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所有对我们不温柔以待的人 第二章
第二章
1
和冥开始同居,已经过去了十天。
十天的时间一逝而过,那种“真正在一起生活”的实感愈发强烈。浴室里摆放着冥带来的、只属于她的有机洗护用品,洗漱台上立着她那支透明的牙刷,洗衣篮的角落里,她当天穿过的衣物会像蝉蜕般被仔细叠好收纳,就连卫生间里也增设了带塑料盖子的收纳盒。可以说,她生活的点滴碎片,正零星地散落并融入我家的每个角落。
清晨降临,我悠悠转醒。
这是一个清爽得让人想吹起口哨的早晨。自从从冥那里拿到安眠药后,我每天的清晨都是这般惬意。
第一次服用安眠药的那个早上,我着实吃了一惊。只觉得仿佛在舒适的黑暗中徜徉了一番,醒来后浑身舒畅通透。我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如此惬意的清晨了,甚至说不定,这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那种感觉,就好比重获新生。平日里总让我觉得刺眼烦闷的晨光,此刻也宛如在祝福新生的我一般夺目。那阳光明媚得,就算是幼儿园小朋友画出来,也一定会在旁边画上一张笑眯眯的脸蛋。
早餐时,我兴奋地跟冥描述了第一次吃安眠药后,那种无与伦比的舒适。向来特立独行的冥,这次却难得地表示赞同:
“安眠药真的很神奇呢。第一次服用时那种奇妙的感受,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能体会。”
“真该给发明这药的人颁发诺贝尔和平奖!”我激动地说道。
“是啊。”冥的语气却异常冷淡,与我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可我们恐怕永远都离不开这种药了。”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句话里带着一丝不必要的感伤,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所谓的永远,其实也没多长时间。”
就这样,那天的清晨依旧美好惬意。
洗漱完毕来到餐桌旁时,父亲刚好做好了早餐。
冥已经坐在那里了,正捧着一本文库本在阅读,看得十分入神。
“在看什么书呢?”我问道。
“一本收录了全世界毒杀案例的书。”
“原来如此。”我应了一声。
早餐的餐盘里,放着煎蛋、香肠、生菜和小番茄,还有一碗白米饭。除此之外,还有一碗自家腌制的味噌汤——味道实在算不上好,我心里暗自盼着,要是能换回普通口味的味噌就好了。另外,两个保鲜盒里分别装着黄瓜和裙带菜做的醋腌菜,还有一些前几天吃剩的饭菜。
早餐开始了。父亲本想开启一段闲聊,却像埃里克·萨蒂的室内乐一般,被我们直接无视。在接下来一阵沉默的咀嚼声中,冥突然开口问道:
“今天也要去学校吗?”
“嗯,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别去了。学校不过是个把孩子们搅碎成肉泥的人肉团子加工厂而已。”
“你是说,像平克·弗洛伊德《迷墙》MV里演的那样?”
“没错。”
冥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无比直白。虽说“没必要去上学”这种说法并不少见,但像她这样如此坦率、直击要害地劝说的人,我还真没遇到过。顺带一提,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一天学也没去过。
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我一提要去学校,冥就一脸不情愿。所以这样的对话,我们已经进行过好几次了。
“我第一学期的出勤率太低了。”我解释道,“因为经常迟到,第一节课的出勤次数尤其不够。不过好在每周二的第一节课,刚好有数学ⅡB和世界史,去一趟就能补上两门课的出勤。就当是‘补充粮草’的日子,所以就算平时有点不情愿,也还是会坚持去。”
我极力辩解着,可冥依旧一脸不以为然。对她来说,所谓的“大多数人的常识”,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多亏了你给的安眠药,我现在能睡个安稳觉了。趁这个机会,必须把出勤率提上来才行。”
“哼,这么说来,要是让你一直失眠,你就会乖乖待在家里,被我软禁起来了?”
“这可饶了我吧。”我不由得有些慌乱地说道。感觉自己就像个瘾君子,被人拿毒品握住了把柄。
冥不满地撅起了嘴。虽然安眠药是她好心给我的,但要是她哪天突然说不给了,我也毫无办法。不过,或许是她自己也深知失眠的痛苦,看起来并不打算真的这么做。
“那你要是逃课,打算在家做什么?”我试探着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冥的语气带着一丝执拗。
事实上,自从来到阿加田镇,一天学都没上过的冥,似乎确实没什么固定要做的事。我只是偶尔从传闻中听说,她有时会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镇上闲逛。这个小镇的流言蜚语传播得飞快,能把一个人扒得底朝天,连不想让人看见的隐私都暴露无遗。好在冥的传闻还比较温和,没有被添油加醋地编造出离谱的内容。
“其实你自己也不想去学校吧?”冥反问道。
“要说不想去,确实是不想去。”
“你是被田茂井苍树欺负了,对吧?”
冥突然抛出这句话。我从没跟她提起过这件事,不由得有些惊讶。
“是御蛇神大人的千里眼看到的?”我问道。
“不是,中川先生告诉我的。”
原来是父亲说的。根本用不着什么千里眼,连一里眼都多余。我顿时感到一阵无力。
“就因为田茂井苍树在,所以你才不想去学校的?”
“嗯,算是原因之一吧。”
“干脆用木棍把他打死算了。”
冥说着,还故意做了个挥棍的假动作。我本以为她会说“那你就别去学校了”,没想到她竟然想出了这么血腥的主意。
父亲皱了皱眉,但他大概也渐渐意识到,根本没法阻止我们的对话,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在抱怨一首乏味的室内乐般,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可我会被逮捕的啊?”
“那当然不行了,要做得干净利落,别被抓到不就好了。”
“我说不定做不到这么周全。”
“要是真失手了——”冥单手撑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说道,“我会狠狠生气的。”
“好好好。”我应了一声,起身把吃完的餐具拿到厨房水槽里。等我回到餐桌旁时,冥正看着我,于是我又把她的餐具也一并收去了水槽。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玩笑话。但我心里清楚,要是我真的被抓了,冥肯定会很麻烦。毕竟,目前她举行御蛇神秘仪,唯一的协助者就只有我。
2
走出家门,我骑着自行车向学校赶去。
今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也只有在这般耀眼的阳光下,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阿加田镇的乡村气息。远处的森林清晰可见,一座座房屋错落有致地矗立在翠绿的背景前,老旧的墙壁层层叠叠,满是岁月痕迹。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两层小楼,高度差不多和电线杆持平,外观几乎一模一样,就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阿加田镇本身位于一处盆地,适合建造房屋的土地十分有限。所以,尽管整体空间还算宽敞,但房屋却建得十分密集。这样的景象,恰恰象征着乡村特有的、居民之间那种令人不适的近距离感,让人心里有些烦躁。
没多久,我就看到了这个镇上最让人反感的地方——田茂井正则名下的水泥厂。
其实田茂井正则只拥有工厂所占的土地,工厂本身隶属于一家大型电力公司,但在这个小镇上,大家都默认是他“拥有”这家工厂。比起“拥有土地”,说他“拥有工厂”,反而更贴合当地居民的感受。毕竟,正是靠着从这家工厂获得的巨额租金,田茂井一家才得以成为这个小镇的实际掌控者。
阿加田镇原本因盛产某种农产品而闻名。然而,到了九十年代,随着日美谈判后相关农产品进口的自由化,国内该农产品的价格暴跌。当地农民不得不大量处置农田,在闲置的土地上改种其他作物。
就在这个艰难的时期,田茂井家向当地农户借出了部分土地平整的费用。据说当时的利息并不算高,但这反而让田茂井家落下了“施恩”的名声,将农户们渐渐变成了他们的傀儡。
当然,镇上并非所有人都是农民。但比如镇内会会长是农民,所以处处包庇田茂井家;校长的哥哥是农民,所以对田茂井家格外照顾……田茂井家的影响力就这样渗透到了小镇的各个角落。
而且,这或许就是人性的丑陋之处吧——一旦有人被捧上“大人物”的位置,就总会有一些人想着通过奉承讨好来捞取好处。久而久之,田茂井家的“权势”就成了镇上所有人的共识。明明没有任何明文规定,却没人敢违抗田茂井家的人。一种无形的、无法言说的氛围,像无声的号令般操控着人们,笼罩在小镇上空,让人感到压抑不适。
田茂井家本身也并非毫无污点。既有一些我无从辨别真假的、关于他们与黑帮关系密切的传闻,也有一些课间就能听到的、关于田茂井正则的三个儿子——翔真、祐人、苍树兄弟三人都是败家子,多次被警方带走,却总能花钱摆平事端的流言。
总而言之,这绝对不是什么清白正派的家族,镇上的居民对此也心知肚明。
但这个小镇的整体氛围,却一直在助长田茂井家的势力。或许对于除了田茂井家之外的其他人来说,维持现状反而更省心、更安逸吧。
前方终于出现了学校的身影。
阿加田高中是一所规模很小的学校,每个年级只有四十名左右的学生。镇上的大多数孩子都会在这里读高中。小学读阿加田小学,初中读阿加田初中,高中读阿加田高中,这是镇上孩子们最常规的升学路径。所以,从小学到高中,同班同学几乎没什么变化。我也不例外,一路从阿加田小学、阿加田初中,升入了这所阿加田高中。
其实我一开始根本没打算就读这所高中。我原本计划参加高中入学考试,去镇上以外的学校读书。
那次升学考试,我发挥得相当出色。后来邮寄过来的成绩单上,我的分数名列前茅。可最终却因为平时成绩太差,而被学校拒收了。
我初三那年,学校的平时成绩评定标准发生了变化。在此之前,不管学生缺课多少,面对即将参加升学考试的学生,学校通常都会给予不错的平时成绩,算是一种比较有人情味的政策。但后来,为了让评定结果更客观准确,政策进行了调整。据说这还和县政府教育委员会推行的一系列制度改革有关。结果就是,几乎常年缺课的我,平时成绩一下子跌到了最低档,最终落榜。
要是我当初多报考几所学校,说不定总有一所能考上。毕竟也有不参考平时成绩的学校。但当时我只报考了几所自己稳操胜券的学校,除此之外,剩下的学校要么距离太远,要么我根本没兴趣。
而且,我当时觉得,就算落榜了,去阿加田高中读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阿加田初中就读时,就没遇到过什么特别棘手的问题。那所初中,课间常常能听到爆竹声,窗户玻璃频繁被打碎,学生们时不时因为打架斗殴或意外怀孕而被停学,八成的课程都无法正常进行,简直就像个穿着校服的黑猩猩笼子。但对我个人而言,并没有造成太大困扰。上课不听讲,我自己也能自学;和几个性格低调的同学搞好关系,远离那些危险分子就好。偶尔不去上学,也只是单纯觉得麻烦,并不是真的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所以我当时认为,高中生活应该也能这样混过去。
我曾以为自己有能力在这样的环境中安然无恙地度过。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我的盲目自大,只是之前运气好,侥幸避开了麻烦而已。
进入学校的自行车停放处。
这里密密麻麻地停放着清一色的银色普通自行车——这是校规允许的款式。自行车车身歪歪扭扭,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学校原本规定要按年级和班级划分停放区域,但根本没人遵守,我也只好随便找了个空位停下。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给了我一记飞身踢。我重心不稳向前扑倒,眼前的一片自行车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塌。
伴随着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田茂井苍树现身了。
他身材高大,却看起来毫无头脑。留着一头短得像灰色碎石路的寸头,头发像棕色的抹布一样贴在头上。双眼像缺乏教养的野兽般滴溜溜乱转,嘴唇总是弯着,一副随时准备寻衅滋事的样子。
他身边通常跟着一群和他品位差不多的朋友。今天同行的是濑尾、松原和冰室。三个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混混。
濑尾一脚踹向我的胯下。我侥幸避开了要害,但剧烈的疼痛还是让我蜷缩在地。听到我的痛哼声,苍树他们又哈哈大笑起来。
接着,冰室走到我身边,一把抢走了我毫无反抗之力的书包,用力扔进了停车场旁边的稻田里。
又是一阵哄笑声。大家还拿著名棒球选手的名字打趣,夸赞冰室扔得远。我一边忍着剧痛喘息,一边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心态,庆幸书包没有掉进稻田深处,而是落在了田埂上,好歹没被弄得满身泥泞。
我做好了迎接他们进一步攻击的准备,可没想到这次他们似乎就此作罢。苍树一行人聊着游戏的话题,扬长而去。
我独自一人在原地等疼痛稍稍缓解后,从倒下的一片自行车中扶起自己的车,把它停到了更远的地方,然后朝着稻田走去,去捡我的书包。
上午倒也没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顶多是在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的课间,苍树故意用没喝完的纸盒饮料撞了我一下,我的校服被弄湿了,周围的人见状偷偷地笑。不过好在没有被殴打,也没有东西被弄脏,这种程度的欺负,我还能忍受。之前有一次,我的头发被硬生生扯掉一撮,那才是真的疼。
第五节课是游泳课。
上课期间,他们倒是没怎么来找麻烦,顶多是在自由活动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块浮板,砸在了我的头上。
可没想到,下课之后,在更衣室里,苍树竟然把我脱下的衣服全都抱起来,从狭小的铁格窗里扔到了教学楼前的马路上。
“自己去捡吧。”
我顿时犹豫了。虽然身上裹着浴巾,但几乎等同于全裸,要穿过马路去捡衣服,实在太难为情了。
可我刚一迟疑,苍树就拿起吸满水的泳帽,像鞭子一样抽打我的身体。剧痛让我忍不住叫出了声,更衣室里的男生们见状,全都哄堂大笑起来。那疼痛,恐怕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剧烈。我的肩膀被抽打得通红,火辣辣地疼。
接着,松原猛地抬起一旁的长椅,重重地砸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他们大概只是想吓唬我,但以他们的智商,说不定真的会失手砸到我身上。想到这里,我吓得浑身发抖。更衣室里的人看到我这副模样,笑得更厉害了。
我只在腰间裹了一条浴巾,忐忑不安地走出了更衣室,向马路走去。可他们果然没打算就此放过我。苍树和他的同伙们在路上轮番出现,试图抢走我身上的浴巾。他们先是用拳头不停戳我的身体,见我死死拽着浴巾不肯松手,苍树突然一拳狠狠砸在了我的腹部。
一阵如同岩浆从五脏六腑喷涌而出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我恶心想吐,蜷缩在地上,大脑一片混乱,甚至不知道浴巾是不是已经被他们抢走了。等我回过神来,才看到苍树他们正用我的浴巾玩接球游戏,最后还把浴巾扔进了满是泥浆的稻田里。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还没反应过来,又一记飞身踢袭来。我重重地摔进了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稻田烂泥中。
我挣扎着抬头,发现更衣室里竟然跑出来好几个学生,他们都一脸坏笑地围了过来,还有几个人举起了智能手机,对着我拍照。有男生,也有女生。
有了观众,苍树他们更加兴奋了。他先是对着镜头,模仿着某个不知名网红的样子摆了摆手,然后捡起掉在路边的我的衣服,指着稻田里松软肥沃的泥土说道:“想把衣服拿回去?行啊,把那儿的泥抹在你裤裆上,然后自己解决一下,怎么样?”
这种事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可周围无数道目光,都在等着看我当众出丑。好几部手机的镜头对着我,女生们也一边嬉笑着打量着我藏在泥里的下身,一边说着些粗俗不堪的话。“你看,大家都看着呢,快做啊。”苍树不停地催促着。
校园霸凌就是这样一种诡异的存在,它会让人产生“如果这样就能平息的话,或许也可以忍一忍”的妥协心态。但即便如此,今天他们的要求也实在太过分了,彻底唤醒了我的反抗意识。我心里打定主意要坚决拒绝,于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苍树他们见状,对着我破口大骂。但他们大概也嫌弃稻田里满是泥泞,不想弄脏自己,所以没有再进一步动手。
气急败坏的冰室把我的校服铺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好几脚,然后随手扔进了稻田里。随后,这群同班同学便扬长而去。
我捡起被扔进田里的校服,发现衬衫的纽扣都已经掉光了。虽然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但此刻我自己的模样,比衣服还要狼狈。我赶紧胡乱地穿上衣服。浑身沾满泥浆,恶心极了,但总比光着身子要好。
不管怎样,这场无休止的霸凌总算结束了。我正打算去医务室,看看能不能借一套替换的衣服,突然有一个女生从路边走了过来,跟我搭话。
“喂。”
那是一个长发女生,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客观来说,她的五官或许很精致,但很遗憾,我向来只凭主观感受判断。所以在我看来,她算不上什么美女。
她是南贺良子,高三的学姐,不仅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会会长,还是田茂井苍树的女朋友。
“有事吗?”
我语气生硬地回应道。虽然她并没有参与刚才的霸凌,但一想到她是田茂井苍树的女朋友,我的话语里就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刺。
“下一节是我们班的游泳课。”
她说着,晃了晃肩上挎着的游泳包。看来她只是刚好路过,看到了我,便随口打了个招呼。
“你经常被人欺负啊。”南贺良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是啊,被你的男朋友欺负。我心里真想这么回敬她一句,但又担心说出口后,自己会被欺负得更惨,最终还是忍住了。
“为什么会被欺负呢?”
南贺良子问道。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想要帮忙的意思,纯粹只是好奇而已。我既没有必须回答的义务,也没有不回答的理由,于是便如实说了:
“我们学校不是有个老土的规矩,会把考试排名榜贴在走廊上吗?春假结束后的那次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榜单贴出来了。而且班主任山野老师还不小心透露,我几乎每门课都是满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被他们盯上了吧。一开始只是偶尔被找些麻烦,不知不觉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具体的经过,我现在也记不太清了。”
“你真傻。”
南贺良子语气生硬地打断了我。
“考试分数这种东西,故意考低一点不就行了?这所学校的考试简单得要命,我要是感觉自己要考太高分,就会一点点调整。做人别这么张扬,不然很容易成为被欺负的目标,活到这么大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故意考低分。初二那次考了年级第一后,我就隐约察觉到了危险,有大概半年的时间,考试时都故意放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至少整个初中阶段,我过得还算安稳。
只是后来因为平时成绩太差,导致高中升学考试失利。从那以后我就隐约觉得,就算偶尔逃课,想要不被学校追究,或许也得保持一定的成绩才行。就当是为缺席天数买份保险,能多攒点分数就多攒点。所以后来考试,我都还算认真对待……这些话我没跟南贺良子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高一的时候,就算不故意放水也没事。”
“那你当时运气可真好。”南贺良子语气中满是不屑,“你看看大家,为了能安稳度日,要么故意考砸,要么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就算不好笑也跟着傻笑,别人生气时就陪着一起愤慨;对着不喜欢的人说奉承话,对没招惹自己的人背后说坏话。你根本不知道学校就是个战场,还自己主动卸下了所有防备,可不就成了众矢之的?”
我手里拎着被冰室扔进田里的鞋子,光着脚从稻田里走出来,问道:
“……你这是在给我提建议?”
南贺良子伸出食指抵在额头上,就这么随意地想了想,说道:
“要说建议,也算是吧。就好比看到有人突然冲到机动车道上,总会下意识喊一句‘喂,站住’。我现在说的,就是这种出于本能的、不带任何偏见的建议。”
“多谢好意。你的意思是让我学会察言观色?”
“简单来说是这个意思。不过‘察言观色’这个说法,我一直觉得不太准确。其实更应该是‘顺应时势’。不是去‘观察’周围的氛围,而是让自己变得像空气一样轻盈,被这氛围所裹挟。把自己变得像尘埃一样渺小,融入空气里,让人完全注意不到你的存在。这样一来,就算参与到伤害别人、牺牲别人的事情中,也用不着一个个去反省,对吧?因为真正动手伤人的,从来不是‘我’,而是‘大家’啊。”
这番歪理说得让人作呕,可不知为何,我却觉得莫名贴切。就像被人强行套上一件自己不喜欢的衣服,没想到竟然异常合身。
或许是因为这个,我走到她身边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大概是从我这不经意的举动中,察觉到我还想听下去,便继续说道:
“这就跟涩谷站前的人行横道一样。成千上万人在那里擦肩而过,却很少有人撞到一起。我们天生就具备这种在人群中穿梭的能力。”
南贺良子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又说道:
“不过看新闻转播的时候,偶尔也会看到那种愣头青,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他们就是忘了怎么让自己变得‘轻盈’的人。你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我不知道她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听她那副自以为是的口气,我心里有点生气。或许也是因为被苍树欺负了一肚子火,想找个地方发泄。不管怎样,我就是想怼她几句。
我突然想起之前冥跟我说过的话,便脱口而出: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害死了佐藤明里?”
话音刚落,南贺良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态度转变之快,简直令人发笑。我原本以为她会强词夺理,说“害死她的不是我,是大家”,可她并没有这么说。
“……不是的。”
她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仿佛在问我: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但我故意什么都没回答。见状,她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
“佐藤明里跟我没关系。只是田茂井翔真他……”
“‘是阿加田镇把佐藤明里逼得自杀的’,对吧?”
我把从冥那里听到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南贺良子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继续追问下去。
“我……”南贺良子的声音哽咽了。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许久。突然,南贺良子做出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捡起一块大石头,拼尽全力朝我砸了过来。
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身上,我下意识地叫出了声。不过好在不算太疼,侥幸的是,石头比较圆的一面撞到了我的肚子。要是锋利的棱角砸在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南贺良子大声嘶吼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佐藤明里!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赶紧去医院看看吧!”
说完,她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我心想,这女生看着挺冷静,没想到这么蠢。谎话编得漏洞百出,慌乱的样子更是一眼就能看穿,居然还动手扔石头。这简直跟不打自招没两样。
南贺良子外表看起来还算沉稳,又身为学生会会长,让人觉得她应该挺聪明的。可没想到,她的地位或许只是靠着她自己所说的“顺应时势”得来的,根本就是个徒有其表的家伙。再说了,阿加田高中的学生会会长,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多了不起的职位,要是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这职位既算不上“羊头”,她也没必要去挂“狗肉”,顶多算是个“狗头人”之类的角色吧。
一阵像空罐子滚动般刺耳的上课铃声响起,宣告着第六节课的开始。
放学路上。
我骑着自行车下坡时,一辆卡车以惊人的速度从旁边的国道呼啸而过。
每当这种时候,我总会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就像游戏出现了BUG一样,我会毫无征兆地瞬移到卡车前面,然后瞬间被撞死。来不及感受任何痛苦,就飞速踏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斜坡,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的时候,就坠入意识的虚无之中。要是能这样死去,该有多幸福啊。要是能这样解脱,该有多轻松啊。
我并没有绝望到想要自杀的地步。相反,一想到自杀要付出的麻烦和承受的痛苦,我就对自杀毫无兴趣。至少对我来说,我算是个珍惜生命的人……或许每个人都是这样吧。可即便如此,我也并没有觉得每天的生活有多愉快,更谈不上歌颂生命的美好。
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像是在为名为“活着”的事业收拾烂摊子,不断止损。又像是被困在一场名为“人生”的游艺会上,永远无法走下舞台。或者说,我正朝着一片不存在的陆地游去,心里早已放弃,却还是不得不继续挣扎。那些失眠的夜晚仿佛没有尽头,日复一日地折磨着我。没有极致的痛苦,却也看不到任何希望,就像被困在但丁《神曲》中那个名为“林勃”的边境地狱里。我只能静静地等待着,等待有一天,那位名叫“死亡”的新娘,会来迎接我。
3
那天晚上,我和冥两个人一起看电影。
这十天里,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冥的房间里——关着灯,一起看电影。
这对我来说,其实挺奇怪的。因为冥从来不会未经允许就进我的房间。就算晚饭做好了,替父亲来叫我吃饭,她也一定会先轻轻敲门。看得出来,她一直在很用心地保持着男女之间应有的距离。可对于我进她的房间这件事,她却从来没表现出任何抗拒,甚至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主动邀请我过去的。这真的很让人费解。如果情况反过来,我或许还能理解。
或许冥并没有真正把这个房间当成自己的家吧。在她眼里,这里可能跟旅途中住的公寓没什么两样。这一点,从她使用房间的方式也能看得出来。她就用着房间里原本就有的家具,自己的大部分行李还都放在搬家用的纸箱里,那些纸箱就直接被当成了储物柜。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不介意让我进她的房间吧。至于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不太清楚。
不管怎样,这十天来,我们经常这样两个人一起看电影。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冥就像个住在放映室里的精灵。
那天晚上,冥穿得很随意。上身是一件收腰T恤,坐姿稍微不注意,就能看到肚脐。下身搭配的是一条牛仔短裤,从她搬来的第一天起,就经常看到她穿这条。她那白皙的小腹上还带着一丝孩子气,肋骨微微凸起,或许有人会觉得她太瘦了,但在我看来,却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她毫无顾忌地伸着两条细长的腿,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我们那天看的电影,是迈克尔·哈内克导演的《白丝带》。听说这部电影还得过戛纳国际电影节的金棕榈奖,可我却觉得它枯燥又晦涩,看着看着,连大致剧情都跟不上了。冥大概也有同感吧。就在电影里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中年男人开始说话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来问我:
“栞,你困了吗?”
“困得不行。”
“困到什么程度了?”
“感觉像是有一只叫‘困意’的大熊,要把我拖进它的洞穴里一样。”
“你不是有失眠症吗?”
“我入睡其实挺正常的。”
“我入睡也挺正常的。”冥打了个哈欠,又问道,“还能撑住吗?”
“不知道。”
“等看完电影,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冥的语气带着一丝神秘。
这个提议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要知道,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我们都已经洗完澡,冥的头发上还散发着护发素的香味,明明已经做好了睡觉的准备。
“等看完电影?”
我反问了一句,心里暗自想着,她现在穿的不是睡衣,而是特意换了家居服,说不定早就计划好要出门了。
“对。大概再过三个小时吧。等这部电影放完,再等一个小时左右,等镇上的人都睡熟了,我们再出发。”
“还要再等三个小时?”我完全没有信心能撑到那个时候。
这是我第二次和冥单独外出。之前虽然有过和父亲一起出去吃饭的经历,但两个人单独出门,还是只有上次一起去阿加田山半山腰看磐座那次。
冥没有看我,也没有看《白丝带》的屏幕,而是望着那扇挂着绿色窗帘的窗户。在屏幕发出的青白色光线的映照下,她缓缓说道:
“我不会勉强你的。我只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
上次她用的是“我想带你去”,这次却说“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
上次她说“我想今天就去”,这次却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勉强你的”。
我注意到了她措辞上的这些细微变化。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冥似乎正打算向我敞开她内心深处,那个更私人的世界。
“好,我跟你去。”
“真的吗?”冥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像只生怕被抛弃的小兔子。“不过这么晚出去,明天可能就没法去学校了哦。”
“没关系,请假好了。”看到冥脸上闪过一丝不安,我语气坚定地说道,想让她安心,“学校的事,先放一放再说。”
“真的可以?”冥说着,身体微微向我前倾。因为我们坐得很近,我能更清晰地闻到她头发上柑橘花香型护发素的味道。这味道和她身上原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就像一束精心搭配好的花束。两种香气相互映衬,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过于浓烈。
“嗯。”
“那明天、后天也可以不去吗?”
“后天?”我原本没打算请假到后天,但只要冥能开心,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嗯,后天也可以。”
“太好了。”冥双手交握,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笑容。“那我们明天做点什么吧?”
“做什么呢?”
冥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露出了难得的孩子气,开口说道:“要不……我们继续看电影?”
“跟今天一样吗?”
“从白天就开始看,感觉肯定不一样。”
“是吗?”我随口应了一句。这时,我突然想起以前不上学的时候,在家里吃的便当,总觉得比在学校吃的要好吃很多,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说不定真的会不一样呢。”
“对吧?”冥轻轻笑了笑,又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总是说‘好’啊?”
“我也会说‘不好’的。”
“那我要是用力掐你的脖子,可以吗?”
“不好。”
“那我用美工刀割你的手腕呢?”
“也不好。”
我转头看向屏幕,发现《白丝带》的剧情已经进展到了我完全看不懂的地方。不过这部电影从一开始就没怎么看懂,就算倒回去重新看,估计也没用。屏幕上正播放着一群穿着正式礼服的人,聚集在一栋气派的西式建筑前的画面。虽然不知道这段剧情讲的是什么,但画面确实很美。
“冥,你为什么喜欢看电影啊?”
我随口问道。我觉得我们现在随便聊聊天也没关系,很明显,她也没心思再看电影了。
我本以为这只是个随口一提的问题,没想到冥却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她脸上露出了一种全然不在意他人目光的放松神情,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栞,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要是我能过另一个人的人生,会怎么样呢?’”
冥开口说道。她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却觉得,这句话是从她心底最深处发出来的。
“过另一个人的人生?”我问道。
“嗯。”冥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不是说想变得有名,或者成就一番大事业。我也没有想要改变自己的想法,对自己未来要走的路,也没有什么迷茫。可我就是忍不住会想,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难道就没有别的可能性了吗?就不能有一个不一样的起点吗?我知道就算想这些也没用,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栞,你会有这种想法吗?”
“如果我说我有,你会觉得我是个只会说‘好’的老好人吗?”
“说不定哦。不过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我可能反而没什么这种想法。”我说道。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说。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父母又离婚了,还在学校里被欺负。按理说,我应该会有这种想法才对。可不管我怎么问自己,都没找到对别人人生的那种向往。或许是因为我对“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太大的期待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仿佛觉得我的想法很正常。
“我有。”她说道,“而且电影啊,能把别人的人生,讲给一无所知的我听。在看电影的那两个小时里,我仿佛就能亲身体验别人的人生。住在陌生的地方,欣赏从未见过的风景,喜欢上素不相识的人,闻到从未闻过的风的味道,眺望不一样的晚霞,哼唱不熟悉的歌谣。通过电影,我可以尽情地体验另一种人生,然后心里就会稍微觉得满足一点。”
“这样啊。”我应道。不过事后回想起来,当时我真应该更深入地问问她。因为这些话,是她在已经做好了迎接无法逃避的命运的准备后,才说出来的。是她在预知到自己活不过十五岁之后,才缓缓道出的心声。
尽管说了这么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可没过二十分钟,冥就不管电影还没结束,像一只随性的小猫一样睡着了。她轻轻地靠在我身上,脸颊贴在我的肩膀上,露出了恬静的睡颜。或许在《白丝带》的世界里,她终究没能成为别人。又或许,她现在正在梦里,体验着另一个人的人生吧。
冥的眼睑轻轻闭着。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没做造型,比平时要毛躁一些。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变换,光影在她脸上交替,让她看起来时而像个孩子,时而又带着一丝成熟的韵味。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呼吸均匀而轻柔,发出像小鸟鸣叫一样的细微鼾声。
看着这样自然的她,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吻她一下,该多好啊。这个想法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就像看到湖边美丽的风景,会忍不住感叹“真漂亮啊”一样,是一种纯粹而本能的情感流露。我没有任何别的心思,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缘由,就是单纯地想吻她一下。就像小猫之间互相打闹一样,自然而然。
可我当然不能这么做。我只是冥的同居人而已,顶多算是她举行御蛇神秘仪时的同伴。我根本没有这样的权利。
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肩膀上还残留着她的触感,我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然后,我试着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影上。或许,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最稳妥的事了。既然已经跟不上剧情了,我就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维基百科上的剧情简介。
我知道自己十有八九会睡着,于是便设了一个凌晨两点的闹钟,算是留个后手。
不出所料,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我很快就被这名为“睡眠”的柔软毛毯包裹住,沉沉睡去。
4
凌晨两点。
我们走出家门,骑上了自行车。
我骑的是上学用的普通自行车,之前去阿加田山时也骑过这辆。冥骑的则是随搬家行李一同送到的蓝莓色横梁自行车。
出发前,冥已经通过谷歌地图把目的地发给了我。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地图,就清楚了该走哪条路。在这个狭小的镇子上生活了十五年以上,任何人都会练就这种本事。不管愿意与否,大脑记忆皮层的一部分,早已刻下了阿加田镇的地图轮廓。
我在前面带路,沿着右侧的阿加田山一路向西骑行。夜色中,阿加田山宛如一道被星光勾勒出边缘的巨大黑影。整座小镇则沉睡在海底般深邃的黑暗里,除了路灯,所有事物都被吞没在这片漆黑之中。自行车的车灯像铁锹掘土般,一次次划破黑暗,又一次次被黑暗重新吞噬。
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住宅区里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我不禁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但冥笃定地说就是这里。
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房子矗立在眼前,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和周边的房子相比,它的设计稍显新颖,建造年份或许不算太久,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即便说它相对较新,想必建成也已有十年光景。
这房子看起来像是栋空屋。和其他人家一样,屋里没有亮灯,可能停放两辆车的停车场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枯叶。现在并非落叶季节,由此可见,这房子至少从枯叶飘零的时节起,就一直无人问津了。
“我们来这干什么?”
我开口问道。这栋房子看起来毫无用处,就算是小偷,恐怕也没兴趣闯进去。
冥没有回答。她从牛仔短裤的口袋里掏出钱包,从中取出一把钥匙,算是给了我回应。
我屏住了呼吸,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
冥一定在这里住过。否则她不可能有房子的钥匙。这里或许曾住着她的姐姐佐藤明里、我父亲的朋友(也就是冥的父亲),还有她母亲。
我们穿过大门,走过杂草丛生的小院。院子里的树木显然早已无人打理,树枝肆意地向四面八方伸展,毫无章法可言。
来到玄关前,冥将钥匙插进锁孔。她的动作熟练流畅,仿佛过去曾无数次这样做过,但仔细看去,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推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扑面而来。仿佛禁锢在屋内多年的灰尘,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涌了出来。空气中还夹杂着令人窒息的湿气。
冥下意识地按了按玄关的电灯开关,开关发出干涩的咔哒声,电灯却始终没有亮起——看样子这里早就断了电。
冥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她点亮了手机的背光,在黑暗中投下一道微弱的光线。我关上玄关大门后,光线中只剩下一块佩斯利花纹的玄关脚垫清晰可见。脚垫的绒毛上沾满了细小的灰尘,在手机光线下,这些灰尘化作无数光点,闪烁不定。
“我可以打开手电筒吗?”
我问道。冥轻轻点了点头。
我打开手电筒照亮屋内,发现屋里还残留着一些物品。除了玄关脚垫,鞋箱上还放着几件像是旅行纪念品的东西:招财猫摆件、桌面日历、冲绳狮雕像、插在木制支架上的明信片,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拼布小毯。这些东西给人一种“整家被遗弃”的感觉,上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的灰尘甚至已经凝结成了白色硬块。
我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急忙用手电筒照向脚下。只见水泥地上孤零零地放着三双鞋:一双女生穿的小高跟鞋、一双运动鞋,还有一双凉鞋。我用手电筒扫遍了整个水泥地,除了这三双鞋,再无其他物品。这三双鞋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鞋子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穿过了,在我踢到它之前的位置,还清晰地印着一个鞋印形状的灰尘印记。
我转头看向冥,发现她已经向屋内深处走去。我赶紧快步跟了上去。冥没有脱鞋,我便也穿着鞋走了进去。踏上积满灰尘的玄关脚垫时,脚下传来一阵打滑的触感,我心里默默想着“打扰了”。
穿过几扇敞开的房门,我们来到一间宽敞的大房间——客厅、餐厅和厨房连为一体。除了窗帘、一个碗柜和屋角的另一个置物架,房间里再无其他家具。木地板上,厚厚的灰尘堆积成波浪状的纹路,“空屋”的氛围在这里尤为浓烈。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主人当年是仓促搬走的——置物架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东西。
厨房的水龙头下方,长着一片像淤泥一样的黑色霉菌,霉菌正一点点地蔓延开来。厨房旁边是洗漱间和浴室,黑暗中的水房总让人莫名感到不安,我便没有靠近。冥却走进了浴室,在里面伫立了许久,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我在门口静静等着她出来,心中始终无法平静。明明知道屋里除了我们再无他人,可黑暗还是会勾起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看到冥从浴室里走出来,我才松了口气。我们穿过走廊,走上楼梯。
二楼除了一间卫生间,还有三个房间。最靠近楼梯的房间格局很小,看起来像是储物间。
冥犹豫着向前走去,最终在第二个房间门前停下脚步。
她握住门把手,紧紧闭上双眼,仿佛在与内心的恐惧奋力抗争。片刻之后,她像是下定决心,猛地推开了房门。
这是一个女生的房间。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生的房间,在灰尘的覆盖下,就这样原封不动地保留到了现在。
我凭直觉断定,这一定是佐藤明里的房间。
想必从三年前起,这个房间就一直保持着原样,再也没人动过。
紧闭的粉色窗帘、窗边的书桌、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旧教科书、各种毛绒玩具、两个相框、文具收纳架、印着卡通图案的铁罐、几本辞典、一个地球仪……书桌侧面的挂钩上还挂着一个托特包。这所有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手机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
房间的地板上铺着一张白色地毯。一根延长线从墙角延伸出来,上面还插着一个手机充电器。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台小型吸尘器、一个迪士尼乐园的塑料袋,地毯的一角则堆着几本教科书和打印资料。
房间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矮桌,看样子是被当作梳妆台用的,桌上摆着一面大号的桌面镜。当然,镜子早已被灰尘覆盖,根本无法使用。矮桌的一角放着一瓶廉价的香薰——里面显然已经空了。桌上还零散地放着几件化妆品,数量不多,看来房间的主人并不热衷于化妆。和书桌上物品的规整摆放相比,这里的布置显得随意了许多。
房间里还有几个衣柜,衣柜对面是一张木制床铺。床上铺着米色床单,枕套上印着卡通小羊的图案。枕头微微凹陷,那凹陷的形状竟隐约像是女生头部的轮廓——不过这大概只是我的错觉,未免也太巧合了。床上还盖着一床适合当下季节的夏凉被,被子表面布满褶皱,灰尘顺着褶皱堆积起来,勾勒出被子的形状。
我心想,佐藤明里曾经就住在这里。
其他房间想必也曾有人居住,但只有这个房间,还残留着主人鲜活而清晰的气息。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房间的主人昨天还在这里生活,仅仅一天之内,就积满了三年份的灰尘。
我们在房间里呆呆地站了很久。一开始,我们还在屋里四处走动,打量着房间里的细节,可最后,我们都回到了门口,目光定格在房间中央,再也无法挪动脚步。
这个房间里,确实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存在感”——仿佛能感受到某人的呼吸、某人的气息,甚至某人残留的体温。可这个房间的主人,却早已不在人世了。根据冥的说法,佐藤明里在三年前就自杀身亡了。所以,这里弥漫的并非真正的存在感,而是一种与之相反的、极致的“虚无感”。面对这令人窒息的虚无,我们只能茫然伫立,不知所措。
“佐藤明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终于开口问道。在这个房间里,这是我唯一能说出口的话。面对佐藤明里留下的虚无,我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组织不起来。
“她很温柔。”
冥说道。
她的回答简洁明了,却饱含着真切的情感。
走出佐藤明里的房间后,我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仿佛嘴巴被蜡封住了一般,谁也无法开口。
屋外的空气清新洁净,没有了空屋里的灰尘与湿气。但我们都清楚,空屋里那种沉重的氛围,早已被我们带回了心中。
冥转身锁上房门,我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她的动作。六月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显得比平时更加清丽动人。她那尚处于发育期、纤细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四肢,正在微微颤抖。
我忽然想起和冥一起看过的电影《伴我同行》里的一个场景:四个小学生沿着铁轨去寻找一具尸体,最后,他们各自怀揣着复杂的心事,踏上了回家的路。这个场景只是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仔细想想,却与我们此刻的心境惊人地相似。我们看到的,究竟是真实的死亡,还是抽象的死亡呢……算了,不想了。死亡想必从来都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死亡方式,那么,由死亡催生的情感,自然也千差万别。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思考着,想到什么就否定什么,始终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想法。就在这时,冥的脚步转向了房子旁边的另一块空地。
这块空地与主屋之间隔着一道矮墙,大部分区域是停车场,角落里还有一间单层的小屋。这里显然也是一处空屋,而且荒废的时间似乎和主屋不相上下。
这小屋的设计十分简单,就是一个长方形的主体加上一个平坦的屋顶,却反而给人一种简洁雅致的感觉。小屋的外墙是苔藓绿色,窗户宽大明亮,整体配色带着几分北欧风格,又或是手工自制的温馨感,散发着独特的韵味。在阿加田镇,这样精致的建筑实属少见。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它,大概是因为周围疯长的杂草和攀爬在墙面上的藤蔓,破坏了它原本的美感。
“这栋房子是做什么用的?”
我问道。这时我才想起,刚才那栋主屋,冥也从未明确说过“这是我家”。
“这里啊,”冥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是我妈妈曾经开的咖啡馆。”
虽然我不知道她内心究竟是什么感受,但她平静如常的语气,确实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咖啡馆?”
“嗯。我们现在住的那栋房子,原本是一对夫妇建造的。”
冥说着,抬手掩住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后来那对夫妇搬走了,一位议员租下了那栋房子,用作自己的办公室。他用了一段时间后,觉得需要一个额外的停车场,刚好看到旁边这块地在出售,就买了下来,还在上面搭建了一个停车棚——就是那种用钢架支撑、能为车子遮风挡雨的棚子。”
冥说着,望向眼前的小屋。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小屋的屋顶是锯齿状的折板屋顶,这种屋顶在停车棚上倒是很常见。
“再后来,那位议员退休了,把主屋还给了原来的那对夫妇。临走时,他还把旁边这块带棚子的地,低价卖给了他们。那对夫妇后来把自己的房子连同这块地一起卖掉了,我们家买下的,就是这整处房产。”
“原来如此。”我心想,这房子的转手经历,简直像一场传话游戏。“不过眼前这小屋,看起来和‘停车棚’差别很大啊。”
“我们把它改建了。保留了原来的屋顶和钢架,在原本的墙壁里填充了水泥和隔热材料,还接通了水电。妈妈说,因为原本就有地基,所以比起从零开始建造,这样改建要便宜得多。”
“算是装配式建筑吗?”
“不算吧。妈妈说,从实际功能来看,它和普通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冥自己似乎也不太清楚详情,她说的这些,听起来更像道听途说。
她再次拿出钥匙,打开了小屋的房门。这一次,她的手没再颤抖。
屋里再次传来灰尘与湿气混合的味道。但或许是因为小屋面积不大,这里的气味并没有主屋那么沉闷。而且小屋有宽大的窗户,屋里并没有那么昏暗,也没有给人太多压抑悲伤的感觉,只是一间被闲置许久的小屋而已。
走进屋内,我发现它和普通的房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地面铺着地板,墙壁则是松木材质。几张顾客用的桌椅还留在原地,白色的灰尘在桌面上形成了斑驳的印记。屋子深处有一个吧台,吧台旁边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之间的墙上装着一扇窗户——窗户后面,想必就是厨房了。
“说这里曾经是咖啡馆,我倒是能想象出来。”
我说道。尽管屋里只剩下大致的格局,但从整体布局来看,这里无疑曾是一家咖啡馆。
“是吧?”冥应了一声。
她一只手拿着点亮背光的手机,一边向小屋深处走去,一边轻声说道:
“对,这里曾经放着一盆龟背竹盆栽。那里原本有一块白板,妈妈每天早上都会在上面写下当天的特色午餐菜单。这个展示柜里,以前总是放着各种美味的蛋糕,我放学回家后,妈妈总会让我选一块吃……”
冥暗与光明(二)
崭新的松木板材铺满了整个房间,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耀眼的光泽。天花板上悬挂着好几盏小巧的吊灯,灯光下,一张张原木餐桌整齐排列。屋里有吧台,有从东京买回来的龟背竹盆栽,深处则是厨房。厨房的碗柜里,摆放着许多精致餐具——这些都是热爱收藏餐具的妈妈精心挑选的。
佐藤明里站在尚未开业的店里,心情格外愉悦,忍不住在屋里转起了圈。她心想,自己都已经高二了,还像个孩子一样贪玩,要是被人看到了,肯定会笑话她的。
昨晚,她曾对妈妈说:“妈妈,这真是你梦想中的店啊。”
然而母亲却一个劲儿地诉说着开店的艰辛——其实她原本想主打甜品,可去个体经营者咨询窗口时,工作人员建议她以主食为主,无奈只好改变主意;为了设计出不易产生剩余食材的菜品,她研发了夏威夷盖浇饭;又因为格外看重成本,无法使用自己心仪的优质食材。尽管说的全是这些烦心事,但明里看得很清楚,母亲的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父母辞职后的最初几天,家里弥漫着一丝紧绷的氛围。一家人仿佛从所谓的“普通人生”中脱离了出来。但这样的气氛没持续三天,父母就开始念叨起这样的话:“哎呀,就算搞不顺利,就当是人生的暑假好啦”“反正我们也攒了不少积蓄”“你爸爸副业做的投资也挺成功的”。大概我们家就是这样乐天派的性子吧。家里唯一算不上乐天派的,也就只有妹妹冥了。
明里打心底里支持父母的决定。父亲三年前晋升为部长后,就再也没能好好享受过一个假期。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甚至有过一连好几晚都没法回家的日子。他还在公司里哭过……当然,父亲从没直接跟明里讲过这些事,是她夜里偶然偷听到父母聊天时得知的。据说当时父亲哭着向领导倾诉,领导听完后却只问了一句:“那明天还能来上班吗?”
母亲之前在餐饮店工作时,工作环境也极差,完全是黑心企业的待遇。在父母两人都被工作缠身的那段日子里,明里还曾代替他们给冥做过晚饭。至少开了咖啡馆后,一家人应该不用再过这样忙碌奔波的日子了吧。
明里觉得,看到家人痛苦的模样,自然让人无比难受。如果是在阿加田镇这样的地方,说不定全家人都能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
她心里当然也有不安,但这份不安早已被心中满溢的希望所取代。
四月八日。
明里骑着自行车,朝着阿加田高等学校的方向驶去。妹妹冥则要去阿加田中学,两人的路线并不相同。
明里觉得,阿加田镇是个自然风光优美、空气清新宜人的小镇。虽说本质上还是乡下,但对于从东京来的明里而言,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樱花的嫩叶舒展着枝条,映山红点缀其间,色彩斑斓。远处,茂密的杉木林高耸挺立,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其实,对于转入阿加田高等学校这件事,明里的心里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份不安源于她在网上看到的一条消息——“阿加田高等学校存在校园霸凌现象”。
校园霸凌是最近网络漫画中常见的题材,但明里自己从未亲眼见过,甚至在高一之前,连相关的传闻都没听过。
曾经有一部以校园霸凌为主题的网络漫画爆火时,班里一个性格活泼的男生曾问老师:“现实中真的会发生这种事吗?”
当时那位六十多岁、被返聘回来的女老师苦笑着回答:“应该比以前少了吧。”
“为什么会变少呢?”那个男生追问道。
老师眯起眼睛,仿佛在追忆往昔,缓缓说道:
“八十年代那会儿才是最严重的。当时校园暴力和霸凌问题闹得沸沸扬扬,成了社会焦点。文部省为此下发了不少通知,学校的应对方式也随之改变……从那以后,霸凌现象就时多时少的。说到底,这终究是人和人之间发生的事,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不过就我个人的感受而言,自从手机和智能手机普及之后,霸凌的激烈程度好像就大大减轻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现在的孩子们一到课间就忙着玩手机游戏,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欺负别人?”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这位老师常常拿那些沉迷手游的学生打趣,总能逗得大家开怀大笑。那天她依旧带着职业习惯式的说教口吻,却因为这番话大受欢迎,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说到底,大家不过是想找点乐子打发无聊罢了。以前可能就靠欺负人来解闷,现在手游比那有意思多了,大家忙着玩游戏,自然就没理由再去霸凌别人了……不过啊,像你们这样整天傻乎乎地对着手机戳个不停,这事儿本身也挺让人操心的。”
“我们这是忙着参加游戏活动呢!”男生故意夸张地辩解道。
正因为身处这样的环境,明里从来没能真切地想象过霸凌的模样。所以即便看到了关于阿加田高等学校的负面传闻,她也没告诉父母。一来,她觉得网上的言论可信度不高,多半是无稽之谈;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用这种真假难辨的传言,去打扰父母的梦想。
明里经常在网络或电视上看到关于霸凌的新闻报道。社交平台上,也总流传着一些颠倒黑白、煽动情绪的文章。她偶尔会点开看看,有时会为文中的内容感到难过,有时会愤怒,有时也会陷入沉思。
但奇怪的是,每次看完这些报道,她对霸凌的真实感受反而变得更加模糊了。报道中越是渲染霸凌的残酷,她就越觉得现实中的霸凌离自己十分遥远。就像舞台上那些华丽的布景,看似逼真,实则只是些廉价的纸板道具,一戳就破。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说她觉得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也毫不夸张。
可此刻,当她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上,却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小镇有它自己独特的氛围,一种她完全不了解的气场笼罩着这里。在这样的气场下,就算发生一些她从未经历过的事,似乎也不足为奇。校园霸凌存在的可能性,在理论上也是成立的。
但最终,明里并没有再深入思考这件事。她觉得这些担忧不过是对新学校的不安情绪在作祟,于是便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心中那份满满的希望。
抵达阿加田高等学校。
眼前的校舍破旧不堪,仿佛被世界遗弃了一般,墙面沾满了污垢。明里之前为了办理转学手续来过一次,第一次见到时,她着实吃了一惊。当时只觉得校舍很旧,但有些老校舍虽旧,却能让人感受到使用者的爱惜之情。而这所学校的校舍,不仅陈旧,还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破败感。这是她第二次来,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教学楼入口旁的一扇窗玻璃被打碎了,只用一块瓦楞纸板临时遮挡。或许是有人故意恶作剧打碎的吧。整栋建筑只有这一块玻璃遭到了破坏,显得格外突兀。
明里看着那扇窗户,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上次来的时候,这块玻璃好像就已经碎了?难道学校从那以后就一直没叫人来修过吗?她虽不清楚具体情况,但那扇窗户上,始终贴着一块沾满黑泥的瓦楞纸板,代替了原本的玻璃。这景象,就像一个被忽视的孩子,穿着肮脏的衣服,无人理睬。
随后,明里被一位姓山野的班主任从教师办公室带出来,沿着走廊走去。木质地板新旧交错,毫无规律可言。给人的感觉是,维修工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哪里坏了就随便换一块,完全没有考虑整体的美观。
开学典礼前的班会课上,明里需要向全班同学做自我介绍。
这所学校每个年级只有四十名学生,从高一入学起就不再重新分班,所以班里的同学彼此都很熟悉。
当明里跟着山野老师走进教室时,原本喧闹的聊天声突然戛然而止。明里瞬间感到一阵尴尬,仿佛自己贸然闯入了一场私人聚会。
山野老师简单地清点了一下人数,用一种略带欣慰的语气说道:“田茂井翔真今天又没来啊。”接着,他便开始简单地介绍明里。在这期间,明里悄悄观察着班里的同学们。
教室里的学生和其他地方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不过,打扮成辣妹风格或不良少年风格的学生,比东京的学校要多一些——这让明里颇为惊讶(对于十六岁的女生来说,穿搭可是头等大事)。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发现其他特别之处。至少,班里没有看起来面目狰狞的坏学生,也没有外貌古怪的人。
明里正觉得有些失望,山野老师开口说道:“好了,你做个自我介绍吧。”
明里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那个……我叫佐藤明里。从东京来的。因为是高二才转学过来,时间上……那个……”
真奇怪。昨天明明反复练习过自我介绍,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被妹妹冥嫌弃太吵,可一到正式场合,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顺畅。
明里其实并不怯场,相反,在东京的学校时,她还算得上是擅长在众人面前发言的类型。可现在,她就像一名登上了缺氧星球的宇航员,大脑一片空白,话都说不连贯,连思考都变得迟钝起来。
“你的名字怎么写啊?”一个女生用略带不耐烦的语气问道。这个女生,后来明里才知道叫横田真奈美。
横田真奈美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明里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但班里其他同学似乎对这种说话方式习以为常,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明里只好安慰自己这是当地的常态,随后拿起了粉笔。
她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刚写到“佐藤明”三个字时,横田真奈美又开口了:
“你这字抖得也太厉害了吧?”
话音刚落,全班同学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明里一进教室,就能感觉到大家一直在憋笑,此刻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契机。其实明里的字写得确实歪歪扭扭,像蚯蚓在地上爬一样往下耷拉着。不过这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她的字本来就写得不好看。
被这么多人同时嘲笑,这在明里的人生中还是头一次。她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尴尬的自我介绍。
就在她放下粉笔的前一秒,身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明里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男生,头发像鸡冠一样高高竖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显然,刚才那声脆响是他故意拍巴掌弄出来的。他得意洋洋地双手合十,站在明里面前,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词汇匮乏得可怜:“怎么样?吓着了吧?肯定吓着了吧?吓着了吧?”
明里一时不知所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教室里的笑声愈发响亮了。明里心里别提多为难了——在她之前的学校里,班会课上绝对不会有学生这么随意地站起来捣乱。
就在明里窘迫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突然一声大吼打破了教室的喧闹,瞬间改变了整个课堂的氛围。
“喂!你们这群混蛋,都给老子闭嘴!蠢货们!佐藤同学可是从东京来的,来到这么偏僻的乡下,肯定会紧张啊!都给我听好了!”
说话的是班里一个名叫田茂井祐人的男生。听到这话,刚才还在明里面前嬉皮笑脸的鸡冠头男生,脸上立刻露出了胆怯的神情。
“西本,给老子坐下!横田你这个丑八怪也闭嘴!你们这群废物,想找死吗!”
那个名叫西本的鸡冠头男生,立刻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田茂井祐人这一声怒吼,瞬间让喧闹的教室变得鸦雀无声,气氛严肃得让人喘不过气。
明里心想,他大概是在帮自己解围吧。可他说话的语气实在太粗暴了,反而让明里自己也吓得不轻。不过她凭着本能的直觉判断,现在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赶紧自救。于是,明里急忙开口说道:
“我叫佐藤明里。”她像是要重新开启话题一样,再次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的爱好是垒球。因为是高二转学过来的,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和大家熟悉起来,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掌声。其中,田茂井祐人的掌声最为响亮。在他的带动下,其他人的掌声也越来越大。祐人似乎也因此更加高兴,拍得更加用力了。到最后,那掌声简直像把弹珠放进铁桶里摇晃时发出的“哗啦哗啦”声,震耳欲聋。面对这异常响亮的掌声,明里努力克制住内心的胆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开学典礼结束后,课间休息时间到了。几乎全班同学都围到了明里的座位旁,七嘴八舌地问起了各种问题:她具体是从东京的哪个地方来的?转学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问题都很朴实,也很常见,明里回答起来并不费力。早上的班会课上,她还被那些看起来品行不端的学生纠缠,而现在,她却被一群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包围着,气氛十分融洽。
当然,田茂井祐人、鸡冠头的西本,还有横田真奈美,也理所当然地混在人群中,向她提问。一开始是祐人先来搭话,后来他的朋友西本和横田也凑了过来。祐人笑着对明里说:“哈哈哈,这两个人就是喜欢随便跟人开玩笑。你就当笑话听听,别跟他们计较!”明里心里依旧有些警惕,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祐人突然很不客气地说道:“把你的Line账号告诉我。”尽管心里有些慌乱,明里还是尽量装作镇定,和他交换了Line。
那天,明里和一个名叫今川的女生聊得最投机。今川个子很高,看起来温柔又和善。后来,今川邀请明里参加欢迎会,她便跟着今川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去了家家庭餐厅。
为了让来自东京的明里开心,今川绘声绘色地给她讲了很多阿加田镇的趣事:比如小镇上经常有鹿出没,田里还装着用来驱赶鹿的空包弹发射器等等。明里听得十分新奇,由衷地感到惊讶。
她们聊了大约一个小时。明里喝完自助饮料机里的橙汁,正用吸管吸着杯子里剩下的冰块时,今川突然开口了:
“你最好别跟祐人他们走得太近。”
这个话题转换得有些突然,但明里心里对田茂井祐人他们始终存有顾虑,觉得这是个了解情况的好机会,便连忙问道:
“他们是坏人吗?”
今川想了想,说道:“如果非要分好坏的话,他们确实算不上好人。”
“这话怎么说?”
“嗯……不对,我更正一下。其实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但客观来说,他们真的挺坏的。”
“原来如此啊。”明里叹了口气,“可是我已经把Line账号告诉他了。而且他刚才还发消息说,要给我办场欢迎会。”
“这样啊。”今川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不该去吗?”明里追问道。
“不去的话,肯定会有麻烦。”今川特意加重了“麻烦”两个字,“但是,你绝对不能和他们走得太深。”
“他们真有那么坏吗?”
“嗯。”今川点点头,接着说道,“祐人还算好的,真正可怕的是躲在他身后的那些人。是那种会让你觉得祐人他们都像小孩子一样,坏得更加卑劣、更加难缠的……”
今川说着,望向远方,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明里这才注意到,同行的其他女生也都纷纷沉默了下来。她们每个人似乎都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更坏的人”的模样,却都犹豫着,不愿再多说一句。
“你说的那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明里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川这才开口回答,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仿佛想尽快说完这个令人不快的名字:
“田茂井翔真。”
她紧紧盯着明里,眼神中满是恳切,继续说道:“他是祐人的双胞胎哥哥。你千万、千万不能和他扯上任何关系。那个人,会把所有和他沾边的东西,全都变成垃圾和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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