围一如既往地微妙。爸爸和我之间的沉默从日到夜,妈妈在中间努力维持着某种平衡,桜还在上小学,每天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摆放在家里的精致人偶。

失眠的第三天夜里,大概凌晨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想去厨房喝水。

推开门的时候发现走廊上有光。

不是灯的光——是从桜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来的。

凌晨两点,一个小学生的房间亮着灯。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敲门。因为说实话,在那个年纪,我和桜之间的交流几乎为零。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桌饭,却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我不了解她,也不觉得有了解她的必要。

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站在窗边喝完。回去的路上再次经过桜的房间。

光还在。

我这一次停下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凌晨两点的寂静让人变得比白天多了一些柔软,也许只是好奇。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的那种没有声音——而是刻意压制过的没有声音。那种沉默的质感我后来才学会分辨,它和真正的安静不同,带着一种紧绷的、屏住呼吸的压力。

她还醒着。

而且她知道门外有人。

我握着空杯子站了大约十秒钟,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回了自己的房间。

后来失眠的那一周里,我每天晚上都会在凌晨起来喝水,每次经过桜的房间时,灯都是亮着的。

我始终没有敲过那扇门。

后来暑假结束了,开学之后我的作息恢复了正常,不再失眠,也不再半夜起来喝水。桜房间的灯在我恢复正常作息之后还亮不亮着,我就不知道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和桜在东京一起生活了,有一天深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桜的房间时,习惯性地往门缝底下看了一眼。

灯是亮着的。

凌晨三点。

我站在走廊上,忽然想起了初中时那个暑假,想起那些隔着一扇门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也许桜一直都睡不好。

也许她一直在等着谁来敲那扇门。

那天晚上我举起手,犹豫了一下——

和十几年前一样,最后还是放下了。

有些距离一旦在最初被定下来,就很难再改变了。

就算我现在敲了,隔着那扇门的桜,还会是当年那个坐在灯下等待着什么的小女孩吗?

我不知道。

但门缝底下的光一直没有熄。

一直都没有。

另一面

【一、冰箱/远野】

我的冰箱里永远有一层保鲜盒。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公司的人只知道我喝酒厉害、嫁了个有钱老公。他们大概以为我每天回家就是翘着脚喝红酒看电视剧,日子过得又飒又潇洒。

嗯,红酒确实喝。电视剧也看。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打开冰箱。

最上层是明天要带去公司的便当——两份。一份是我自己的,一份是风华的。我老公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忙起来可以连续三天只吃便利店的饭团,吃到胃疼了才想起来自己有个会做饭的老婆。所以从结婚第二年起我就每天做两份便当,早上出门的时候把他那份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旁边贴一张便条——「吃。」

只有一个字。因为写多了他也不看。

第二层是分装好的食材。周末我会去超市把一整周要用的东西买齐,回来按照每天的菜单分装进保鲜盒里。周一的鸡胸肉、周二的三文鱼、周三的猪肉片——这样工作日下班回来就不用再想吃什么了,拿出对应的盒子直接做。

第三层是甜点。

这个才是真正的秘密。

我会做甜点。

蛋糕、泡芙、马卡龙、提拉米苏——法式甜点基本都会。不是那种跟着网上教程随便做做的水平,是正儿八经上过课、买了全套模具和工具、烤箱温度能精确到正负一度的那种。

但我从来不带去公司。

原因很简单——和我的人设不符。

在公司里我是那个喝啤酒比男人还猛、说话比刀子还快的远野前辈。要是有一天我端着一盒自制的草莓夏洛特走进办公室,说「大家尝尝我做的甜点」,浅野那张嘴能从早上说到下班,七濑会兴奋得绕着我转三圈,秋会露出那种「原来远野前辈也有这一面」的呆滞表情——

想想就烦。

所以甜点只在家里做,只给风华吃。

他每次吃的时候都会安静地吃完,然后认真地说一句「好吃」。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好吃——我看得出来,因为他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咀嚼的速度会变慢。

和秋吃甜食的时候一样。

哦,这个观察习惯好像暴露了什么。

算了。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只剩下我和秋两个人。他桌上放着桜做的便当盒,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盯着空盒子发呆。

「想吃东西?」

「啊,不是……只是在想明天中午吃什么。」

我从包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小盒子——那天早上多做了几块费南雪,本来是打算带回去给风华当夜宵的。

「给你。」

「这是?」

「别问了,吃就行。」

他打开盒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了。

「……好吃。」

「嗯。」

「这是在哪里买的?」

「没有在哪里买。」

他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在看电脑屏幕。

「远野前辈——」

「把盒子吃完,明天还我。谁做的不重要。」

「……谢谢。」

他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几块。

第二天盒子出现在我桌上的时候,里面多了一张便条。

「非常好吃。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在哪买的?想带给桜尝尝。」

我看着那张便条,叹了口气。

把它折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三张类似的便条了。每次我都不回答,他每次都会重新问。

这个人啊。

迟钝到让人心累。

【二、雨天/花凛】

我不喜欢雨天。

不是讨厌淋雨或者讨厌潮湿——是不喜欢雨声。

小时候住的公寓,一到下雨天,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会变成连绵不绝的噪音,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我躺在床上,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声音包围着,感觉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一个狭窄的盒子里,喘不过气来。

妈妈不在。

她经常不在。

不是坏妈妈——她只是很忙。爸爸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带着我,要上班,要应付各种各样我当时不理解的大人的事。偶尔她会连续几天加班到很晚,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吃便利店的便当,看电视看到睡着,第二天醒来发现她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和早餐钱。

雨天她回来得更晚。

所以我从小就把「下雨」和「一个人」画上了等号。

长大以后这种感觉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隐蔽了。我学会了不让别人看出来——撑着伞走在路上,表情和晴天没什么两样。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雨点打在伞面上的那种「噗噗」声,都会让我的肩膀不自觉地缩紧一点点。

秋君大概发现了。

我不确定,因为他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但有一次我们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那种没有预兆的、哗啦一下就倾盆而至的暴雨。窗户被雨帘遮得什么都看不见,图书馆里的灯忽然显得比平时暗了一些。

我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肩膀缩了一下。

然后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大概五厘米。

没有说话。没有看我。甚至没有从他的书上抬起眼睛。

但那五厘米让雨声变轻了。

不是真的变轻——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在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噪音就不再是全部了。它们变成了背景,而不是主角。

我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继续看书。但那一页我翻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后来分手了。

分手那天没有下雨。是晴天。空气很干燥,阳光很白,咖啡厅里播着轻音乐。我走出来的时候踩在干燥的路面上,鞋跟发出清脆的声音,每一步都在耳边回响。

但心里面在下雨。

那种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又回来了,密密麻麻地敲着,比小时候的更大声。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方向。最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杯热咖啡,站在自动门旁边喝。咖啡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我一口一口地灌下去,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东西一起吞掉似的。

手机响了。

是妈妈的消息。

「今天下班早,要一起吃饭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

「好的。」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咖喱饭。她的厨艺一般,咖喱块放多了,味道偏咸。但我吃了两碗。

妈妈看着我吃,没有问我为什么眼睛是红的。

她只是又给我盛了一碗饭。

这大概就是大人的温柔吧——知道你在难过,但不追问原因,只是默默地在你能够到的地方多放一碗饭。

从那以后我不再讨厌雨天了。

不是因为释然——是因为我发现,就算雨声再大,只要旁边有人在,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世界就不会缩成一个盒子。

妈妈教会了我这件事。

秋君也教过我一次。

只是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那五厘米。

【三、深夜/浅野】

凌晨一点,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修改第四版策划案。

第一版被前原先生退回来说「方向不对」。第二版被水城前辈用红笔画了十七处批注。第三版我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如第一版,删了重来。

现在是第四版。

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一版会不会过。大概率还是不行。但我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被退回来就改,改完再交,再退再改。像一块反复被扔回炉子里的铁,迟早能砸出个形状来。

我不聪明。这一点我很清楚。

从小就不是成绩好的那种小孩。上学的时候永远是班里中游偏下的水平,不是不努力,是脑子就只有这么大。别人看一遍记住的东西我要看三遍,别人想十分钟就能理清的逻辑我要想一个小时。高考勉勉强强上了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时候投了四十多份简历,面了十几家公司,最后能进这家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但运气好不代表能力够。

入职的第一年我出了三次错。不是那种无伤大雅的小失误——是客户投诉级别的大错。第一次水城前辈帮我善了后,第二次前原先生替我顶了锅,第三次——

第三次是远野把我拽到天台上臭骂了一顿。

「你到底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添乱的?」

「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客户的钱能道歉回来吗?」

「我会改的……」

「你每次都说会改,然后呢?」

我说不出话了。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风很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骂你吗?」

「因为我又搞砸了。」

「不是。」她吐出一口烟,「是因为你搞砸了还能站在这里被我骂。」

「……什么意思?」

「别的人搞砸一次就想辞职了。你都第三次了还赖在这里不走。我骂你你也不还嘴,就一直说'对不起'、'我会改'。」

她把烟灰弹掉。

「你这种人最烦了。因为不管怎么打都打不倒。」

我不太确定这是夸奖还是骂人。

「所以——」她把烟摁灭在栏杆上,「既然打不倒,就别给我丢人。下次再犯我就不骂你了,直接让你请全部门喝酒。」

「那我更不敢犯了……」

「这不就对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犯过同样的错误。

不同的错误倒是又犯了不少。但每犯一次,我就在笔记本上写下来,密密麻麻地写了三本。第一本写的是错误本身,第二本写的是原因分析,第三本写的是以后怎么避免。

同事们只看到我在公司里插科打诨说蠢话,只看到我的恋爱讲座和我被远野嘲笑时的蠢样子。

没人看过那三本笔记本。

它们就放在出租屋的书桌抽屉里,和我的简历放在一起。简历上写着「特长:沟通能力强、抗压能力佳」——这两条是真的。因为和同事讲蠢话需要沟通能力,被退回四版策划案需要抗压能力。

凌晨一点十五分,第四版写完了。

我通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调整了一处数据。

然后存档,关掉电脑。

明天一早交给前原先生。如果还是不行,那就第五版。

我躺在床上,设了六点半的闹钟。

睡觉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公司群里七濑发了一张加班时偷拍的秋的照片——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嘴巴微张,看起来蠢极了。下面是远野的评论:「明天发给他女朋友。」

我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我带甜甜圈,大家辛苦了。」

发完之后又删掉了。

太肉麻了。

我重新打了一行。

「有谁要一起吃早饭的明早公司楼下便利店集合!我请客!」

远野秒回。

「你请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被退了四次稿的人需要用食物填补心灵的空缺!」

「第四次了?加油。」

远野这条消息后面没有跟任何嘲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锁上手机。

嗯。

加油。

【四、回家/槿】

每年八月十五号,我都会回一趟老家。

不是因为盂兰盆节——虽然正好赶上。是因为妈妈的生日。

从东京坐新干线到家大概三个小时,再从车站坐半小时的巴士,在一个叫不上什么名字的小站下车,沿着田间的小路走十五分钟,就能看到我家的房子。两层的木造建筑,院子里种着紫阳花,夏天开得很热闹。

妈妈会在门口等我。

她的个子比我矮半个头,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点。但她笑的方式一直没变——嘴角先弯起来,然后眼睛跟着弯,最后整张脸都是笑的。

「小槿回来了。」

「我回来了。」

每次到了这一步我都会觉得鼻子酸酸的,但我忍住了。我是个大人了,不能每次回家都哭鼻子。

妈妈做了一大桌菜。煮物、天妇罗、鱼生拼盘,还有一个巨大的草莓蛋糕——是爸爸去镇上的蛋糕店买的,每年都是那一家,包装盒上的丝带也是同一种颜色。

「爸爸呢?」

「在后面浇花,叫了三遍不进来。」

妈妈无奈地笑了笑。

爸爸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被妈妈赶去洗手。他是个很沉默的人,和妈妈的性格完全相反。但每年我回来的时候他都会多说两句话——「路上累不累」「工作还顺利吧」「东京的房子暖和吗」。问完这三个问题之后他就安静了,坐在餐桌的对面一口一口地吃菜,偶尔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吃完饭,妈妈把蛋糕端出来。蜡烛插了五十三根——妈妈不在意暴露年龄这种事,她说「活了多少岁就点多少根,这是对每一年的尊重」。

我们一起唱了生日歌。爸爸唱得很小声,音准也不太好,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地唱完了。

妈妈闭上眼睛许愿。

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但她许完之后睁开眼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笑了。

「好了,吹蜡烛。」

五十三根蜡烛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我帮她一起吹。火焰一根一根地灭掉,最后一根最顽强,吹了两次才灭。

「这根许的愿望最灵。」妈妈说。

「那最后一根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切蛋糕的时候手很稳。第一块最大的给了爸爸,第二块给了我,第三块她自己的最小。我每次都说「妈妈你切大一点」,她每次都说「够了够了,吃不下」。

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天花板上还贴着高中时候贴的荧光星星。它们早就不亮了,但一直没有揭下来。

手机响了,是前辈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你妈妈生日快乐。」

「我帮你转达了,妈妈说谢谢,还说下次带你来家里吃饭。」

「……好。」

前辈大概不知道,妈妈其实已经开始把他当作家人了。

每次我打电话回家提到「前辈」的时候,妈妈总会多问两句——「他吃饭了吗」「工作累不累」「你不要老是欺负人家」。最后一句话我严重抗议了但没有被采纳。

挂掉电话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那些不发光的星星。

高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辈子住在这个小镇上。去附近的学校读书,毕业之后在附近的公司工作,偶尔和朋友出去玩,周末回家吃妈妈做的饭。那种日子想想也不坏。

后来我去了东京。

遇到了表姐,进了那家公司,遇到了前辈。

人生就是这样吧。你以为自己会走一条直路,结果绕了很多弯,最后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但不管绕了多远,每年八月十五号,我都会回到这个房间,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些不会发光的星星。

因为不管走到哪里,这里是我最初出发的地方。

而最初出发的地方,有人在等着我回来。

这件事,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变过。

【五、买花/桜】

我每个月会去一次花店。

不是家附近那种便利店旁边的小花摊——是要坐两站电车才能到的那家。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放着一桶一桶的鲜切花,从月季到洋桔梗什么都有。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围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土。

我每次都在工作日的下午去。因为那个时间段店里人最少,不用排队,也不用和别人挤在一起闻花的味道。

「今天要什么?」

「和上次一样。」

「白色的桔梗,一束?」

「嗯。」

她手脚麻利地挑了几枝,用牛皮纸包好,系上一条细细的麻绳。

白色的桔梗,花语是「永恒的爱」和「不变的感情」。

但我不是因为花语才买的。

是因为哥哥的房间里需要一点活着的东西。

他的房间很干净。每天出门前他会把被子叠好——虽然叠得不怎么整齐——桌上的东西也会大致归位。但总觉得缺少什么。像是一个布置完美的样板间,干净、整洁,却没有住人的气息。

我第一次在他房间里放花的时候,他回来看到了,愣了一下。

「谁放的?」

「我。」

「为什么?」

「觉得你的房间太素了。」

他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我,露出一个有点困惑的表情。

「……好吧,谢谢。」

他大概觉得妹妹突然在自己房间里放花是一种很古怪的行为。也许确实古怪。但我没有解释,因为真正的原因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也许是因为花会枯萎。

每隔两周花就会枯,花瓣变成褐色,叶子耷拉下来,水也开始发臭。这个时候我就会把旧的扔掉,换上新的。周而复始。

哥哥有一次看到我在换花,问我:「不觉得浪费吗?反正过两周又要扔的。」

「不浪费。」

「为什么?」

「因为在枯掉之前的每一天它都是新的。」

他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你怎么不在自己房间也放一束?」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房间不需要。

我的房间里有哥哥每天用过的杯子放在水池边、有他随手扔在沙发上被我叠好放回去的外套、有他的拖鞋歪歪扭扭地摆在玄关——这些东西都是活着的证据。它们每天都在被使用、被挪动、被弄乱,然后被我重新归位。

但哥哥的房间里没有我的痕迹。

那扇门关上之后,里面就只有他一个人的空气。我进不去——不是门锁着,而是我知道,那是他唯一不需要面对我的空间。如果连这个空间都被我占据了,他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喘气了。

所以我只放一束花。

白色的桔梗,安安静静地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它不会说话,不会看人,不会在他回来的时候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它只是静静地开着,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枯萎,在他注意到之前被换成新的。

他永远只会看到盛开的花。

就像他永远只会看到笑着的我。

花店的阿姨把花递给我。

「你每个月都来买同一种花,是送给男朋友的吗?」

「不是。」

「那是送给——」

「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房间。」

她没再追问,笑着点了点头。

我抱着那束花走出巷子,阳光很好,白色的花瓣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回家之后我先去了哥哥的房间。

上一束的花瓣已经开始往下掉了,几片落在窗台上,褐色的边缘卷曲着。我把旧的花拔出来,洗干净玻璃瓶,换上新水,把新的花一枝一枝地插进去。

调整角度。

退后一步。

嗯,这样从门口看进来刚好能看到。

他不一定每天都会注意到。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许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也许是晚上关灯之前——他的视线会扫过窗台,看到那束白色的花。

他不会想到是我换的。

他只会觉得「啊,花还开着」。

这样就够了。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