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长椅上的相遇

　　四月的午后，阳光透过樱花树的枝桠洒落在公园的长椅上。

　　高野夜坐在他最喜欢的位置——公园最角落的那张长椅上，手里拿着电子阅读器。屏幕上显示着某部异世界转生轻小说的第三卷，主人公正在与魔王军展开激战。

　　夜的手指机械地滑动着屏幕，但眼睛却没有真正聚焦在文字上。

　　又是这样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明明只有沉浸在轻小说的世界里时，那种压在胸口的沉重感才会稍微减轻，但今天不知为何，连这唯一的避难所都失去了效果。

　　周围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年轻母亲们的闲聊声，还有远处便利店自动门开关的电子音。这些声音本该是日常生活的背景音，但对夜来说，它们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的，遥远而不真实。

　　「啊，找到了！」

　　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夜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视线里闯入了一张笑容灿烂的脸。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他见过但从未近距离接触过的制服——谷山学院的深蓝色水手服。少女的短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你就是经常在这里看书的人吧？」少女自然地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我观察你好几天了！」

　　夜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那个……」他艰难地挤出声音，「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认错哦。」少女歪了歪头，「黑色短发，总是穿着灰色连帽衫，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出现在这张长椅上，手里拿着电子书——就是你没错吧？」

　　被如此详细地描述自己的行踪，夜感到一阵不安。他下意识地往长椅边缘挪了挪，与少女拉开距离。

　　「啊，对不起对不起！」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连忙摆手，「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只是因为我家就在附近，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经过这个公园，所以就注意到了……」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而且，我也很喜欢看小说，尤其是轻小说。看到有人和我一样喜欢，就忍不住想打个招呼。」

　　「……轻小说？」

　　这是夜今天说出的第一个完整的词。

　　「对啊！」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现在在看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子阅读器递了过去。

　　「哇，『转生成史莱姆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少女兴奋地说，「这部我也在追！现在看到第几卷了？」

　　「第三卷……」

　　「诶？才第三卷吗？那你还没看到最精彩的部分呢！第五卷开始才是真正的高潮——」

　　少女突然停住了，用手捂住嘴：「啊，差点剧透了。抱歉抱歉。」

　　夜看着眼前这个自来熟的少女，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是他升入高中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不，应该说是从国三开始休学之后，第一次有同龄人愿意接近他。

　　「我叫相原空音。」少女伸出手，「谷山学院一年级生。请多指教！」

　　夜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好几秒，才轻轻握了一下。

　　「高野夜……」他小声说，「县立第三高中一年级生。」

　　「高野同学啊，」空音笑着说，「那我可以叫你夜君吗？」

　　「随便……」

　　「那夜君也叫我空音就好！」

　　为什么这个人能这么自然地缩短距离？

　　夜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少女的思维方式。在他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不应该轻易跨越那条无形的界线。

　　但空音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

　　「对了对了，夜君平时都看什么类型的轻小说？」空音问道，「我最喜欢的是恋爱喜剧类的，像『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那种！」

　　「什么都看……」夜回答，「只要能让我忘记现实就好。」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夜立刻后悔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但空音并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懂。有时候现实确实很累人呢。」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就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

　　这让夜稍微放松了一些。

　　「那个……」夜犹豫着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嗯？」空音歪着头想了想，「因为看起来很孤单啊。」

　　「什么？」

　　「夜君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空音说，「虽然在看书，但表情看起来并不开心。我就在想，如果有人能和他聊聊喜欢的书，会不会好一点呢？」

　　夜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表情会被陌生人如此仔细地观察。

　　「而且，」空音继续说，「我也想交个能一起聊轻小说的朋友。学校里的同学都在忙着准备考试，根本没人愿意聊这些。」

　　「谷山学院……」夜喃喃道，「那是升学率最高的学校吧？」

　　「是啊，」空音苦笑，「所以压力特别大。每天都是学习学习学习，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她抬头看向天空，语气变得轻松：「所以我才会每天绕路经过这个公园。看到夜君在这里悠闲地看书，就觉得很羡慕呢。」

　　「羡慕我？」

　　夜觉得这简直是个笑话。

　　一个在最好的高中上学、前途光明的优等生，会羡慕一个连学校都不想去、成绩全校倒数的废物？

　　「对啊，」空音认真地说，「至少夜君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能够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这不是很棒吗？」

　　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在他的认知里，「喜欢轻小说」只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手段，是他唯一能让自己不那么痛苦的方法。但在空音的话语里，这似乎变成了某种值得羡慕的东西。

　　「已经这个时间了，」空音看了看手机，「我该回家了。明天还会来这里吗？」

　　「……大概吧。」

　　「那太好了！」空音站起身，「明天我带几本我最喜欢的轻小说来，我们可以交换着看！」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这是什么感觉？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电子阅读器，屏幕上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但现在，那些文字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

　　回到家后，夜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连晚饭都没吃。

　　母亲在门外敲了几次门，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但他只是回答「不饿」，然后就没有了声音。

　　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反复播放。那个叫相原空音的少女，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说的每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接近我？

　　为什么她能那么自然地笑？

　　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活着？

　　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胸口那种熟悉的沉重感又回来了，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心脏上，让他无法正常呼吸。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药瓶，是医生开的抗抑郁药物。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明天……还会见到她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夜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期待过「明天」了。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灰色的、沉重的、需要努力才能熬过去的。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在想象明天下午三点，坐在那张长椅上，等待一个穿着深蓝色水手服的少女出现。

　　这样不好。

　　夜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要期待。期待只会带来失望。

　　她只是一时兴起而已。明天她就会忘记今天说过的话，不会再来了。

　　就算来了，也只是出于同情。没有人会真正想和我这种人做朋友。

　　但即使这样告诉自己，夜还是无法停止去想那个笑容。

　　那个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温暖的笑容。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夜就已经坐在了那张长椅上。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只是因为今天下午没课，所以提早出门了而已。绝对不是因为想早点到这里等某个人。

　　手中的电子阅读器开着，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三点整。

　　三点五分。

　　三点十分。

　　果然不会来了。

　　夜苦笑着想。

　　我就知道。

　　「夜君！抱歉抱歉，来晚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夜猛地抬起头。

　　空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今天值日，所以晚了一点，」她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几本轻小说，「看！我把我最喜欢的都带来了！」

　　夜看着那几本书，封面上是各种可爱的角色插画。

　　「这本『关于我转生变成史莱姆这档事』是我的最爱，」空音拿起其中一本，「还有这本『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超级搞笑的！」

　　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每一本书，完全没有注意到夜脸上复杂的表情。

　　她真的来了。

　　她真的记得昨天的约定。

　　「夜君？」空音停下来，「怎么了？不喜欢这些吗？」

　　「不是……」夜摇摇头，「只是……谢谢。」

　　「诶？」空音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用谢啦！能和人分享喜欢的东西，我才要谢谢夜君呢！」

　　她把其中一本递给夜：「这本借给你，看完了告诉我感想！」

　　夜接过书，感受到书页的重量。

　　这是真实的。

　　眼前这个少女是真实的。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存在——都是真实的。

　　「空音……」夜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空音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夜君看起来需要朋友啊。」

　　「就这样？」

　　「就这样，」空音点点头，「有时候理由不需要太复杂。看到一个人孤单，想要陪伴他——这不就够了吗？」

　　夜低下头，不让空音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人……

　　这个人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而且，」空音继续说，「我觉得夜君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夜抬起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直觉，」空音笑着说，「会喜欢轻小说的人,内心一定都很温柔。因为能够理解故事里角色的心情，能够为虚构的人物感动——这不就是温柔吗？」

　　夜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这样想过自己。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只是一个软弱的、无用的、给周围人添麻烦的存在。

　　但空音却说他「温柔」。

　　「好了，不说这些了，」空音拍拍手，「我们来聊聊书吧！夜君昨天看的那本，主人公利姆鲁最后有没有成功建立国家？」

　　「还没看到那里……」

　　「那我不剧透！但是真的超精彩的！」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聊起轻小说。

　　从异世界转生到校园恋爱，从战斗系到日常系，话题不断延伸。夜发现自己居然能够正常地对话，甚至偶尔还能说出让空音笑起来的话。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空音再次看向手机时，已经是傍晚五点了。

　　「啊，又聊了这么久，」她站起身，「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夜犹豫了一下，「你不用每天都来的。」

　　「我想来啊，」空音理所当然地说，「和夜君聊天很开心。」

　　说完,她挥挥手离开了。

　　夜坐在长椅上,看着天空渐渐暗下来。

　　胸口的沉重感还在,但似乎比平时轻了一些。

　　他低头看向手中空音借给他的书,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明天……

　　明天她还会来。

　　这一次,他允许自己期待了。